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月光底下一块大青石旁。明远扶着无影慢慢坐了下来,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无影仰起头望着那一轮明月,惆怅比方才更深了。这几日的事一桩桩趁着这静夜全涌上心头,头一回失控,头一回亲手取人性命,亲眼看着人杀人,暗能耗了个干净,那缠身的血脉病又重了一层,一件压着一件沉甸甸地堆上来,几乎要把他压垮。
不知是不是那适应期还在身子里作祟,无影只觉眼角悄悄地有些湿了。
那句话没经过他允许就自个儿溜了出来:「明远,我想归家。」
明远侧过头:「你家在何处?咱们怎么才回得去?」
无影望着月,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大抵,是回不去了。」
只这一句出口,旁的无影都咽在了心里。那根连着始祖的线确实还在,可那又如何,始祖如今高居于千千万万族民的敬奉之上,靠满族的香火信仰活着,要他在那汪洋般的族众里留意到他这一粒不慎流落在外的尘,他早已不抱什么指望了。
这世道原就不是他待的地方,说不准哪一天他就先栽在这日重一日的血脉病上,再不然便是哪个夜里被这地方杀人如吃饭的人随手取了性命,根本撑不到始祖想起他的那一天。
按永夜的岁数无影不过才刚刚成年,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乍然被抛进这陌生凶险的世道,又赶上这接二连三的事,他心里那根弦到底有些撑不住了。
鬓边的吊坠又沁出一缕凉,可这一回那点凉半分用处也无,它压得住血里的躁,压不住心里的伤。无影就这么由着自己沉在这一片惆怅里,没再去挣。
明远在他身边静静听着。明远没听懂那回不去底下究竟压着什么样的远,什么样的没指望,可他看见了他眼角那点湿,看见了他望着月亮发怔的,说不出的孤。
明远没急着劝他别难过,也没空口许他我带你回去,他知道那是他给不了的。
明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往他身边又挨近了些,近到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肩,然后望着同一轮月,闷闷地,却很笃定地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送你回去,这个忙我帮不上。」
明远顿了顿,「可你在这儿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想家,难受,都没事,有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明远没有粉饰,没有保证什么回得去回不去,他只是把他唯一拿得出的东西,一个我在,实实在在地放到了他身边。月还挂在天上清冷干净,无影沉在归家无望的伤感里,身边坐着一个听不懂他那份远,却愿意陪他坐到底的少年。
无影那满心的惆怅这一回到底不必一个人扛着了。明远,真是个好人。落进这陌生世道举目无亲,处处碰壁,却偏偏遇上了他,这一桩是他这场倒霉流落里难得的,天大的运气。
无影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无影轻声道,「你若愿意,便让我随着你吧。」
这一句于他不轻,漂泊无依的人头一回主动把自己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愿意跟着明远走,这便是他给那句你不是一个人的回答。只是话一出口他又想起自己眼下这副模样,适应期才刚起头,往后这几日眩晕,虚浮,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小毛病桩桩都是麻烦,跟着他赶路他只会是个累赘。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我这病这几日会特别麻烦,要不你先把我留在客栈里,待我好转了再来寻你?」
明远一听眉头就皱起来露出几分两难,明远显见是有自己的事要办耽误不得,可把他这么个病着的人独自撂在客栈又实在放心不下。
无影看出他的犹豫,唇角微微一弯宽他的心:「无碍的,客栈里没几个人伤得了我。」
这话是实情,无影便是病着,虚着寻常江湖客也近不得他的身。明远咂摸了一下到底信了他这一身本事,这才松口点头应下。于是两人趁着那点残夜赶到了另一处小镇的客栈。
明远替他拣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妥妥帖帖安顿下,又一口气替他付足了七日的房饭钱,临了还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通,白日里务必拉严帘子莫见光,有什么不对就喊掌柜,千万别逞强乱跑,无影一一应着由他叮咛。
