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应前辈一声轻咳,满堂的私语应声而止。
他将方才那场试招的惊澜轻轻揭过,先朝无影郑重一拱手,这一礼与方才的试探已是天壤之别:「公子的本事,应某算是亲眼见识了。那鬼柳渡之事,应某信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沉:「诸位,鬼柳渡虽除,可那不过是斩了一根枝桠。只要那尊上还在,这噬阴邪功便会春风吹又生,今日除一个鬼柳渡,明日还有千百个。斩草,必须除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到无影身上:「而满堂之中,唯有公子一人曾亲入那鬼柳渡的虎穴,全身而退。应某斗胆想请教,在那巢穴之中,公子可曾见过,听过些什么与这尊上有关的蛛丝马迹?」
满堂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无影身上,只是这一回再没有半分质疑,只剩下满满的求教与期盼。
无影没什么好瞒的,于是他开了口,将那一夜的经过一桩桩道了出来。从临河茶肆那个唤作苏的青年如何将他掳上乌篷船,到那阴森的鬼柳渡那个只差最后一鼎便要大成的老怪,到那老怪如何将他视作梦寐以求的炉鼎,又如何亲口供出城西沉璧园那桩血案正是他试鼎的手笔。
他说得平静,不带半分波澜。
待他说到那老怪在提及一个人时那骤然顿住,连他都不敢深说的忌惮,众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那老怪唤他作尊上。除此之外我没再多问。」他顿了顿,「我去时,他们已经不剩活口了。」
最后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何等的血腥,满堂之人都听得脊背发凉。
应前辈久久没有作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缓缓叩着,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极力想压下的凝重与忌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翻检尘封旧事般的沙哑:「噬阴一脉……炉鼎……这等以活人为鼎,采阴补阳的阴损功夫,老朽本以为早随着六十年前那场大祸一同埋进土里了。」
满堂之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脸色也齐齐变了。
「应前辈的意思是,那门早该绝迹的魔功又出世了?那个尊上,莫非与当年那桩旧案有什么干系?」
应前辈没有正面回答,只抬起眼极复杂地又落回无影身上:「公子可知,这噬阴大法要大成,那炉鼎需是天生的至阴之体,百年难遇其一。那老怪既将公子视作炉鼎,这位尊上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炉鼎。他若知道这世上真有一个从那虎穴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寒意已悄然爬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番尊上会来取你的话音未落,无影便淡淡撂下一句:「那他定有来无回。」
声音不高,却落进满堂的寂静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尊上要找的炉鼎便是他,可他若真敢来取,来的便有去无回。方才那一手化劲,那一记瞬影犹在眼前,竟没人敢笑它一声狂。
应前辈眼神深了几分,认定他是对付那尊上最锋利的一柄刀。
·
殿外骤雨倾盆。
议事散去,应前辈却唤无影单独叙话,引他与明远柴心入了一间僻静的偏厅。
他这才抖出那桩没敢当众细说的六十年前大祸。
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个魔教,名唤玄阴教,炼的正是这噬阴一脉。采活人之阴,补一己之命,多少活生生的人被掳了去,下到那一口口古鼎里,熬成一摊不成人形的枯骨。那教主自号玄阴尊者,据说已练得返老还童,一头白发返黑,一身寿数翻倍,活脱脱是个偷尽了旁人阳寿的活鬼。
那一战,是九大门派费了多少年才下定决心联手围剿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死伤无数,才总算将玄阴教连根拔起。那尊者据说也死在了那一役的大火里,尸骨无存。
应前辈说到此处,眼里那点尘封的余悸还在,「可如今噬阴重现,那幕后之人偏又被唤作尊上,与玄阴尊者,只差一字。」
