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不也没动手。」
无影淡淡地回敬了一句。他不是说自己怪么?他自己立在二楼看了半晌热闹,连根指头都没抬,又能比他正经到哪儿去。
呵。还想跟他比傲?在永夜,他这血脉,这身份,是横着走的,从没谁敢让他低过头。到了这世道,他也照样没忍过谁的脸色。论起这份与生俱来的目中无人,那青年还嫩了点。
无影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如往常那般将那把伞重新抱回怀里,转过身便要走。
身后那人却轻轻笑了:「诶,公子留步。」
他不恼,反倒被这一身的刺挑得兴致更浓。无影脚步未停,却听他在身后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夜里不撑伞,白日里却伞不离手。公子这一身白得不见血色的皮相,还有那双半点不怕生死的眼睛……」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压低了,贴着无影的脊背飘了过来:「我倒是好奇,公子,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人』呢?」
那一个「人」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无影那欲抬的脚步,到底顿在了原地。
白日里?他心头一凛。
无影这些时日,分明都缩在那不见光的屋子里足不出户。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又是在何时何地,把他这白日不离伞的底细瞧了去?
难道……是在客栈?这人怕是早就盯上他了。
那抬起的脚到底落了回去。他缓缓转过身,神色冷了几分:「阁下,何意?」
那青年见他停步回身,眼睛一亮,似是颇为满意。他却不急着答,反倒先笑着朝他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害的姿态:「公子莫多心,在下绝无恶意。」
「同住一家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罢了。」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无影最在意的那一点,果然是客栈,「只是我这人生平别无所好,独独爱凑个新鲜。」
他踱近半步,那双过分明亮的眼重新落回无影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认真:「这江南城里能人异士我见得多了。可像公子这般通身透着古怪,却又古怪得这样赏心悦目的,我还是头一遭见。」
他忽地一拱手,语气半真半假,却抛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钩子:「在下姓苏。不知这位来历成谜的公子,可愿赏个脸,移步楼上,与我喝一杯?有些话当面说,比在这大街上敞亮。」
是要喝酒。无影那点戒备,莫名就松动了一丝。这世道的酒他也尝过几回,多半辛辣呛喉,难以下咽,他这舌头独独偏爱那一口甜的。
念头一转,话便出了口:「可有桂花酿?」
姓苏的先是一愣,大约没料到这位冷面公子绕了半天,开口头一桩问的竟是这个。随即,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有,有,怎么没有。」他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上好的桂花酿,埋了三年的,甜着呢。」
既如此,他便随他去了。
·
二楼临河的雅座,推窗便是一河灯火。
无影拣了个背着光的角落坐下,把伞搁在手边。不多时温好的酒便上了来,琥珀色的,盛在白瓷盏里,那股清甜的桂花香一漾一漾的。
无影浅尝一口。唔,甜,绵,正好。这世道,到底不是处处都难捱。
姓苏的替他斟着酒,瞧他那神色,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他像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稀罕物,杀退恶汉时是一身的煞气,喝起甜酒来却又乖顺得像只挑食的猫儿。
他陪无影饮了一盏,也不绕弯子了,搁下杯,身子微微前倾:「公子,恕在下交浅言深。」他那双亮眼在灯下定定地望着他,「我请你这杯酒,不光是为着好奇。」
「实不相瞒,我手上正有一桩寻常人办不来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而你偏偏瞧着,就不是个寻常人。」
无影又斟了两杯,慢慢饮尽。那温甜的酒气丝丝缕缕地漫上头来,他只觉浑身松快,连那点惯有的清冷也化软了几分。
微醺里,他支着下巴,懒懒地开了口:「愿闻其详。」
姓苏的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唇角一扬,替无影又满上一盏,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来:「公子可曾听说,这城西有座『沉璧园』?」
见他摇头,姓苏的也不意外。
「早年是位盐商的私园,景致极好。后来那家子败了,人去楼空,园子也就荒了。」他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转,「本不算什么。怪只怪近一两个月,陆陆续续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寻宝的夜里贪凉摸进去的,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他顿了顿,那笑意淡了下去:「前几日才在园子里的枯井边上寻着了两具。」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死状极是古怪。浑身上下没一处伤口,可那血色……却像是被人整个儿抽干了一般。惨白,干瘪,瞧着不像个人样了。」
