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16. 第十六章 鬼柳渡
    雅间里静了下来。

    姓苏的稳稳托住了无影那软倒下去的身子,低头端详着这张昏睡中依旧清绝的脸,啧啧称奇,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放肆?」他失笑,伸手将那柄滚落的花伞也一并拾了起来,「都这般田地了,嘴还这样硬。」

    「也难为你了。」他熟练地探了探无影的鼻息脉象,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扬声唤进来两个守在门外做寻常脚夫打扮的汉子,「东西得手了。仔细着点,这位贵客金贵得很,可不许磕着碰着。」

    那两人应声,便要上前来抬他。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那昏睡过去的公子,鬓边那枚银吊坠正泛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他周身的血脉里,那头被强行摁下去的猛兽并未真正睡去,它只是蛰伏着,等着那药力散尽的那一刻。

    姓苏的自以为捕到了一只待价而沽的金丝雀。他还不知道,他锁进笼子里的,是头什么东西。

    那两个假脚夫手脚麻利,寻来一只宽大的樟木箱,垫上软褥,竟是早有预备。他们将这金贵的货小心翼翼地蜷放了进去,连那柄花伞也一并塞在他怀里,姓苏的吩咐过,半分磕碰不得。箱盖一阖,天光便尽数隔绝了。

    他们抬着箱子,趁着夜色悄没声地出了客栈后门,沿着那一条条幽暗的水巷七拐八绕,临了将箱子搬上了一艘泊在僻静河汊里的乌篷船。橹声欸乃,船载着昏睡的无影往那烟波深处缓缓划去,离那灯火喧闹的城越来越远。

    姓苏的坐在船头,呷着茶,气定神闲。在他眼里,这桩买卖已是十拿九稳。

    ·

    不知过了多久,那箱中的黑暗里,无影紧闭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毒辣的药力到底没能熬过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它正一丝丝地被周身苏醒的暗能碾碎化开,沉沉的眩晕正退潮般地褪去。意识,一点一点浮回了水面。

    无影先闻见的是樟木的气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接着,是身下那一晃一晃的颠簸。他没有睁眼。可他那颗血脉里的心却在这彻骨的黑暗与颠簸里沉沉地坠了下去,继而,那股自被人灌药擒拿起便强压着的,那属于永夜猛兽的震怒,便顺着那一寸寸归位的暗能一并烧了起来。

    入夜了。这是他一日之中最强的时辰。而那个自以为得计的猎手,正坐在离他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

    无影没有动。那破体而出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按了回去。慌什么。

    无影先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理了一遍:他这是被人掳了,转移了。可究竟为何要转移他,又要把他转移去哪里,这些眼下都还是一团雾。

    无影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周身骨骼筋脉毫发无损,那柄花伞也好端端地搁在怀里。看来那姓苏的是真把他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连根头发都舍不得碰。

    既如此,那此刻他能做的便只有一桩:等。等这出戏自己往下演,等他们把那要紧的话自己说出来。他便阖着眼,敛了气息,像一具真正昏睡的躯壳,只把那双远胜常人的耳朵悄悄地支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船头那两人便低声攀谈起来。

    「苏爷,咱们这是连夜赶去鬼柳渡?」一个粗哑的嗓音。

    「嗯。」是姓苏的,「迟则生变。那位老主顾,等这么一件稀罕物,等得急了。」

    「苏爷,」那粗嗓子压得更低,竟带了几分发怵,「小的多句嘴,送去那地方的人,可从没见有活着出来的。这位公子瞧着怪可怜……」

    「住口。」姓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主顾要什么样的货,给什么样的货,旁的不该你我操心。他老人家近来最缺的,可不就是这种身上不干净又透着邪性的东西么。」

    无影支着耳朵,没白等。他们要连夜把他送去一处唤作鬼柳渡的地方,交给一位等得心焦的老主顾。那地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而那主顾偏偏就好收罗他这般透着邪性的稀罕物。

    线索一点点凑齐了。这桩买卖远比他想的要凶险,要肮脏,他这块奇货怕是要被送去填一个极深的坑。继续深入。他拿定了主意,倒要看看这鬼柳渡这老主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去处,什么样的人物。也好,叫他们把他一路送进去。

    而就在这念头落定的同时,他那一向温吞怕血的心底,竟翻涌起了一丝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东西。