应前辈更留了个从小窝点捉来的疯魔活口,请无影过目。谁知他气息一漫进那柴房,那疯子便死死盯住了他,疯狂地爬过来嘶叫:「炉鼎……尊上要的炉鼎……他活着!尊上会来取你的……!」
应前辈与明远脸色齐变。
无影皱了皱眉。这尊上能潜伏六十年,能驱使满江南的邪修,怕不是个蠢人。不过那返老还童的长寿之术,竟也勾起了他一点兴味。
无影暗想,得多练练御日,可别阴沟里翻了船。一想到练功又先烦了,喉头一痒,咳了几声。
明远忙要扶他,却被柴心抢了先。柴心瞪了明远一眼,那一眼写满了这是我的差事,明远哭笑不得。应前辈见他咳得厉害,又见他满脸不耐,便没再多留,只道那尊上之事还要多多仰仗他。
·
雨还在下。
出了庄院,柴心二话不说屈膝半蹲,背起了他,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替他压着那伞沿。雨泼下来,柴心那一身黑衣转眼便淋了个透,他却把伞往无影那一侧偏了又偏,半点不让雨水溅上他的袍角,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敞在雨里。
拐过一道街角,他那极敏的感知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街对面关了门的酒肆檐下立着一个蓑衣斗笠人,立得太久,那斗笠下的视线,死死黏在他的伞上。
无影淡淡一眼扫去,那人却像被惊动,转身没入雨幕,几步便没了踪影,快得不似常人。
活口那句尊上会来取你犹在耳边。是巧合,还是那双暗处的眼,已经找上来了?明远柴心都没察觉。
那场大雨把他血脉里那点不安分的东西也勾了出来。伏在柴心背上,他喉头一痒骤然失控,一声接一声咳个不停。
无影拼着剧咳挤出断续的一句:「方才……在雨中……那个身影……」
明远当即警醒,按剑择了敞亮的大道疾归。他那逼近阈值的血脉,被寒雨与剧咳硬逼出一线失控,唇角溢出了一丝殷红,是他自己的血。
回到客栈,守了半日的叶白术一搭脉便知不好,催着众人上楼避雨。
躺在床上,咳仍止不住,他头一回隐隐有些不安。
这适应期没完没了,一回凶过一回,不会是这血脉一直在往上攀升吧。从客栈那一夜的双皮奶到如今,他这身子像是被什么牵着,一寸一寸地往一个他自己也看不分明的地方去,他按不住,也停不下。
明远喂了温茶,缓和了大半,他便把雨中那蓑衣身影的事细细说与了三人。
窗外大雨,落在他过分灵敏的耳里,每一滴都被无限放大,砸在瓦上,砸在檐下,砸在河面,一声声都像巨响砸进脑子,搅得他一刻也不得安生。
忽然一道炸雷轰然劈下。他整个人被轰得僵直,五感被那巨响死死攫住,眼前一阵阵发白,脑子却慢了半拍,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连那躁动的血脉都跟着那雷声一齐震了起来。
叶白术那双大夫的眼自没瞒过,当机立断,封了窗,落了帐,熄了烛,又屏住声,替他筑了一方避声避光的安宁。他那被惊雷轰乱的五感,才慢慢归了位。
·
叶白术心里却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的过敏。
她想起无影说过,族人生来皆是这般体质,唯他更厉害,双亲皆因此早逝。她自不知,那族人双亲与她所想的,全然是两回事。
她断定,这是一种刻在血里,代代相传的家族病症,是血里带来的治不好的遗传之症。
多年前她曾在一个小镇见过两个那样的孩子,怕光,牙齿尖利,头发稀疏,身子孱弱。血里带的病,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孩子一日日枯萎下去。无影的症状脉象与那两个孩子有七八分像,虽不全对得上。
她与明远在廊下细说,又问起他那门古怪的功法。
明远拼凑着无影零星透露的,推断他这身功法多半也是代代相传,甚至整门功法就是围着这病症长出来的,否则解释不通他一身重病却又强到那个地步。他甚至怀疑无影已入了先天之境,那功法仿佛自动修行,从不见他打坐。
叶白术却叹道,先天又如何,修成先天也不过堪堪让他在夜里与常人无异。她又郑重叮嘱明远,千万别让无影把内力耗尽,否则要出人命。
明远猛地想起无影病发最凶的那一回,恰是乱葬岗断后耗尽了功力,昏死七日才醒。他不知那其实是血脉突破,适应期初临,巧合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忧心地点了点头。
叶白术最后极轻地补了一句:她见过的那两个孩子,都没能活到成年。
明远瞳孔骤缩,追问何意,叶白术却只说去煎药,转身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
房中一灯如豆。柴心跪卧在床边假寐,一身的弦却半分没松。明远进来,默默在另一侧坐下守着。
