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18. 第十八章 这条命
    「灭门的,不是你。」

    那一句落下的一刹,柴心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回裂开了一道缝,翻涌上来的是赤裸裸而不可置信的惊惶。

    你怎么会知道。

    那神色分明在嘶声问着这一句。

    无影心里有了底。他猜对了。

    「无影?」明远先沉不住气了,「你说什么?他……这分明就是那个灭了沈家满门的……」

    柴心却像被这半句又狠狠扎了一下,重又裹上那层冷硬的壳:「公子,认错人了。沈家的事,是我做的。」

    他认得这样干脆,反倒像是怕无影再问下去。

    「那你就跟着我,直到你愿意说真话为止。」无影撂下这一句,不容置喙。

    这算不上什么道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也隐隐地怕他这副宁挨打不吭声的模样,哪一日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折在了哪个阴沟里。

    「无影,」明远急了,压着声,「你再想想?这人来路不明……」

    「不必想了。」无影那点冷在这件事上半分不让。

    叶白术从明远背后探出身。到底是大夫,方才那一瞬柴心脸上的失态她也瞧在眼里,这般神色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了句:「你的伤……可还好?」

    柴心只垂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不说话。

    于是离客栈时是三人,回来时成了四人。

    到了客栈,房早住满了,无影眼也没抬:「他,在我房里,守夜。」

    入了夜,他这永夜人方才真正活转过来。一室昏暗里,柴心抱刀在门边角落席地坐下,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他这般听话,这般没脾气,任打任骂连一句辩白都欠奉。

    无影偏不信。天底下哪有真没脾气的人。这层壳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倒要一层一层给他抠出来。

    无影坐在床沿,居高临下,问了第一个:「你为谁悲伤?」

    柴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答。

    第二个接踵而至:「你为何要为他背罪?」

    「他」这个字一出,柴心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死寂的眼里翻起了惊涛。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与公子,无干。」

    避而不答。可这避本身,就是答案。

    无影把最后一个也最狠的一个,轻轻放了出去:「你为何,还不死?」

    这一句像一柄淬了冰的刀,正正捅进了他藏得最深的那处。

    柴心整个人僵住,那层冷硬的壳轰然碎裂。

    「公子……」他的声音破了,「你又何苦,问这个。」

    他没有反驳,只是问无影何苦。

    那一刻无影忽然明白,面前这个任打任骂又油盐不进的男人,为何总是一副求着别人来收了他的模样。

    柴心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替他了断的人。

    那不是什么解脱,是一个活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等人来收的空壳。

    无影一句接着一句,像抽丝剥茧。

    「那个人对你至关重要,重要到你至死都要保全他的名誉。是沈家的谁?沈家族长?……看来是了。他是你的谁?恩人?大恩人。沈家满门,是他做的。」

    最后这一句落下,柴心崩溃了。那个任你打了半死都不曾弯一下的脊梁,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公子……别说了……求你……就让我背着这个罪……就好……」

    无影慢条斯理地把那把刀又往他心上捅深一寸:「一个亲手把自己妻儿全数屠尽的人渣,也值得你这般?」

    这一句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堤坝。柴心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也正是这一场嚎啕,让这个寡言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人,头一回好好地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他做下的是禽兽不如的孽……可他救过我的命,我柴心这条贱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不能让他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骂他是个屠尽了妻女的恶魔……」

    无影又轻轻问了一句他早先问过而柴心始终没答的那句:「你那身杀气,从何而来?」

    柴心抬起那张哭花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藏了一生的答案:「是我……亲手送他走的。」

    那入了魔屠尽至亲的人,在神智回笼的最后一刻,跪在那一地他亲手酿成的血里,求的不是活,是求他这唯一的故人给他一个了断。

    于是柴心提了刀。

    那一刀了断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恩义,唯一的亲人。从此他这一身的杀气,便再也卸不下来了。

    不知何时,无影的眼角竟也渗出了一点湿意。

    无影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会公之于众的。」

    柴心却像被这一句抽走了魂魄。他顾不得尊严体面,跪着一寸一寸爬过来,颤抖着伸手触住了无影的袍角:「不要……公子,求您,不要说出去……您要我做什么都成……只求您行行好,高抬贵手……」

    一个用刀的高手,此刻把一身的尊严碾碎了铺在地上,只为护住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的清名。

    无影心里那道「公之于众」的杀招,竟再也使不下去了。

    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想,这个人不能就这样死了。像他这样把自己活成一笔旧债的利息,一日一日等着被人讨了去,太不公平了。

    无影重新闭上眼:「那你便,留在我身边。」

    柴心怔住了,重重朝他磕下一个头:「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公子的了。柴心拼死也护公子周全。」

    护我周全。我哪里用得着你护。我想护住的,分明是你啊。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无影摇了摇头:「夜里不需要你护。」话出口,他忽地想起那昏睡的七日,想起血脉突破后那一阵阵眩晕,到底又补了一句:「……大部分时间。」