这一夜明远到底没合眼,守着他又熬了半宿,直到第二日凌晨天还没亮才背起行囊赶去办他那桩耽误不得的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而无影借着随身那件永夜的小物掐定了七日之期,便和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他心里存着个朴素的盼头,睡上这七天等再睁眼,但愿这恼人的适应期已经悄悄过去了。
客栈外头日升月落镇子照旧喧腾,而那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屋里,无影裹在浓重的睡意中把身子交给了时间,由它一点一点替他熬过这一关。七日,就这么静静地淌了过去。
把无影从那场深眠里拽出来的不是那件永夜小物,是一只手。那只手揪着他的肩膀正剧烈地一下接一下地摇晃着他,他的神识本还沉在七日睡意的最底下,被这么一通猛摇才极艰难地一寸寸往上浮,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水里被人硬生生拽上岸来。
无影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无影,你醒醒!」
明远的声音这才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眼前那张脸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明远显然是吓坏了。
无影脑子还没全清醒,可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个念头先咯噔一下撞了进来。
糟了。
无影忘了一桩顶要紧的事,这世道的人根本没有深眠这一说。在永夜一觉睡上七天七夜是再寻常不过的将养之法,可在这里一个人直挺挺躺了七日,身子冰凉,气息微弱,怎么摇怎么喊都不应,在旁人眼里那跟死了还有什么两样。
无影这一觉怕是把明远活活吓掉了半条命,明远来寻他撞见的约莫就是一具死人。无影落地以来处处都不一样,这一回连睡个觉都把自己睡成了个怪物。
明远见他总算睁了眼,有了反应,一把扶住他声音还在抖:「你可算醒了!我回来就见你这样,叫你不应,推你不动,浑身冰凉的,我还当你……」
明远说不下去了,眼眶都红了。
无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还挂在眼角:「我无碍,只是睡得很沉……」
话没说完明远就嚷了起来:「你睡了七天七夜!」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把无影残余的睡意浇了个干净,他脑子轰地全清醒了,对啊,这世道没有深眠这一说,寻常人哪有一睡七日雷打不动的,他这一觉落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桩骇人听闻的怪事。
得圆。
可无影偏偏是个最不会撒谎的。
无影定了定神使出了这辈子最了不得的一身演技,面不改色慢条斯理编得跟真的一样:「这是我家族的一门功法,以睡眠调息身体。」
无影心里捏着把汗面上却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好在明远信了,江湖上闭关,入定,以睡功疗养原也不是没有的奇事,明远大大松了口气只当他又露了一手世家的玄妙门道,半点没起疑。
「那就好那就好。」
明远拍着胸口旋即想起一桩事,「对了,我这几日遇着一位医术极高的人。无影,你这身子要不要请她替你诊个脉?」
无影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诊便诊罢,他那血脉病的根底岂是这世道的人把把脉就看得出来的。明远得了应允转身把人请了进来。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生得沉静眉眼间一派从容不见半分江湖人的浮躁,一袭素净衣裙身上萦着一缕淡淡的药香随着脚步飘进这间昏暗的屋子。
她朝无影微微颔首便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她诊得极久眉头渐渐蹙起,半晌才缓缓开口,一桩一桩说得不疾不徐,先天不足,心脉受损,血气细弱。
她每说一样明远的脸就跟着白上一分,明远哪知道这些个亏,损,弱多半只是无影那永夜身子落在她中原医理的眼里读出来的模样,真正那桩血脉病的根底她到底还没摸着。
「且经脉多有阻塞,」
她顿了顿下了个断语,「如此体魄只怕不良于行。」
「不对!」
明远急急打断,「大夫你怕是诊岔了,我这兄弟武功高着呢,一根筷子就……」
那女子执脉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无影的眼神里头一回染上了几分讶异:「这般体魄竟还能身负高深武艺?」
她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身上重新掂量,「敢问公子,可是修习了什么与众不同的功法?」