叶白术那几句话在他心里翻搅。他不信无影会像那两个枯萎的孩子,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绝不能再让无影耗到油尽灯枯,这条命,他这个朋友替他盯着。
雨渐小时,守夜的柴心闭着的眼忽然一动。他那过人的耳力,捕到了客栈外一声极轻的落瓦,像有什么东西正掠过房顶。
柴心睁眼,那双沉死的眸子里只余一片杀手的警觉,悄无声息地将长刀收紧了几分。
·
睡梦里,无影也隐隐听见了那微弱的声响,眉头蹙起,可那安神药与一身的倦意死死按着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变故是在下一瞬炸开的。柴心猛地站起,那扇被厚被堵着的窗轰然炸裂,碎木裹着雨水泼了满地。几道黑影破窗而入,电射般朝柴心与明远扑来,招招狠辣,专挑要害,武功高得吓人。
两人背靠背,被死死缠住。明远的剑使老了,柴心的刀更是见过血的,可这几道黑影像是早摸透了他们的路数,缠得密不透风,竟一时半刻挣脱不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魅影般的身影掠到了床前。它抖开一张乌沉沉的黑布,连人带被,将沉睡的无影整个裹住抱起,转身便要掠走。
柴心目眦欲裂,弃了缠斗一刀疾劈过去。可那身影快得鬼魅,那一刀,只削下了黑布一角。
得手的黑影齐齐一声唿哨,如潮水般退去,眨眼没入了茫茫雨夜。
明远柴心破窗追进瓢泼大雨里,那点痕迹却早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两人面沉如水奔回客栈,只见叶白术怔怔地抱着无影那柄被丢下的伞,声音都发着抖:「无影呢?他去哪里了?他把伞……落下了!」
那柄伞,是他的命。一个怕光的人丢了挡光的伞,等于把自己的命门,赤条条地递到了仇家手里。掳他的人偏又是冲着他这身见不得光的体质来的,这一节,三人谁都想得明白,也正因想得明白,才更教人心头发凉。
柴心摊开掌心,那削下的一角黑布,内衬以暗线绣着一个被九道阴纹缠绕的玄字。
玄。玄阴教的玄。
明远咬牙:真的是冲着炉鼎来的。
柴心攥着那角黑布缓缓起身,那张死寂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择人而噬的杀气:「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他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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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一把按住他。这般干净利落的撤退绝非寻常匪类,能藏住这样一窝人,又算准了无影行踪的,江南没几个。这玄字,这玄阴教的旧案,应前辈知道的比他们多得多。
三人不再耽搁,连夜冲进了雨里,去寻应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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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前辈的庄院灯火未熄。这位老人本就觉着,江南要起一场大浪。
听明远说完,又见了那角绣着玄字的黑布,这位稳如泰山一甲子的老者,那只手竟微微抖了一下:「玄……阴……果然是他们。六十年了,我就知道,那把火没烧干净。」
他急急道,那位公子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纯阴炉鼎,绝不会久留性命。炼那噬阴大法,采的是活阴,他们等不了多久便会动手。
问到藏处,应前辈道,玄阴教炼功最重阴气,要的是阴气最重又最不见天日的死地。六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的,便是城外乱葬岗深处一座废弃的地宫。
他当即令箭如雨,调动江南各路眼线,凡古墓枯井,阴山废宫这等极阴之地,连夜掘地三尺地查。
柴心只冷冷道了一句:查到一处,我便先去一处。
一张搜寻的大网,连夜朝着那吞了无影的黑暗,张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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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醒来时,雨声将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无影只着里衣,手脚被几道粗麻绳捆着。那绳于他不过是个摆设,稍一用力便断,可敌情不明,他没有打草惊蛇。
