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一响,明远回来了。
明远手里拎着油纸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买着了,血豆腐,血肠,跑了三家铺子才凑齐!」
明远献宝似的一股脑摆到无影面前,眼巴巴催他吃。无影拈起一块血豆腐尝了两口。不一样,比起永夜那一口暗能滋养过的清润,这世道的到底糙了些,寡了些,可那一缕活物的血腥气却是实打实地合了他的口味,这股味道他的身子认得,也馋得很。
于是无影也不矫情了,一块接一块竟把那一包都吃了个干净。
明远在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末了噗地笑出来:「嘿,我跟你认识这些天,头一回见你吃这么多!」
明远乐得不行,可算让他逮着个能喂饱他的了。一包血食下肚,无影那空了多日的身子竟回了不少精神。那股吃饱了,活泛起来的劲头,叫他那点藏在清冷底下的孩子气又冒了上来。
无影随手抽出一根挑棍手腕一抖,啪地朝明远的额头点去。
明远眼疾往旁一偏堪堪躲过:「哎你干嘛!」
嘴上嚷着人却已经笑着接招。于是这巴掌大的小屋里二人你来我往过起招来,无影收着力全当闹着玩,明远左支右挡被他逗得手忙脚乱,三两个回合下来,啪,那根挑棍到底还是稳稳点在了他额头上。
明远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叶白术本是端坐旁观,看着二人这般打闹,那素来沉静的嘴角竟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直到他那一下点着了明远的额头,她才像想起什么敛了笑开口拦道:「好了,江兄弟,别胡闹了。」
她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关切,「夜公子的身子可不容你们这般打闹。」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好笑,这位叶大夫方才还断他血气将绝,寸步难行,这会儿又一脸郑重地护着他这禁不起打闹的虚弱身子,殊不知他方才那一挑棍明远连躲都没躲利索,她那份替他操的心错得认真,也暖得认真。
无影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没忍住闷闷地咳了起来。看来这适应期还没真过去,他方才一觉醒来不晕了便当它已经了结,到底是想当然了。他这血脉活了四十年还从没突破过,眼下这一遭是头一回,半点参照也没有,他只能拿旁人的来比。
就说寻密罢,那家伙血脉浅,这些年从一点六冲到一点八,又到二点一,二点七,一回一回地破,每一回的适应期三五天也就过去了,怎么到了他这儿七天了竟还没完全消停。
转念一想无影又释然了,也是,寻密那是从一冲到二,他呢是十三破十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事,浓度越高这一步迈得越沉身子要追上来自然也越慢,七天没够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通了无影便冲叶白术淡淡道:「无碍。我此时,感觉不错。」
叶白术却不肯轻易信这一句,又细细追问了几样,可还头晕,胸口闷不闷,方才那咳是干咳还是有痰,一桩桩问得仔细,直到确认他这状态当真无大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无影瞧着她这副不肯马虎的认真劲,心里那点先前的疑问又冒了上来:「叶医师,为何你称呼明远为兄弟,称我却还是公子?」
无影是真有些不解,他和明远明明都是与她萍水相逢,偏她待明远一口一个江兄弟亲近随意,待他却始终是客客气气的夜公子,隔着一层。
叶白术微微一怔似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唇角弯了弯倒也答得坦诚:「江兄弟为人爽利,一身江湖气,三言两语便像相熟多年的兄弟了,自然唤得随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一掠,「公子却不同。公子周身那份气度,那份矜贵,一看便是出自不凡门第的人物,我一个走方的郎中怎好托大与公子称兄道弟,唤一声公子才是本分。」
她到底也把他看作了那等高门贵胄,连这一声称呼里都恭敬地与他隔出了一段距离。
无影垂下眸子。
罢了。
她既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层拒人千里的贵气,要敬着,要隔着,那便随她去吧,一声公子也好一声兄弟也罢于他本也没什么打紧。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被生分出去的小小落寞悄悄按了下去,自觉藏得很好,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
