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17. 第十七章 活下来
    晨光从窗纸的缝里一线一线渗进来,在地板上割出几道惨白。反手合门的余响还没散尽,那股从衣袍深处沁出来的铁锈般血腥气,便在这密闭的小屋里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身上那件永夜袍正不声不响地自我修复,干涸的血痂随着布料的蠕动一片片剥落,簌簌落在脚边。可那渗进里层贴着肌肤的血,连这袍子也化不开。

    一阵晕眩毫无征兆地从眉心漫上来,喉头一痒,他压不住地低咳了一声。是血脉浓度还在往上爬的征兆。鬓边那枚银吊坠贴着皮肤,那点凉意,比往日淡了许多。

    楼下传来动静,是那店小二提着两只大木桶,一步三抖地往楼上挪。就在此时,对面那扇房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是叶白术的屋子。那扇门呀地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血腥气正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她那屋里飘。

    无影拉开了门。那店小二冷不防门扇一开,对上他这张血污斑驳的脸,连水带桶踉跄进屋,往地上一搁。

    「出去。」

    那店小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对面那道门缝霎时大开。叶白术披着件外裳,乌发未挽,先是关切地唤了一声:「无影。」可话音未落,目光便撞上他浑身的血。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睁得极大。「无影……这……这是谁的血?」

    无影看着她,隔着那一层。

    「出去。」

    第二声比头一声软了些,却也因这一点软,更显出底下那片化不开的死寂。叶白术怔在原地,那大夫的执念压过了惊惧,反倒朝他伸出半只手:「你受伤了?让我看……」就在这时,隔壁那间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紧接着床板一响。是明远,被这动静吵醒了。

    无影心口极轻微地软了那么一下。

    「不是我的血。」

    几个字淡淡的,隔着门递出去,他便伸手将那扇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那一桶腾着热气的水。他先取过那柄浴血的永夜伞,趁着水热一寸寸将伞面与伞骨间凝结的血污搓洗干净;接着是那件永夜袍,层层湖蓝里渗着的腥红在热水中泅开淡去。

    伞与衣都理净了,他便搁在一旁,等那一桶水的热气一缕缕散尽,水温凉下去,才解了发上银饰,就着这一桶半凉的血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声气。是江照。他与叶白术压着嗓子在走廊里说着什么,可那些话到了他耳里都成了隔着深水的模糊嗡响,他一个字也没听真。世界仿佛都隔着那一层,他只专心地洗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那两道声气渐渐歇了。随即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停在他门前。笃。笃。然后是江照的声音,隔着木门低低传了进来:「无影,是我。」他顿了顿,那惯常爱说爱笑的声气里头一回透出迟疑,「……开个门,成么?」

    无影浑然惊醒,像从一池深水里被猛地拽回水面。他从浴桶里起身,衣袍还是湿的,一时穿不得,便抓过床头那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裹,踉跄着退上床,往最里最深的角落缩了进去,背抵着冰凉的墙。

    脑袋里嗡嗡作响。是那适应期的反应又来了,比方才更凶。眼前那一线从窗纸里漏进来的天光刺得双眼生疼,一阵一阵的眩晕像潮水似的把人往下拽,鬓边那枚银坠那点凉意淡得几乎触不到了。满室的血腥混着方才泡过的那一桶血水往鼻端里钻,喉间极轻地发痒。

    门外江照像是听见了水声与动静,叩门重了,笃笃笃一连三下。「无影,你没事吧?我听见……」他话音停了停,随即是手按上门闩的轻响,「我进来了。」

    那扇门从外头被轻轻一推,竟没拴。走廊上那一片明晃晃的天光顺着开缝直直泼了进来,正落在他蜷着的那张床前。江照立在门口,一眼便瞧见了那缩在床角的他,裹着被子,湿发滴水,脸色白得骇人。他僵在了那里。

    那道泼在床前的天光没刺他太久。江照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就把那扇门带上了,他记着的,无影怕光。门一合,满室骤暗。可这一点照拂,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昨夜的杀戮正像潮水一样漫天卷地地回来了。