    杀意。

    它来得那样陌生,又那样自然,像一株蛰伏已久的种子,被这场掳掠,被这日渐躁动的血脉,浇灌着,悄然破了土。

    无影甚至平平静静地想到了,这一船的人,这鬼柳渡里的人,他们都不是永夜族人。不是同类。

    那么,杀了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杀几个外族罢了。他那刻进骨血的大忌是同类不得相残,可外族……永夜那一卷卷浩繁的历书里,外族的死亡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字眼。

    念及此处,他那双阖着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幽幽的猩红。

    橹声不歇,船仍在往那烟波深处去。他重又敛了气息,静静蜷在那一方黑暗里。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只是个待人宰割的货了。他是头假寐的猛兽。

    那一船人谁也没有察觉,他们押送的这件奇货,心口那点向来温软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冷下去,沉下去,化作一片他们想象不到的杀机。

    ·

    也不知行了多久,那橹声终于歇了。船,靠了岸。无影阖着眼,凭着那双利耳与鼻子一点点拼凑出岸上的光景。水汽极重,浸着一股子腐烂阴湿的草木味,岸边的风里柳条拂动的声音密密匝匝。想来,这便是那鬼柳渡了。

    四下里静得渗人,听不见半点寻常渡口的人声犬吠,只有水在无边的夜里幽幽地淌。

    「东西到了,抬进去。」姓苏的低声吩咐。

    那只樟木箱被人稳稳抬起,上了岸,无影随着那颠簸被晃着,一径往里送去。一路上那股阴湿里渐渐掺进了别的气味:是香烛,是符纸燃过的焦糊,还有一缕极淡却叫他血脉为之一凛的陈年血腥。

    不止一个人的血。陈的,新的,层层叠叠,都沉淀在这片地里了。那一句没人活着出来,此刻有了最实在的注脚。

    箱子被搁落在地,四周响起了数道脚步声,将他团团围住。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自上首幽幽地飘了下来:「苏掌柜,这回又给老夫寻了件什么样的稀罕物啊?」

    「回前辈,」姓苏的声音竟也透着几分恭谨与紧绷,「是个通身透着古怪而邪性极重的少年公子。小的斗胆,觉着正合前辈炼那门功法的胃口。」

    那箱盖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缓缓掀开了,夜里阴冷的空气连同那股浓重的血腥一并灌了进来。

    无影沉住气,没有动。还不到时候。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的翻涌杀念,连一根睫毛都没敢动,任凭那阴冷的夜风扑在脸上。他要等的,是把这窝邪魔连那看不见的前辈一并看个清楚明白的时候。

    无影便依旧作那昏死的模样,由着他们把他看个够。

    「唔……」上首那苍老的声音近了。一阵窸窣的衣料声,那前辈竟亲自踱到了箱前。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探了过来,骨节嶙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向了亮处,细细地端详。

    「好相貌。」他低低地赞了一句,旋即那枯手又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下一刻,他咦了一声。那声音里先是疑惑,继而竟是一种攫到了绝世珍宝般的狂喜。

    「脉沉若绝,体寒胜冰……周身气血竟无半分阳火之气!」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妙啊!妙极!苏掌柜,你可知,你给老夫送来的是什么?」

    「这哪是什么寻常的邪性之物,这分明是万中无一的至阴之体!老夫那门功法求的找的,蹉跎了这几十年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具绝佳的炉鼎么!」

    他枯瘦的手指因着激动,在无影脸上微微地发着抖,那贪婪,那志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全然不知,他这只搭在脉门上的手,离一头亘古的猛兽究竟有多近。

    忍。再忍。擒住这一个老怪,算什么本事?无影要的,是把这盘踞在鬼柳渡底下的根连泥带须一并挖出来。

    这窝邪祟到底有多深,牵连着多少人命,背后还有没有更脏的手。他不弄个水落石出,便是今夜杀了这满院子人,往后还会有第二个鬼柳渡,第三个。

    各人都好好的。他心底那点旧念,与那簇新生的杀意,竟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他要让这窝东西连根烂掉。

    于是他继续阖着眼,由着那老怪兴头上来,喋喋不休。

    「来人,把炉鼎先抬去丹房温养着。」老怪松开手吩咐左右,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老夫这噬阴大法就差这最后一鼎,再有月余便可大成!」