「城里都传,是那园子里闹了吸人血的恶鬼。」他抬眼看无影,意味深长,「请的几位高手,要么没敢进,要么进去了便没了音信。寻常人,是真真办不来这桩事。」
抽干了血。惨白,干瘪。
无影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这几个字眼落在他这血脉返祖的永夜人耳里,竟说不出的刺耳。
那姓苏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脸色:「怎么样?公子这般不怕生死的人物,可有兴致替我去会一会那位『恶鬼』?」
无影没有应。那一瞬的心紧,他已压了下去。
无影不是没动过这念头:这世上会不会还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无影不是没找过。早些时候,他也曾循着些貌似同类的影子满心指望过,到头来,等着他的不过是一个没了神智只知嗜血的怪物罢了。那点盼头碎过一回,便不想再碎第二回了。
何况抽血,惨白,同类相残,光是听着就是一桩血淋淋的腌臜事,他天生厌这些。这趟浑水,他懒得淌。
无影搁下酒盏,神色重又淡了下来:「这桩事,与我何干?」
无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姓苏的看在眼里。他非但不恼,那双亮眼反倒一点点眯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空盏,忽然轻飘飘地点了一句:「公子说与你无关。」
「可方才我提到那『抽干了血』时,」他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却钉在无影脸上,「公子端着酒盏的那只手,可是实实在在地紧了一紧呐。」
他身子又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与你无关的事,会叫公子这般失态么?」
无影轻咳了两声,借着这点动静把那点心虚压了下去:「只是听到那样残酷的事,一时失态罢了。」
无影声音放得低低的,神色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个养尊处优没见过血腥的贵公子,乍闻这等惨事吓得失了态,再寻常不过。反正这姓苏的又没真见他动过手。
无影方才喝退那几个泼皮,凭的不过是一身行头一句冷话。在那人眼里,他顶多是个有些古怪有些来历的富贵闲人罢了,这层皮,他乐得让那人接着信下去。
姓苏的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毒眼里的探究并未散去,他显然一个字都没信。可他也聪明,既然无影存心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再追下去便是讨人嫌了。于是他「唔」了一声,竟也不再纠缠,反倒往后一靠,懒懒地给自己满上一杯。
「也是。公子金尊玉贵的,叫这等腌臜事污了耳朵,是我的不是。」他笑眯眯地,像是真就揭过了。
可才呷了一口酒,他又像是随口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呢,这桩差事,酬劳我可是开得极厚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公子若哪天得空了,又或是改了主意,」他抬眸意味深长地一笑,「在下就住这客栈的天字三号房。随时恭候。」
无影嫌弃地瞥了那点子「厚酬」一眼:「我要钱,有何用?」
钱这种东西在他这儿向来是最无趣的。况且他身边那个明远有的是钱,他何曾为这些事操过半分心。
无影也没把这当回事,又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慢慢饮了。那温甜的酒到底是上了头,他那张惯常苍白如纸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了两分浅淡的血色,眼尾微红,整个人都松快慵懒了下来。
无影把玩着空盏,望着窗外那一河的灯火,忽然懒懒地叹了一句:「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最是不耐烦了。」
「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
说完,他也不等那人答,又仰头饮尽了一杯。那点醉意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姓苏的端着酒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竟也淡了下去。
「公子这话……」他半晌才轻轻一哂,那笑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况味,「在这世道,是说不通的。」
「人活一口气,为着财帛,为着那些恩怨名头,刀头舐血的满天下都是。各人好好的?」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江湖里,从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放下杯,那双毒眼重新落回无影脸上,里头的探究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倒是公子,把『各人好好的』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无影,「听着倒像是,公子打小长在一个当真人人都能好好活着的地方似的。」
「敢问,那是何方乐土啊?」
无影醉得舌头都有些发软,眼皮半阖:「在一个,没人打打杀杀的,世界。」