    无影话锋一转:「但是白日里,你要好好守着我。」

    白日,是他这永夜人最虚弱也最不设防的时辰。

    「是。」柴心又应了一声,神色认真得近乎郑重。他守夜又守日,倒像是从没想过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合眼睡上一觉。无影没点破,只道:「去歇着吧,我出去走走。」

    ·

    无影推门上了客栈的屋脊。

    那一轮圆月清辉如水,泼了他满身,落在他那身浅蓝上,镀出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银。

    这是属于他的时辰。

    无影在月下缓缓伸出一只手,凝神运转暗能。那丝丝缕缕暗夜般的能量听话地自经脉里游走出来,在他指尖一点一点覆了上去。

    头一回练时,他连一根指头都裹不匀。如今这暗能在月华的滋养下格外充盈听话,正顺着他的心意,从指尖漫过指节,一寸一寸往手背上爬。

    许多天的苦功,到底让他摸着了几分窍门。

    ·

    一夜苦短,他在天将破晓时才阖眼歇了约莫两个时辰,明远便来叩门了。

    「无影,醒了没?那应前辈的帖子,辰时三刻可不等人。」

    今日便是那场聚会。他将那身永夜袍一层一层郑重穿戴整齐,这一回不是昨日街头那身清浅的湖蓝,而是那由浅及深,层层晕染至最深黛蓝的全套华服,配上满头精致的银饰,通身一派生人勿近的清贵气派,是穿给那满堂江湖人看的。

    叶白术没有同行,她到底不是江湖中人,这等剿邪议事的场合去了反倒不便,只叮嘱他莫要久站受了日头,便留在客栈等候。

    天阴着却不似昨日那般严实,日光时有时无,他将伞压得低些跟着明远出了门,柴心一身黑衣按着腰间长刀沉默地缀在他身后三步。

    应前辈设宴议事的所在,是江南城中一处极大的庄院。一进门,这一行三人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那目光先是被他这撑着紫纱伞,一身华服银饰的清贵身影勾住,可很快便有几道落到了他身后那黑衣刀客脸上。

    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阵骚动:「那是……柴心?青源剑沈家那桩血案的……」「嘶,真是他!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来这种地方!」

    几个挎刀的汉子已然按上了兵器,明远脸色也是一沉。柴心垂着眼恍若未闻,只把脊背挺得笔直,任那些目光凌迟似的落在自己身上,他早已习惯了。

    无影对那满院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只撑着伞从容寻了张靠后的椅子坐下,柴心默不作声按刀立在他身后。

    这一幕落在满院江湖人眼里却更叫人心头发紧。能把柴心这等凶名在外的杀星收作身后一名带刀的随从,这撑伞的公子又会是何方神圣?

    议论的风向霎时变了,那一道道目光齐刷刷从柴心身上移到了他身上。「那位公子是哪家的?瞧着面生得很……」「听说是与江家那位小公子一道来的……」「能使唤得动柴心,这身份只怕了不得……」

    便在这时,庄院深处一声苍劲的轻咳响起,人群霎时静了下来。一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一身玄色劲装,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

    是应前辈到了。他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在他身上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诸位远道而来,应某有礼了。今日请诸位来为的是什么,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近来江南一带邪修横行,城西沉璧园那桩吸血恶鬼的血案诸位想必都听过,而那害人的窝点远不止一处。」

    他顿了顿,「更棘手的是,前几日城外鬼柳渡那一处最大的邪修巢穴,竟被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满门皆灭。应某查访多日也摸不清这位神出鬼没的高人究竟是哪路神仙,是敌是友。更要紧的是,这些个邪修背后,只怕还牵着一个我们谁都没见过的更大的人物。」

    无影打定了主意静观其变,横竖有明远在。果然,终是有人按捺不住,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霍然起身指着他:「这位连脸都不肯露,还带着柴心这等凶煞的公子,究竟是何来路?这般遮遮掩掩,谁知道是不是与那帮邪修一伙的!」

    明远霍地站起,将他半挡在身后:「这位兄台,慎言。这位是我江家的贵客,远道而来的友人,他怕光的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隐疾。至于柴心,是我这位友人新收的随从,管教得服服帖帖。诸位若信不过,这干系我江家替他担了!」

    那虬髯汉子噎了噎,悻悻坐回。

    应前辈始终端坐,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却终究什么也没问。他是何等老练的人物,在没探明虚实之前,不会贸然去触这块来历不明的硬石头。

    「江公子既已担保,应某自无异议。」他轻描淡写揭过,旋即将众人的心神拉回正事。

    「方才说到那背后之人。应某这些时日捉了几个漏网的邪修,有一个死前疯魔,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话。他们所炼的邪功皆出自同一脉,一门早该绝迹于江湖的阴损功法,噬阴一脉。而那疯魔的邪修死前只反复唤着一个称呼,他唤那幕后之人作,尊上。」

    「这尊上究竟是谁,藏在何处,意欲何为,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无影本只想静静听着,可那议论越传越离了谱。席间一个汉子正把那鬼柳渡之事说得神乎其神,什么上百号高手围了三天三夜死伤无数。