    「这些年劳苏掌柜东奔西走,」他转向姓苏的,呵呵笑着,「那城西园子里的几条贱命,不过是给老夫试鼎练手的下脚料。这一具,才是正主。」

    城西园子。果然,那吸人血的命案,根子就在这老怪身上,无影这一路的疑窦至此尽数有了着落。

    「至于背后那位……」老怪话说半句,忽地顿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到底没再说下去,「罢了。送你的那份断不会少。抬下去吧。」

    抬下去。丹房。温养。那几个脚夫又来抬他的箱子了。

    温养?无影倒要看看,他们要拿什么法子来养他这一具连他们自己都看不透的身子。

    那一瞬,被人当成牲口器物的奇耻大辱,那满室血腥里沉冤的人命,那姓苏的笑脸,这老怪的枯手,千般万般尽数汇成一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滔天怒火。

    愤怒,到了极致。可就在这极致的顶点,那团火却毫无征兆地熄了。

    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死寂般平静,自那烧尽了的灰烬里缓缓地升了起来。不再有怒,也不再有那点临死前的悲凉与挣扎。

    无悲。无喜。

    无影阖在眼睑下的瞳孔一片幽深,像两口结了冰的古老深潭。心静得连那躁动的血脉都跟着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片绝对的杀机,蓄势待发。

    这是一种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怖的状态。

    那几个脚夫浑然不觉,七手八脚地将这口箱子抬了起来,一步步往那血腥气最浓的丹房送去。他们抬着的,自以为是一具温顺待宰的炉鼎,却不知那箱中之物此刻正以一种万古寒潭般的平静,默数着他们每一个人余下的呼吸。

    ·

    无影任由他们将这炉鼎从箱中抬出,安置在那丹房正中,任由他们在他身上比比划划,说着些温养炉鼎的章程。他一动不动,像一具最听话的死物。

    直到那最后一个人也掩上了房门,脚步声远去,这一方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独处的第一个瞬间,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醉意,半分昏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幽冷,与潭底那一缕幽幽燃着的猩红。

    无影缓缓地从那冰冷的石台上坐起了身。四下里,是一间叫人毛骨悚然的密室。四壁凿着无数狰狞的凹槽,糊满了暗褐色早已干涸的血垢。正中一座丈许高的玄铁鼎炉,鼎身遍布着细密如蛛网的猩红符箓,不知用什么填刻而成。鼎下是化了大半的漆黑香烛,与几具蜷缩着的人形枯骨,早已干瘪发黑。

    那便是被这噬阴大法生生熬干了的那些先前炉鼎。血腥与香灰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无影赤足无声地落在那冰凉的地砖上,环顾着这一座活人熬油的炼狱,那双猩红的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一片绝对的冷静,万事万物皆可量度。

    这便是鬼柳渡的心脏了。而他这头他们千辛万苦请进来的瘟神,此刻正立在它最深最软的腹地里。

    无影握紧了那柄伞。然后,他的指腹摸到了伞柄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生平第一次,他按了下去。永夜的每一柄伞,都不只是伞。

    那些缀在伞骨上华而不实的观赏纹饰,那些遮光蔽日的轻纱,那一根藏在伞骨里素日拿来戳明远玩的挑棍,除了这些,每一柄都还藏着最后一样东西。

    幼时,他始终不懂这东西留来何用。永夜安宁,同族不相残,那是一片连凶兽都鲜少的太平土地,一柄遮风挡雨的伞里,何苦要藏这样一件凶器?他那时是真的不懂。

    可此刻,立在这血腥四溢的炼狱中央,立在这一群把人当牲口熬油的外族当中,他忽然全懂了。

    只听铮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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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轻响,一道雪也似的寒芒,约莫三寸长,自伞尖无声地刺了出来。

    冷,薄,寒光凛冽。他低头看着那一点刺破黑暗的锋芒,那双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这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狩猎。

    ·

    门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是那几个脚夫,许是想起了什么物什,推门又转了回来。

    他们看见的,是空荡荡的石台,以及立在鼎炉阴影里的无影。那一刻,谁也没能惊呼出声。因为他没有给他们惊呼的工夫。

    无影动了。

    入夜的暗能盈满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在那昏暗的丹房里化作了一道几乎无从捕捉的残影。伞尖那一缕寒芒,先于任何声响,已没入了离他最近那人的咽喉。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他手腕一旋,那柄伞便如一支最听话的笔,被他执在掌心,锋芒所过是颈侧,是心口,是那一处又一处最致命也最干净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软软倒下,像被无形的线剪断了的傀儡。无影穿行其间,衣袂翩然,那姿态从容得甚至称得上是优雅,仿佛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永夜的庭院里信步赏着月。