无影能怎么答,只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应了。
她若有所思地颔首没再追问,转而叮嘱起调养:「公子这血气亏空得厉害须得食补慢养,寻常补品力道太轻,最好是血豆腐,血肠一类的物事最能补益气血。」
血豆腐,血肠。
这几个字一入耳,无影那素来稳如磐石的仪态竟没绷住,喉头不争气地悄悄滚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那是他心心念念,却遍寻不着的家乡味啊。这一下全落进了明远眼里,明远眼睛一亮,可算逮着个能让他受用的了。
「血豆腐!血肠!这镇上准有!」
明远一拍大腿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门去,给他寻那补气血的吃食连声招呼都没顾上打。门哐地一声掩上了。屋里登时只剩下无影和那位沉静的,一身药香的年轻女大夫。
让她诊脉时无影一直是半倚在榻上的,这会儿神思清明了才惊觉,这般待客未免失了礼数。他略一整衣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预备从榻上起来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刚要起身又停了一下,他想起那适应期的眩晕便格外小心,用了个比平日还慢上几分的动作一点一点撑着站了起来。
很好。
天没旋地没转耳朵里清清爽爽,那恼人的眩晕半点没再冒头,看来这七日睡下来那适应期到底是熬过去了,无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女子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静静看着他,看他整衣,看他那慢得反常的起身,那双沉静的眼里若有所思,他这一举一动里的种种不寻常怕是一桩也没逃过她的眼。
无影在椅上坐定抬手请她也坐。
她依言落座率先开了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沉静:「公子怎么称呼?」
「夜无影。」
无影报上名号。
她唇角微微一动似有几分意趣:「那我与公子倒是同宗了,我名叶白术。」
叶,与他那夜音同。她这是听岔了,还是有意打趣,把这一字之缘说成了同宗。那白术二字又是一味药材的名,配着她这一身药香,这一手医术倒真真是人如其名。
无影心里却莫名一动,同宗。
无影来了几分兴致追问了一句:「夜晚的夜?」
无影问得有些急,这世道举目无亲,他那颗孤悬着的心竟没来由地盼着这萍水相逢的人能与他沾上哪怕一星半点,同根同源的干系。
叶白术却摇了摇头:「不是。」
她道,「是草木枝叶的叶。」
哦。
无影那点莫名升起的兴致轻轻地落了下去。到底只是个音同字不同的巧合罢了,她姓叶草木的叶,他姓夜长夜的夜,八竿子打不着哪来什么同宗。
无影方才那一点傻气的期盼,在这世道寻着一个与自己沾点边的人,又一次落了空。他掩下那点说不清的失落重新看向眼前这位叶大夫。他和叶白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她问得不多,可无影留意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始终没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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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他说话时她看他的唇,他的气色,他抬手时她瞧他的手,连他偶尔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像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里。
无影心里暗暗称奇,这大约就是医者所谓的望闻问切了吧,明明只是闲谈她却像借着这一来一往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细细读上了一遍,真是高深。
无影哪里知道此刻在她眼里,他这具身子正是一桩她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的天大疑案。在叶白术眼里,夜无影这个人处处是矛盾。方才那一诊是她平生最难落笔的一次,指尖搭上他的腕,那脉象沉,迟,寒,细弱得几乎按不出来。
换作旁人有这样一副脉早该是缠绵病榻,油尽灯枯之相,先天大亏,心脉有损,血气虚浮,经脉处处淤滞,样样都是大忌凑在一处,按理这人连床都下不得,遑论行走。