无影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冷不防,明远的手指伸过来戳地一下点在了他脸上。无影整个人一僵,紧接着那两只耳尖腾地就红了。这个明远,竟竟然戳他的脸。
无影这张脸在永夜便是金贵的,旁人见了敬都来不及谁敢这样没大没小地伸手来戳,偏明远半点规矩也无,他方才还在叶白术那声公子里被恭恭敬敬地隔出老远,转头明远一根手指就把那点生分,那点贵气的架子戳了个稀碎,那点刚被勾起来的落寞竟也叫他这一戳戳没了影。
可无影嘴上是绝不肯认输的,那点孩子气的胜负心又上来了,好你个明远,他二话不说又扬起了手,这一回定要讨回来。一旁的叶白术看着这一幕险些没绷住,她还一口一个公子矜贵,禁不起打闹呢,那位矜贵的公子这会儿正红着耳尖,扬着手要去捉弄戳了他脸的江兄弟。
明远见他耳朵都红了,手又扬起来,非但不躲反倒挑衅似的冲他扮了个鬼脸:「哟,夜公子还会脸红呐?」
小屋里这点打闹的热乎气又翻腾了起来。挑棍在手无影手腕一抖,明远早有防备身子一侧摆出了个利落的闪避架势,可还没等他躲开,啪,那挑棍已经稳稳点在了他身上,他那一闪慢了。
「嚯!」
明远揉着被点中的地方又惊又服,「无影,你这速度比先前又快了,我都摆好架势了愣是没躲过去!」
无影心里却有些茫然,快了么,有吗,他自个儿半点没觉出来。他哪里想得到,那一场破关暗能涨了一截,他这身手,这瞬影也跟着水涨船高,旁人一眼瞧出的长进他这当事的反倒后知后觉,他向来对自己这一身能耐迟钝得很。
正闹着,叶白术忽然开了口:「二位,我想请夜公子到外头走一走。」
她看向无影眼里是医者那份探究,「我想亲眼看看公子平日里在日光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光说无凭,亲眼瞧过我才好拿捏这病的深浅。」
明远一听立时面露难色,抬眼瞄了瞄窗缝外那白晃晃的天:「这……叶大夫,这会儿可是正午啊,一天里头就数这个时辰日头最毒,无影他……」
「我要看的正是这个时辰。」
叶白术却不松口,语气平静而笃定,「日头最烈时是何光景,避无可避时又是何光景,都看清了我才好替公子盘算个调治的章程。」
她要的是最坏那一刻的实情。
无影抿了抿唇。
无影太清楚那正午的日头对他意味着什么了,皮肤灼痛,眼前发黑,暗能哗哗地往外淌,方才那一场适应期的亏空还没全补回来呢,这一趟出去是实打实地要遭一遭罪。
可无影心里到底还是那点傻气的指望占了上风,他愿意让她看,看得越真,越透,她手里那点永夜没有的医术兴许就越有几分用得上的可能,为着这一线或许真有法子的盼头这点罪他受了。
无影撑开了那把暗纹的伞。无影踏出了那扇门。热浪轰地扑面卷来熏得他眼睛一阵刺痛。幸而有伞,那把暗纹的伞替他挡去了大半的光,只余薄薄一线从那层薄纱似的伞面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手背上的皮肤被这一线余光撩得开始细细地痒,好在还没红,脸上倒还好伞遮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漏,只是这正午的暑气蒸得人闷热难当。
走出没几步,体内那股熟悉的烦躁又顺着这日光,这暑气悄悄往上爬,鬓边的吊坠应声沁出一缕清凉,虽不比从前管用到底还压着一点。无影心里竟生出一丝退意,差一点就想转身逃回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去,可他到底没回头。
又走出几步,衣领那处没遮严实的皮肤到底起了一片细疹,眼前的光景也开始一点点发虚,模糊,脚下猛地一晃。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怎么,无影心头一惊,他这是腿软了。
无影那点傲气立时不肯认,甩开明远的手,这点日头还撂不倒他。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咔地撞进脑子,对了,暗能附体,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用暗能在肌肤上覆一层正是用来挡这日光的。
无影忙不迭地试着把暗能往体表引。
可失败了。
那一层暗能怎么也铺不匀,覆不住,无影从没正经练过这门功夫,临到用时它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散了。他心里又急又恼,当初那点不想做功课的懒这会儿结结实实地反咬了他一口。
「无影,就剩几步了,到了!」
明远在一旁急急给他打气护着他往前。无影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其实那脚步半分没快,日头熬着,视线模糊着,暗能附不上身,他只觉自己在赶旁人看却还是那慢吞吞,深一脚浅一脚的挪。
可到底挪到了,无影撑着伞立定在叶白术指的那处,从那间暗屋到这一小段日光下的路走完,他这副素来不出汗的身子竟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叶白术就在一旁自始至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这一身在日光下的狼狈,那爬起来的红疹,那打晃的脚步,那渗出的细汗桩桩件件都被她仔仔细细收进了眼里,她要的最坏那一刻的光景这下看了个齐全。