    无影都做了什么。

    他杀了人。好多人。

    ……不是。是外族人。外族人的死,在永夜不算稀奇。是外族人。

    可是。

    可他到底是杀了人。

    「无影。」江照的声音在这骤暗里离得近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借着窗纸那点微光一步一步朝床边挪过来,目光却在半道上钉住了墙角那只浴桶,那一桶沉了底的暗红的血水。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水……无影,你的病……是你的病又犯了么?」他到底还是把这一切认作了无影那见血发作的旧疾,没有半分疑他,只有满心的急。

    他撩袍在床沿坐下,俯身伸出手要来探他的额温:「你别怕,告诉我,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叶大夫……」一股活人的温热气息随着他俯身扑了过来。

    无影喉间那点痒烧了起来,鬓边的银坠凉意全失。

    无影几乎是出于本能,那只手背送到唇边,牙关一咬,破了皮,温热的血涌进口中。可这血的味道不对,是热的,是活的。他慢慢回过神来,低垂的眼对上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明远的手。

    不知何时他已抢在前头,将自己的手掌硬塞进了他齿间。那一□□血咽下去,脑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奇异地舒缓了下来,那头被勾起的嗜血的东西像被喂饱了似的沉了回去。神志一寸寸回到了他身上。他松开了口。

    明远的手背上留着一圈深红的齿痕,他却像不觉得疼,只定定看着无影,嘴角扯出一点近乎心疼的笑。

    「就知道你又要咬自己了。」他声气放得很轻,「每回这病一犯,你就拿自己的手出气。这回……让我抢着了。咬我,总好过你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他浑然不知方才那一口血险些喂给的是另一头东西,只当用自己这只手替他挡了一回。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块帕子往手背上一缠,又俯过身来端详他的脸色:「好些没有?方才那阵,真吓死我了。」

    「明远……」那一声唤得极轻极虚。

    明远脸上那点宽慰的笑一寸寸凝住了。他在江湖里滚过,最听得出人声里的东西,这一声不对。「无影。」他没再问他的病,只沉声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说了。一桩桩,一件件。从那碗桂花糖水说起,说到鬼柳渡那座阴森的院子,说到老怪验他的体,唤他炉鼎,说到满院那些等着炼噬阴大法的邪修。说到后来,他说,他杀了他们,一个不剩。那些一夜压在心口,被外族二字镇住的东西,随着这一字一句一点点漫了出来。内疚。后悔。后怕。还有一种连脚都踩不到底的无措。

    说完,他才发觉门边不知何时还立着一个人。是叶白术,从头到尾大约全听见了。他再撑不住,把脸深深蒙进了被子里。他们一定觉得,他是个骗子,一边把各人都好好的挂在嘴边,一边却杀了那么多人。

    良久,是明远先开的口。

    「无影,你抬起头来。」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发狠,「他们掳了你,下了药,要拿你去炼那种东西。你杀的,是一窝早该死的恶鬼,沉璧园里多少条人命都记在他们头上。你这不叫杀人。这叫,活下来。」

    他隔着被子重重按住他抖个不停的肩。「要怪,要怪就怪我。我睡死了过去,由着你一个人去了那样的地方,受了那样的罪。我这个朋友当得窝囊。」

    门边的叶白术望着他,又扫过墙角那桶血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般神色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两步放轻了声气:「无影,你方才那一阵凶险,是真伤了根本。眼下先别想那些,把身子养回来,要紧。」她一个字也没提那个骗。

    不知怎的,他心里浮起了一个人。柴心。那个灭了青源剑沈家满门的黑衣刀客,那个他厌恶到不愿同车的人。他此时,与柴心,又有什么两样。

    「不是。」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了下来。原来那句话竟被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不是。」他又重了一遍,「柴心杀的是沈家上下几十口,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该死的,那是滥杀,是造孽。你杀的,是那拿活人炼功的恶鬼,是他们掳你害你在先,你是被逼到绝路才动的手。这两样东西搁一处比,是脏了你。你要真跟柴心一个样,方才那一口,咬的会是旁人,而不是你自己。」