可偏偏,她亲眼看着他整衣,起身,落座,那一举一动慢则慢矣却稳得很,半分病弱之态也无,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从容的章法,更别提那同伴信誓旦旦一句武功高着呢,一个脉象将绝的人怎会身负高深武艺。
这两样怎么也对不上。她行医多年见过中了寒毒的,练功走岔的,天生异脉的奇人,可眼前这位竟没有一样能套得上。他那身子冷得不像活人,肌肤苍白透青了无血色,按着他的脉竟像按在一块浸了寒泉的玉上,这般体魄依着她所知的一切医理根本不该好端端坐在这儿与她从容论谈。
是那门他不肯细说的与众不同的功法,还是有什么她全然不懂的东西藏在这具身子里。她又想起方才提到血豆腐,血肠时这位清贵公子那不经意咽下的一口口水,那是亏极了血气的人身子本能的馋,这一点倒和那血气细弱对得上。
她心里那股属于医者的探究被勾得越来越盛,她还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暗暗打定了主意,这位夜公子的身子她得好好看一看。而无影这边还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人家眼中天大的奇案,只当人家医术高深,随口闲聊罢了。
无影又打了个哈欠,窗外天已大亮,日头一出来他这副身子便犯起困来,方才那七日的觉像是还没睡够,这白昼本就是他该歇着的时辰。
正眯着,叶白术忽然开口:「夜公子,江兄弟说公子见不得日光,可是真的?」
无影点了点头。
光说无凭,无影索性让她亲眼瞧瞧,抬手将那扇紧闭的窗推开一线,一缕白晃晃的日光斜斜漏了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那光里。几息工夫,那截露在光下的指节先是细细地刺,泛起一阵痒,跟着一片细密的红疹便顺着皮肤悄悄爬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收了回来,那点红疹离了光过会儿自会褪去。
叶白术的眼睛倏地亮了:「可否容我细看?」
无影点头将那只起了疹的手递了过去。他这素来不耐人近身的脾性在她这儿竟没怎么作祟,大约是那一身药香,那份医者的沉静叫人生不出戒备,又大约是他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她能瞧出个什么名堂。
她托着他的手端详了许久,看那红疹的形状,消褪的快慢看得极是仔细,末了若有所悟缓缓道:「公子这多半是对日光起的一种……过敏之症。」
「这病听着稀奇,却也不算没有。」
她语气沉稳像是怕他忧心,细细与他分说,「过敏这桩事原是对着世间万物都有可能的,草木,鱼虾,尘灰皆能致人起疹,我行医这些年还见过对自个儿汗水都过敏的呢。公子不必太过忧心,这类过敏之症往往随着身子一日日强健起来也有好转的指望。」
无影静静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说得在理又句句是错,他这哪是什么日光过敏,是他那永夜的血脉生来如此,更要紧的是她说身子强健便会好转,可他心里清楚恰恰相反,他这身子越强,血脉越浓这怕光的毛病只会越来越重,她这一番好意的断言与他的实情正南辕北辙。
可无影到底没有点破。而在这点不信底下又悄悄探出一丝别的东西,这世道的医者竟肯把他这桩生来如此,无可更改的顽症当作一种寻常的,还有救的过敏来看,永夜的医理里从没有过这样的说法,或许这位叶医师当真握着几样永夜也不曾有的医术呢。
这点傻气的指望无影没说悄悄收进了心里。
「那我这眼睛,也是如此?」
无影问。
无影想起白日里那双眼睛的光景,一见日头便又涩又疼,重了连人影都聚不起焦,几乎跟瞎了没两样,他便顺着她那过敏的说法想问问这眼睛的毛病是不是也是一回事。
叶白术听了并不急着下断语,反倒又细细地问起来,他这眼睛是自小如此还是后来才有,见光是只发涩还是连视物都难,夜里又如何,一桩一桩问得极是周详。
无影拣着能说的一一答了,自小便这样,见了日头先涩后痛重时眼前一片模糊,可一入夜反倒比谁都看得清,那些不能说的根由他照例掖了起来,只把这身子表面的光景老老实实交给她。
叶白术一面听一面眉头越蹙越紧,待问完了沉吟良久才缓缓摇头下了断语:「公子这过敏之症的严重程度,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看他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眼睛,肌肤一见光便如此,也难怪公子白日里几乎是寸步难行了。」
她这一句算是说到了无影心坎上。可不是么,这怕光的身子一到白天便处处掣肘,眼也不中用皮肤也受不得,连走动都得撑着伞,避着影。她虽把这桩归错了根,日光过敏几个字到底没说着,可她说的那个寸步难行的光景却是他这半生再真切不过的实情。
她把因由认岔了,却把他的难处看了个真真切切。屋里日光被掩在窗外,叶白术下完这番断语神色凝重,似还在心里掂量他这桩平生仅见的重症,而明远寻血豆腐去了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