世界。这个词他说得迷迷糊糊,浑不在意。可一出口,便像一粒石子悄没声地落进了那姓苏的心湖里。无影却浑然不觉。
无影身子一歪,索性半躺倒在椅上,抄起那壶桂花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往嘴里直灌,那点贵公子的端方仪态这会子是半分也寻不见了。连那把素来寸步不离损不得碰不得的花伞,他也随手一撂,由它歪倒在一旁,再不去管。
我大约,是醉了。最后这点念头也黏黏糊糊的,沉进了那一片温甜的醉意里。
·
桌案那头,姓苏的却一点都没醉。他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世界。无影方才说的,分明不是「地方」,而是「世界」。
这个字眼太古怪了,古怪得连这般滴水不漏的醉鬼都未必料到,自己漏了多大的一句。他那双亮眼骤然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掩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里。
他没有声张,只是慢条斯理地替那只空了的盏又斟满了酒,一面斟,一面用那种再温和不过的、像是哄孩子似的声气,轻轻地往无影那糊涂的耳朵里递了一句:「哦?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呀?公子再同我说说?」
「你读过《桃源记》吗?」无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等他答,无影便撑着窗沿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那河上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夜风。他那一层层精致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散落了一塌,月色与灯火映着,那慵懒倾颓的模样竟说不出的好看。
风一吹,他脑子里那点桃源的影子便愈发清晰了。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一个与世隔绝再没有刀光血光的地方。
「世间,哪有真的桃源。」那姓苏的笑着摇头,半点不信。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前人编出来哄人的一场清梦。
无影却懒懒地回敬了他一记白眼:「那是你,见识浅薄。」他舌头打着结,语气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却分毫未减,「底蕴,不够罢了。」
无影说得那样笃定,仿佛那座旁人求而不得的桃源,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他亲眼见过亲身待过的去处。
这点笃定,又精准地落进了姓苏的眼里。他也不恼,反倒被这副醉醺醺的傲气逗得低低笑出了声。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悠悠地顺着无影的话往下递:「是是是,是在下浅薄。」他眼底笑意温软,那钩子却藏得极深,「那便请公子这位见过世面的,与我说道说道,这般好的桃源,究竟是在哪一方水土啊?」
「你在套我话。」
醉成这样,无影那根弦竟还没全松。他眯着一双泛红的醉眼斜睨着他,那点小心思,当他瞧不出来?
无影也懒得跟他理论,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根筷子,没什么力道似的朝那人肩头轻轻一戳,那意思活像在说:坏心眼。
这一下本是他醉里撒娇似的、半带嗔怪的小动作。可那筷子尖触到肩头的刹那,姓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一戳看着随随便便漫不经心,落点却奇准无比,分毫不差地点在了他肩头一处极要紧的穴道边上。便是这般醉醺醺连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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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握不稳的光景,这一手竟还藏着这般刻进了骨子里的精准与力道。
他面上的笑未变,可他心底却是彻底地雪亮了。
什么富贵闲人。这位张口桃源闭口太平、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公子,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绝顶高手。
他也不点破,反倒顺势握住了那根作乱的筷子,笑眯眯地告了饶:「是是是,是在下贪心,想套公子的话,公子恕罪,恕罪。」他替无影把筷子搁下,又给他斟上一杯,那双亮眼里的兴味却比方才更浓也更深了,像是终于掂出了这块「璞玉」几斤几两。
冤枉。无影心里头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他哪有什么旁的意思,不过是随手一戳罢了,这人疑心怎么这样重。
那筷子还捏在他手里,无影懒懒地回手一抽。没动。那姓苏的手上像是使了点巧劲,那筷子竟纹丝不动地黏在他指间。无影一个醉鬼本也没拿出什么真力气,抽了一下不动,便也懒得再较真,索性松了手,由他去。
一根筷子罢了。他转回头去够他的酒,壶却空了。他晃了晃那只酒壶,倒过来,连一滴都没剩。
无影蹙起眉,眼巴巴地望着那姓苏的:「还有酒吗?」
那点理直气壮里,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讨要的意味。