    血溅了上来。温热的,腥气扑鼻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摆,他那柄翻飞的伞上。

    换作往日,这般污秽早该激得他浑身血脉沸反盈天。可这一夜,没有。

    无影心口那头猛兽是醒着的,它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可它没有挣脱。他鬓边那枚银吊坠透出的丝丝凉意,与他心底那片无悲无喜的死寂,将它稳稳地按在了缰绳之内。

    无影在杀。但他没有失控。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每一伞刺向何处,清醒地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死,也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成了那个他各人都好好的旧梦里绝不会有的模样。

    惊变之下,那姓苏的终于慌了。

    他到底是个高手,反应极快,反手便是一道凌厉的掌风。可在无影眼里,那掌风慢得像是凝住了。他侧身一让,伞尖便已抵在了他的眉心。

    「公子……」他脸上血色尽褪,那一向滑不留手的从容碎了个干净,「有话……好说……」

    无影没有回答。

    无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一件该被收拾干净的东西时的漠然。

    寒芒一吐,又一收。他那句没说完的话,连同他的从容,他的算计,一起永远地留在了喉咙里。

    最后,是那前辈。

    他循着动静赶来,撞破房门,看见的便是这满地的尸首,和那血泊正中浑身浴血却仍立得笔直的无影。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饶是他作恶多年,此刻那张老脸也写满了毕生未见的惊骇。

    他想结印,想催动那身噬阴的邪功,可他终究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他炼了几十年的至阴之体,他梦寐以求的炉鼎,从来就不是一具任他摆布的死物。

    他面对的,是一头活的。无影没有给他念完那道咒的时间。当那老怪的身子也重重栽倒在他自己的鼎炉之下时,这一座吞噬了无数性命的丹房,终于彻底地静了。

    满地是血。他浑身亦是血。那血顺着他的发梢,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猩红的符箓上。他立在这片他亲手造就的死寂里,胸口起伏着,那头猛兽却依旧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

    它嗜血,它躁动。可他自始至终都是它的主人。他没有变成它。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方狭小的天窗外,浓黑的夜色终于被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要亮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渐渐熹微的天光,那是他最畏惧的东西。他收了伞上的寒芒,将那柄沾满了血的伞重新撑开,挡在了头顶。

    无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已被他夷为修罗场的炼狱。那个没说完的背后那位,还埋在更深的地方。可那是日后的事了。他拖着一身的疲惫与鲜血,循着原路悄然离去。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洒满江南那纵横的水巷时,客栈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回来的,是他。他那身衣袍自内而外,由浅淡的湖蓝一层层晕染至深沉的黛蓝,本该是这江南烟水里最清润最好看的颜色。此刻却□□涸的暗褐色的血浸透,染遍。

    那血在最外那一层深蓝上凝结成片,黑得发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而愈是往里,那一层层渐淡的湖蓝便愈是衬得那斑斑血污触目惊心,像一汪本该清澈见底的春水,被人硬生生搅进了泥沙与腥红,再也澄不回去了。

    那张清绝的脸上亦是斑驳的血痕,唯有那双眼睛,在一片血污之下重又恢复了惯常那古井无波的幽深。

    无影撑着那柄同样浴血的伞,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晨光与血腥回来了,像一个从修罗地狱里慢慢踱回人间的亡魂。

    那店小二正缩在柜台后头,被他这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

    无影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备水。」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结了冰。那店小二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便慌不迭地张罗去了。

    无影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踏上了楼梯。那一级级的木阶被他踩得没有半分声响。他拖着一身的血腥与倦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反手合上了门。

    江照会怎么想。叶白术会怎么想。

    这一路上那些与他同行过、对他笑过、为他担过心的人,又会怎么想……

    不重要了。他阖上眼,心底那片血战之后的死寂里,缓缓地浮起了这样一个冰冷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他们,也不过都是些外族罢了。

    外族的悲喜,外族的看法,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无影这般想着,却没有察觉,这个念头本身有多么陌生而可怖。那个会为一碗双皮奶而雀跃,会因明远的玩笑而嗔怒,会盼着各人都好好的夜无影,正连同那一池他即将洗去的血水,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