无影任由明远扶着一步步重新挪回了那间屋子。门一掩那片刺人的白光便被关在了外头,屋里重新暗了下来,他那被日头熬得发紧的皮肤,被晃得发虚的眼睛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明远把他扶到榻边坐下,无影阖了阖眼缓着一身的燥热与疲乏,然后静下心来听叶白术说他这身子的情况。在叶白术眼里,方才那一程看得她心惊。
她行医十数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夜公子这般,不过短短一段路,片刻的日光便皮肤起疹,视物模糊,脚下虚浮,冷汗涔涔,这般又快又重的反应她是平生仅见。
日光过敏这一说是她能给出的,最贴切的说法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说远远盖不住眼前这具身子的古怪。哪有过敏能重到这步田地,哪有人肌肤冷如寒玉,了无血色,脉象沉迟得像将熄的灯,偏又身负惊人武艺,行止间自有章法,那同伴还说他能一觉睡足七日,唤都唤不醒,一桩一桩单拎出来已是奇谈,凑在一处更没有哪一本医书,哪一条医理盛得下。
这具身子根本不像个寻常的病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凭她这一身本事竟也只够着皮毛,底下那真正的根由深得她探不到底,一个医者多年的直觉在她心里隐隐发紧,这位夜公子身上藏着某种远超出她所知的东西。
可越是探不透那股医者的心气反倒越盛。更何况她忘不了方才那一幕,他分明知道那正午的日头要他遭多大的罪,却为着她一句要看最坏的光景,二话不说撑着伞硬生生走了进去,那份为着一线生机,甘愿受罪的隐忍落进她眼里竟比那满身的疑症更叫她动容。
她暗下了决心,这位夜公子的病她接了,哪怕一时探不到底也要替他慢慢盘出一条调养的路来。于是她敛了神色将那番斟酌好的话对着榻上的无影缓缓道来,他这过敏眼下无根治之法,唯有严避日光,好生将养,血豆腐,血肠一类的血食要常补着,待身子一日日强健或能减些,又开了个清热养血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下。
无影阖着眼静静听着,他自然不知道在这位叶医师沉静的话语底下正藏着多少看不透他的惊疑,只当她当真有几分本事肯实实在在地替他这桩顽症费心,那点或许真有法子的指望又悄悄长了一寸。
叶白术沉吟着又问:「公子家中可还有旁人也是这般见不得光?」
无影如实答了。
族里大半的人都有这怕光的毛病,只是都比他轻得多,寻常族人无非避开正午那一段最毒的日头,余下的日子与常人无异,该走该行半点不耽误,他父母,兄长症候比旁人重些却也远不到他这地步,撑着他这么一把伞便能轻轻松松在日头底下来去,唯独他这个返祖的重到了连伞都快兜不住的田地。
那些血脉浓度,返祖的根由无影自然没说,只把这一族人怕光轻重不一的光景挑能讲的与她说了。
「看来是遗传的了。」
叶白术了然地点头,一族世代相传可不就是遗传么。
她顺势又往下问了一句,问得自然却正问在了他最难答的地方:「那公子家中这些人,可曾因这病损过寿数?这怕光之症于他们的阳寿可有妨碍?」
无影沉默了。
这话他怎么答,难道告诉她,他那一族个个都活得长长久久动辄两三百岁,家父一百二十才得了他至今康健,在这个活不过百年便算高寿的世道这话一出口比他那七日深眠还要骇人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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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答不出便只能闭口不言。可他这一沉默落进叶白术眼里竟成了另一番意思,她见他骤然噤声,神色微凝,只当自己这一句戳着了他的伤心事,他家中那些同样怕光的亲人怕是已经因这缠身的顽症先后去了。
她心下一软那追问的话立时收住,换了副温言:「是我冒昧了。」
她轻声道,「公子……节哀。」
一旁的明远也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神色一黯,明远想起他那座空荡荡,传了数千年的祖宅,想起他那句独留我守家,心里更信了几分,连带看他的眼神都添了几分疼惜。
无影抬起衣袖把脸遮了起来。倒不是伤心,是他实在不知该拿这一场误会如何是好。他节什么哀啊,他那一族的亲人一个个都好端端地活得滋润着呢,父母埋首研究院,兄长成家立业,姐姐沉迷玩乐,哪个不是活蹦乱跳的,偏生在这世道他连我家人都还好好活着这么一句寻常话都没法说出口,一说便又是桩骇人听闻的怪谈。
于是无影只能躲在袖子后头由着他二人对着他那一族康健的亲人郑重其事地替他节哀,这份隔着两个天地的错位他又一次独自咽了下去。
无影到底没忍住,从袖子后头弱弱地挤出一句:「父亲母亲,都在永夜,活得很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无影只是受不了他们这般对着他那好端端的爹娘一声声地节哀,在永夜这等同于咒人,别再咒他们了,他们好好的。