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是个丑陋得近乎骇人的老人,浑浊的眼里透着掩不住的贪婪。
许是他眼底那点厌恶冒犯了那老人,那老人非但不恼,反倒桀桀笑着絮叨起来。他说,自己这双眼睛看了几十年的炉鼎,头一回见着像他这般、长这么大血脉还这般纯粹的纯阴之体,真真是天意注定,是老天爷要他这门神功大成。
前几年也得过两个纯阴的消息,那老人惋惜地咂了咂嘴,可惜派人寻去时,那两个小娃娃早早就咽了气,半点没能用上,白叫他空欢喜了一场。
无影淡淡地截出一句:「你就是那所谓的尊上?」
那老人桀桀大笑,一手按着墙道,别想逃,这屋子是为你这样的客人量身打造的,任你武功通天,也休想迈出半步。
话音落下,头顶的天窗应声打开。雨停了,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无影这才看清,这一整间屋子,除了他蜷着的那巴掌大,被某物遮着的一小处角落,再无半分遮挡,处处都将沐在那即将大盛的日光里。那是他这永夜人的催命符。
无影下意识往阴影深处狼狈一缩,引来那老人前仰后合的桀桀怪笑。
无影飞快地盘算着。伞没带在身上,又是白日,四下无处可躲,外加这该死的、没完没了的适应期,桩桩件件都摞在了一处。他不会真就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吧。
昨日在那满堂江湖人面前,他还淡淡放话,叫那尊上有来无回。这会儿落得有来无回的,怎么倒成了他自己。这般想着,他几乎要被自己气笑了。
冷静。他想,撑过白日,熬到入夜暗能一盛,要反杀不过翻掌之间。
那老人却像看穿了他的念头,桀桀道,别打熬到天黑的主意了。再等几个时辰,等黄昏阴阳交割,火候一到,老夫便把你下了炉炼了,神功大成,返老还童,再活三百年。
黄昏。不是入夜,是他熬不到,暗能远未复盈的黄昏。
无影心底那点冷静,啪地碎了。
那老怪唤来一众玄衣人,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地备起炉来。
他们抬进一口黑沉沉的古鼎,那鼎身遍布着他在鬼柳渡见过的同一种猩红符箓,单是凑近便有一股淤滞的腥气。玄衣人绕着他那片阴影,用朱砂描起诡异的法阵,四角的铜炉次第点起了青烟,那烟气熏得人喉头发紧。
一切备齐,那老怪留下两名看守,便扬长而去,临行只慢悠悠地撂下一句:黄昏一到,请公子入炉。
头顶的日头一寸寸往上爬,他脚边那片巴掌大的阴影正肉眼可见地往后缩,明晃晃的晨光已逼到了脚边。
日光与古鼎,两柄刀,悬在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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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燎过他的脚趾,那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避无可避。他没有伞,没有阴影可退,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硬着头皮,将那门还远谈不上纯熟的暗能附体强行运转起来。
头一回练时,他连一根指头都裹不匀。如今要拿它护住一整副身子,在这大盛的日头底下,谈何容易。
时间一点点挨过去。他从未连着这样久地运过这门功夫,裸露的肌肤红一片白一片,红的,是没护严、被日光生生灼伤的。
无影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校着那层覆肤的暗能,哪一处红了,便往哪一处匀。汗水混着灼痛淌下来,可奇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红的地方竟越来越少。
日头终于西斜,脚下那片阴影一寸寸重又长了回来,这门御日之术运起来,便越发顺手了。
困境竟真能逼人。他磨破了性子、苦练了那么多天都没练成的暗影附体,竟生生被这十来个时辰押上性命的苦熬,逼了出来。
只是他一探体内,那点撑了一整天的暗能已所剩无几,见了底。而囚室外,那阵阴冷的桀桀怪笑又由远及近,响了起来。
黄昏,到了。
无影撑了一整日的那口气,到了此刻,竟还没能等来入夜。
轰隆一声,石门开了。那老怪当先踱入,身后大队玄衣人黑压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