姓苏的先是一愣,随即再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还在他心里立着一个深不可测、扮猪吃老虎的绝顶高手,转眼那「高手」一根筷子都懒得抢,倒眼巴巴地跟他讨起酒来。这般天悬地隔的反差,瞧得他是真真又好笑又新奇。
「有,有,怎么会没有。」他笑着扬声便要去唤小二,「公子尽管喝个痛快。」
可那扬起的手,落下时眼底却悄悄敛起了一丝精光。
这位小祖宗武功深不见底,心思却单纯得像张白纸。一壶甜酒便能哄得团团转,这般又厉害又好骗的人物,简直是老天爷专程送到他眼前来的。
他替无影斟酒的动作愈发殷勤了,那一壶接一壶的桂花酿里,怕是早掺了别的什么算计。
·
无影端起新斟的酒灌了一口。入口的刹那,他眉头猛地一拧。不对。这酒,好辣。
火烧火燎的,一路辣到嗓子眼,半点不是那桂花酿的清甜。是我……喝错杯子了?他迟钝的脑子慢半拍地转着,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那点野兽似的直觉却抢先一步「嗡」地一声警觉了起来。
不能再喝了。这个念头从那一片混沌的醉意里硬生生地挣了出来,他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在拼命地朝他嘶吼:放下杯子。走。
无影也顾不上别的了,伸手把那柄方才被随意撂下的伞重新攥回了手里,这一握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底气。他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可那身子却不大听使唤了,天旋地转,脚下虚浮,那阵眩晕重得竟不大像是单单喝多了酒。
桌案对面,姓苏的慢条斯理地也跟着站起了身,他脸上那点温软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已经变了。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他往前不紧不慢地迈了一步,恰恰好拦在无影与那门之间,「夜还长着呢。再陪苏某坐一会儿,可好?」
那声音依旧客气,可那拦路的身形,那渐渐收起的笑,分明是不打算放他走了。
无影那点直觉到底没辜负他,这酒果然有古怪。可惊觉得还是迟了半步,那古怪的眩晕正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缠着他的醉意,叫他站都站不大稳。他顿了顿,竟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脑子昏沉得厉害,那阵眩晕一阵浓似一阵,这酒里是动了手脚的,错不了。可他半分不慌。
什么蒙汗药什么迷魂散,搁在寻常人身上或许了不得。可他是永夜人,这副身子最是泼实,这点子玩意儿至多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被他尽数代谢干净。
无影心里清明得很,只要不再往嘴里灌那害人的酒,这一关他便稳稳地扛得过去。于是他重又坐定,垂着眼,作出一副被那药劲压得昏昏沉沉动弹不得的模样。
姓苏的瞧着他这般「服帖」地坐了回去,眼底那点紧绷果然松了下来,他还当是他那药起了效。
「这就对了嘛。」他重新落座,又是那副温吞吞的笑,提起酒壶便要往那空盏里再斟,「公子安生坐着,比什么都强。来,再饮一杯,睡上一觉,什么烦心事可就都没了。」
那壶口正一点点朝无影的杯子倾过来。他还压低了声音,像是笃定他已听不真切,自顾自地漏了半句:「难得遇上公子这样的奇货,可得仔细收着,好生送到那位主顾手上才是……」
那酒盏递到了唇边。
无影想推。他伸出手去挡那盏子,可那只手软绵绵的,竟使不出半分力气。他这才惊觉,那药劲比他估的来得更猛更急。
没推开。
冰凉的盏沿抵着他的下唇,那辛辣的酒便顺着他的喉咙又灌了下去。他呛得不轻,连连咳嗽,那药酒混着他那点慌乱一并烧进了五脏六腑。
坏了。又下去一杯。这一下,他那「熬过半个时辰」的盘算算是全盘落了空。那眩晕排山倒海地压下来,他只觉天旋地转,连脊背都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软软地再也坐不直。
姓苏的瞧着他这副彻底瘫软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伪装也撤了个干净。
「乖。」他低低地吐出一个字,伸手便来扶他那将倾的肩头,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他整个儿揽进他掌控里去,「睡吧。一觉醒来,便什么都不必愁了。」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无影那一刻,无影那昏沉得几乎要灭顶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逼到绝境的危机硬生生地激了一下。他周身的血,那暗能,那刻在血脉最深处绝不容人这般摆布的本能,正于这一片混沌里幽幽地醒转过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个人……这个姓苏的,到底想干什么?最后那点念头也被那汹涌的药力搅得七零八落,他只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沉下去。
无影不甘。凭着最后一丝几乎要被碾碎的神志,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那是刻进永夜血脉里的、对这般折辱的本能的震怒。
「放肆!」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可话音未落,那片黑便彻底将他吞了进去。
无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