    无影慢慢从被子里抬起了头,眼底那片冻了一夜的冰似乎裂了极细的一道缝。

    「……抱歉。」

    明远愣了一下,竟有些哭笑不得,那点惫懒的笑意终于爬回了他脸上。「你跟我说什么抱歉。是要谢我这只手呢,还是赔我这一夜没睡好的觉?」

    门边,叶白术看着他终于抬起了头,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拨亮了案上那盏将熄的灯。

    身上其实早没了伤,那一身的血从来不是他的,是明远错把别人的血认作了他的创口。可这话眼下也没什么好分辩的。他这才觉出那床裹了一夜的被子半湿半凉,晾在一旁的永夜袍更是湿透了。

    「明远,」他开口,「能否,找身换洗衣物?」

    明远先是一怔,随即像被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这有何难。我那行囊里新裁的细棉袍子有好几身,素净,料子也软和,保管不磨你那娇贵的皮。」他往门口走,又回头睨他一眼,眉梢一挑,「就是委屈你了,没你那身花里胡哨又一层套一层的宝贝穿。将就着,啊?」

    叶白术也识趣地起了身:「我去给你煎副安神的方子。衣裳换好了,叫一声。」

    没过多久明远抱着一摞棉袍回来,又顺手把那扇朝光的窗用一块厚布遮了起来,屋里重又暗了下来。

    无影取过那件月白细棉袍换上,料子软和,是一种久违的寻常的暖。

    换好衣裳依言唤了一声,叶白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自然而然地伸出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她凝神细诊,那三根指头停了许久,眉头先是微蹙,继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无影那脉象沉寒而缓,本就古怪,这一夜大起大落之后,更是诊出了些她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碗药递到他手里:「趁热喝了,安神的,喝完好生睡一觉。别的,醒了再说。」

    他一饮而尽,折腾了一整夜的疲惫一层层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了。

    ·

    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是次日,那块遮窗的厚布边缘透进来的是一片柔和的灰蒙蒙的光。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把日头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天色于他是难得的恩赐,没有日光灼眼,这白日里的人间头一回向他敞开了门。

    无影将那件晾干的永夜袍一层层穿好,门外便响起了明远的叩门声。「无影,醒了没?这天阴着,正好!出去逛逛,见见这白日里的热闹,可好?」他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哎,今儿个闷,瞧着像要落雨。你别又裹成个粽子,少穿两层,透透气。」

    他顿了一下,抬手将那外头三层由深及黛的衣袍一层层解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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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留下最里贴身的两层。

    层层深蓝褪去,他整个人像是从一汪墨蓝里浮了上来,化作了一片如雨前天空般的浅蓝。

    无影拉开门,明远一眼瞧见这般的他,眼睛霎时亮了,伸手替他取过那柄理净了的永夜伞往他手里一塞,便往楼下拽:「走走走!叶大夫等着呢!」

    客栈门口,叶白术换了件淡青的衫子,见他竟换了这般清浅的颜色,眉眼间也漾开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笑意。

    门外便是江南的白日,与他夜里走过的那个江南全然不同。青石板的长街上人潮熙攘,河道里乌篷船往来如织,糖炒栗子的甜香与新蒸糕点的热气一股脑儿扑了满怀。阴沉的天光下,这一切竟比夜里的灯火更显出一种活生生而踏踏实实的暖。

    无影举着伞跟在明远身后。明远像个头一回进城的孩子,买下一只会摇头的泥塑小狗,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无影你看,有趣不?」

    走到一处茶汤摊子前,邻桌几个挎刀背剑的江湖客的闲谈顺着风飘进了他那极敏的耳里。

    「你们听说没?鬼柳渡那处,前几日叫人一夜之间连锅端了!」「鬼柳渡?可是那窝炼邪功的?好啊!该有人收拾他们!」「我看哪,动手那位是个有侠义心肠的高人。这叫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那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议论着的高人,此刻正撑着一柄素伞静静立在三步之外。