无影以为这一句总该把误会掰回来了,可他又错了。明远听了非但没解开那神色反倒更沉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长长叹了一口气,却一个字也没说。
无影哪里知道,永夜二字在明远耳朵里压根不是个地名,永夜,长夜无尽,永不见天日,这听着分明就是长眠,九泉一类的隐讳说法,他那句父母在永夜活得很好落进明远心里竟成了一个伤心人强忍悲痛替逝去的双亲说的一句最温柔的体面话,他们在那边都好。
无影越是要辩他们活着这世道的耳朵越是听成了他们安息,连永夜这个家的名字都成了催他节哀的帮凶,他为他们辩一句平安竟比不辩更像一句泣血的悼词。
这一下无影是彻底没了法子,那只举着的袖子他是再不敢放下来了,放下来对上他二人那满含悲悯的眼神他这张脸实在不知往哪儿搁。好在明远到底是个会疼人的,见他这副悲痛欲绝,不愿见人的模样也不再多问,只张罗着唤小二要了几样菜,想着让他吃点东西缓一缓这丧亲的伤心。
菜上了桌明远又轻轻拍了拍他那举着袖子的胳膊放柔了声音:「无影,别难过了,来,尝尝这个?」
无影到底放下了袖子,却没勇气去对上他二人那两张满是悲悯的脸,只低着头看桌上那几样菜。果然,不是滚烫冒油的便是红通通堆着辣子的,这世道的吃食没一样合得了他的胃口,便是没那一场乌龙他这舌头也对它们提不起半分兴致。
「你们吃吧。」
无影低声道,「我没胃口。」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这些东西他确实吃不下,假的那一半正好借着他们那丧亲的误会,一个刚没了双亲的人没胃口再自然不过。无影听见二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只当他是伤心得吃不下,这一回他们没再劝由着他自个儿呆着各自动起筷来。
无影悄悄舒了口气,总算这话头从他身上挪开了。正当他乐得清静,一只小碗被人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是叶白术。
「这是双皮奶,」
她声音温温的,「公子,要尝尝吗?」
双皮奶。
无影拈起小勺舀了一口。入口滑,嫩,甜,凉丝丝的,那股奶香在舌尖化开,好吃。这是他落到这世道以来头一样正正合了他口味的吃食,既不烫也不辣,甜润清凉,正是他这条吃惯了甜与鲜的舌头最受用的。
无影心里悄悄诧异,这叶医师怎么就这么懂他的口味,满桌的辣的,烫的,她偏偏单单替他寻了这一碗甜凉的来,像是早把他那挑剔的舌头摸了个透。
无影抬眼看她。
她正含着一抹浅浅的笑看着他,那笑里没有半分待贵公子的恭敬,倒像是在看一个吃到了合心意的点心,终于不再别扭的,有趣的小孩子。
不是吧。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在她眼里他这堂堂一个永夜返祖,镇得住满堂的人物,怎么就成了个需要哄,会因一碗双皮奶就乖乖的有趣小孩患者,那点被当成孩子的别扭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尖。
「你……不许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话一出口无影自己就僵了一下。糟了,他又说错话了。人家一个大夫好心给他递了碗双皮奶,他倒好张口便管起人家的眼神来,这话怎么听怎么没规矩,怎么失礼,他那永夜语文的老毛病又犯了。
更要命的是,无影这一句又急又冲的不许这么看我非但没找回半分体面,反倒像极了一个被瞧穿了心思,恼羞成怒的小孩。叶白术那抹笑不但没收反倒更深了几分,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在她眼里怕是把有趣的小孩这一层又坐实了几分。
无影求助似的转头看向明远。
「噗,哈哈哈!」
明远再也憋不住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捂着肚子笑作一团,瞧瞧这位高深莫测的夜前辈,方才还为永夜红着眼眶,这会儿又为一碗双皮奶,一个眼神跟人较上了劲,活脱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太好笑了。
无影脸上挂不住,抄起那根挑棍戳戳地朝他胳膊上点了一下又一下,让你笑,让你笑。明远笑着躲嘴里讨饶却越躲越乐。无影一边戳心里一边没好气地嘀咕,他当初还当明远这家伙是个寻密二代呢,寻密那厮从前在族里就最爱拿他寻开心,他本想着明远兴许不一样,结果到头来也只是个会变着法子嘲笑他的,寻密二点零,没跑了。
可这没好气的底下无影自己未必察觉,被人这么没大没小地笑,这么不当回事地闹于他竟是熟悉而受用的,在永夜敢这么待他的掰着指头也没几个,偏明远连同这位看他像看小孩的叶大夫,半点没把他供着,敬着,远远隔着,这份不见外的热闹正是他那座空荡祖宅里从来不曾有过的。
一个戳人不停的小孩患者,一个笑到打跌的明远,一个含笑旁观的叶白术,这小小一间客栈屋子里难得地满是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