    这般信口雌黄,他一个亲历的人竟听不下去了,淡淡地出言纠正了那句谬误。那夜既没有上百号高手,也没有三天三夜,从头到尾只一个人,一炷香。

    那汉子被他噎住,反倒来了火气:「你这话好没道理!你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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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你怎知道?」

    无影也不恼,只在那一片注视里撑着伞,淡淡吐出了一句:

    「那江边的据点,便是我屠的。」

    满堂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了锅。「什么?!」「他说鬼柳渡那一窝邪修是他一个人……」「不可能!那等规模的巢穴岂是一人一夜能荡平的!」「狂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无影身后的柴心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他誓死要护的这位公子,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

    而他身侧的明远脸色刷地白了,他方才费尽唇舌搬出江家的招牌替他遮掩,可这一切竟被他亲口一句话全给捅破了:「无影!你……」

    主位上那始终不动声色的应前辈,终于缓缓从座中站起了身,那双眼死死锁住了他,再不见方才半分的轻描淡写。

    午时已过,大殿外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那时有时无的天光被遮了个干净。既无日光之患,他也懒得再撑着那柄伞,手腕一转,紫纱伞唰地一收,那张脸第一回毫无遮拦地露在了满堂江湖人面前。

    满院的喧哗又是一滞。他们想象中那能屠尽满院邪修的高人该是何等凶悍狠厉的模样,可帘后这张脸清隽苍白,眉目俊美得近乎不似真人,瞧着竟是个弱不禁风又未经风霜的年轻公子。满堂的不信霎时又翻了一倍。

    那虬髯汉子又跳出来:「就这?原来是个面皮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白脸!也敢冒认这等功绩?」另一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公子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不妨当着满堂英雄的面露上两手,也好教我等开开眼界?」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却连眼角都懒得分给他们一寸,只极傲气地微微抬起下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写满了纯粹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无影懒得理会。可他越是这般不屑,那满堂被驳了面子的江湖客便越是按捺不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条壮汉大喝一声,抄起手边一条长凳,挟着一股蛮横的风声便朝他当头狠狠砸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这骗子有没有真本事!」明远失声:「住手!」柴心的手已按上了刀。

    而那条长凳裹着劲风已到了他头顶,凭空被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

    是柴心。他不知何时已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那莽汉运足了十成力气的一砸撞在他手上,竟纹丝不动。柴心面无表情手腕一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结实的硬木长凳应声从中断成了两截,断凳哐当落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堂的起哄戛然而止。方才还叫嚣着的几人被身旁同伴死死扯住袖子:「别……别惹他,那是柴心……连他都打不过,那位公子手底下的真章,你我惹不起。」

    可他的目光却没在那断凳上停留半分,只平静地越过满堂噤声的众人,落在了主位那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应姓老者身上。

    那老者还站着,那双精光内蕴的眼也正一瞬不瞬地回望着无影。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影那极敏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老者周身的气机正悄然收敛凝聚,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

    那老者想动手了。不是方才那些跳梁小丑的胡闹,是这位江南话事人,要亲自掂一掂他这块凭空冒出来的硬石头。

    果然,应前辈缓缓抬手,脸上反倒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郑重:「久闻不如一见。老朽斗胆,讨教公子一招,还望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拂,一股雄浑内敛却深不见底的劲力,已无声无息地朝他推涌而至。

    那一掌劲力,在满堂江湖人眼里已是宗师级的火候,可它推到他身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海。

    无影既不懂这江湖的内力,也从不靠它,他这一身的暗能与这世间的真气本就不是一路东西。那精纯的掌力涌至,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暗能悄无声息地吞了个干净,连一丝回响都没漾开,他端在手里的那盏茶,茶面也不过微微荡了几圈涟漪。

    应前辈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这一试非但没探出深浅,反倒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无影却慢条斯理地伸手探入伞骨,抽出了那根平日用来戳明远玩的细细的挑棍:「应老,也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人没了。

    满堂之人只觉眼前一花,等众人回过神来,他那道清浅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应前辈身侧,挑棍极轻地在他执杯的手腕上一点,那盏满满的茶猛地一晃,险险泼洒出来。

    他悚然抬头,而那侧旁早已空无一人。无影已端端正正坐回了原处的椅子上,神色淡淡,仿佛从未离开过半步。

    应前辈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荡漾不止的残茶,又深深望向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叹:「好快的身法。」

    这一句一出,本已噤声的满堂再次轰然炸开。「快到没影了!方才那是人吗?」「莫不是神仙下凡?」「鬼柳渡的事,只怕是真的了……」

    这一回,再没有半个人敢说一句「骗子」。

    见再没人不开眼来惹他,他便也歇了那点立威的心思,重新抱起那柄收拢的紫纱伞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放空,竟当着满堂英雄的面自顾自地发起呆来。

    柴心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碟精致的点心,竟当着满堂江湖人的面单膝跪地,将那碟点心恭恭敬敬举到了他面前。

    无影也不推辞,随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是他爱的甜口。

    这一幕落在满堂人眼里又是一桩奇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沈家凶煞,此刻竟像个最低眉顺眼的仆从,跪着伺候这位公子用点心。窃窃私语又在席间漫开,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叫这么个煞星甘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