    为民除害。侠义心肠。

    这几个字从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嘴里说出来,不带半分宽慰他的意思,只是他们眼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评断。

    可他心里某个一夜没能落地的东西,仿佛就在这一刻轻轻地触到了底。

    明远端着两碗茶汤回来,顺耳听了那几句议论,他什么都明白了,只把一碗温热的茶汤塞进他手里,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重复了一遍昨夜那句话:「我说什么来着。」

    不远处叶白术也听见了,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没有怕,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温的东西。

    知道这秘密的三个人立在这满街喧闹里,谁都没有说破。

    那柄伞是一整片最深近乎墨色的蓝,伞沿垂下五尺长的深紫轻纱,绕着他团团围成一道朦胧的帘。纱外的天光被它滤去大半,伞底只余一线极淡的微光透入。

    一袭浅蓝身影隐在那一重深蓝紫纱的帘后,时隐时现,引得满街三步一回头。明远对这些目光早已见怪不怪,低声打趣:「瞧瞧,又把人都看痴了。你这把伞往街上一撑,比那戏台上的角儿还招人。」

    无影转而问起明远:「你之前说是家族派遣的要事,到底是何事?了解了吗?」

    明远挠了挠头:「说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是家里的差遣。我们江家在剑上头多少有几分薄名,家大业大,少不得要与各路门派走动。」

    「近来江南这一带出了乱子,先是城西沉璧园那桩血案,后来又陆陆续续,听说不止一处,有那等炼邪功害人命的腌臜窝点冒了出来。江南有位姓应的前辈下了帖子,要召集各家同道共商个章程,把这些邪修余孽连根拔了。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露脸应酬的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说到这儿他忽然哭笑不得地凑近他,压着嗓子:「……所以说,无影。人家武林同道正要大张旗鼓聚上一堂,商量着怎么去剿那鬼柳渡的窝子。结果呢,那窝子前几日已经叫我身边这位高人一个人一夜端干净了。你说,我这趟差事往后该怎么交代?」

    一旁的叶白术听着这前后因果,也忍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

    「那种东西……还有?」他眉头一皱。一窝鬼柳渡已是那般景象,明远却说不止一处。他没再多问,只朝明远点了点头:「我也凑一凑这热闹吧。」

    话很轻,明远却听懂了,他是怕明远一个人去趟那不知深浅的浑水。

    三人沿着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带僻静的河沿。他寻了座桥墩坐下歇脚,也就在抬眼的这一刻,看见了前头。

    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靠着那面斑驳的墙根静静立着,腰间一柄长刀,杀气敛得极沉。可那低垂的眉眼里没有半分江湖人的戾气,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疲惫与悲凉。

    是柴心。是那个他曾厌恶到不愿同车的人。

    可此刻看去竟不大一样了。他自己的手也已沾了血,再去看那日柴心眼底那抹奇特的悲伤,那一身的厌恶不知怎的竟淡了下去,只余下几分说不清的狐疑。

    柴心察觉了他们,依着江湖的规矩抱拳极沉默地一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知道无影不喜他,便要就此别过。

    又是这样,像一块任人搓圆捏扁却从不出声反抗的豆腐。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冒了上来。

    而在他身侧,明远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他认得这个人,这便是他口中那个灭了沈家满门的凶手,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移了小半步,一只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叶白术也认出了他,正是那日同车被切磋断了骨的黑衣刀客,下意识屏住了气。

    「站住。」

    柴心的脚步应声顿住。果然又是这样,他那股不知名的火又冒了上来。

    「过来。」

    柴心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走近,停在他三步开外,垂着手沉默地等着。叶白术悄悄往明远背后缩了缩。

    无影抬眼看向柴心。那日在车上他与柴心切磋,几乎将人打了个半死,柴心没还手,没求饶。可此刻他立在面前,那双眼里竟也寻不出半分对他的惧。

    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撞进了他心里。他起了试探之意,盯着柴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