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10. 第十章 七进七出
    无影到底没饿丢那点出息。接过明远递来的干粮,他一口一口吃起来。东西是真寡淡,干,硬,没那一口暗能滋养过的清润,可他饿得实在狠了也顾不上挑剔,权当填这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

    只是饿归饿,无影那副吃相半点没乱。不疾不徐,一口是一口,指节捏着干粮的姿势,咀嚼吞咽的节奏依旧从容,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哪怕心里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他这身子也绝不会狼吞虎咽,失了仪态,那份讲究是打小一层层规训进来,早已刻进骨血的东西,由不得他饿不饿。

    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地优雅着,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世家子弟的底子。明远在一旁看着,看得有些出神。明远原想再饿的人对着这么干的干粮多少也得急吼吼几口,偏他慢条斯理一派从容,活像不是在荒山野岭啃干粮,而是坐在哪家高门大户的席上用一桌珍馐。

    待他把手里那块吃完,明远到底没忍住开了口:「无影,你的家族……很大吗?」

    明远问得小心却是真的好奇,这位浑身是谜的兄台究竟是从一个什么样的门第里走出来的。那是无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族,永夜。这一问正问到了他最不愿,也最难对外人说清的那一处。

    明远这一问,倒叫无影不由得回想起家里来。他那一族在永夜也算得上个不错的人家,父母都在研究院里做事,血脉浓度五上下,是那种脑子聪明绝顶,又一头扎进事业里出不来的人,一辈子的心气全扑在了学问上。

    无影上头还有三个兄姐,两个哥哥都比他大上许多,早早寻着了各自的前程也都成了家,一个姐姐则一头栽进心网里沉迷玩乐,倒也玩出了名堂,顺手揪出过几个漏洞,算是另一种出息。

    无影是父母最末的一个,他们口中的意外。可他一落地他们却惊喜得不得了,始祖保佑竟是个返祖的。一个浓度十三往上的返祖之子,在族里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都过得很好,无影呢,也不算常想念他们。只是这一切要怎么说给明远听,倒成了难处。他总不能告诉他,家父是一百二十岁上头才得了他这个老来子,这话搁在永夜再寻常不过,可搁在这世道,这里的人活到那个岁数怕是坟头草都老高了。

    无影心里飞快地把那些说不得的一样样滤了出去。

    「应该……不算很大吧。」

    无影斟酌着开口,「家父老来得子,我又天生带病,免不得要好生教导,兄姐们皆已成家立业,独留我守着家。」

    这话半真半假却没一句是谎,该藏的永夜门道他都妥帖地掖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这世道也听得懂的,寻常人家的轮廓。本到此为止就好。

    可不知怎的,话到末了无影还是没忍住,轻轻添了一句:「只是……有时听着那么大一座宅院,半点声响也无,确实,有点孤单。」

    那是一座传了数千年的老宅,一代一代往上添,往外扩,到他住进去的时候早已大得像一部活生生的家谱,每一进院落,每一道回廊都压着一段比他老得多的岁月。

    兄姐们各自飞走了,父母埋首研究院,偌大的祖宅里常常就剩他一个返祖的怪孩子,守着满屋的寂静和一族说不尽的过往。那点孤单他本是说惯了无妨的,这会儿竟对着明远露了出来。

    明远静静听着。

    无影那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一户寻常人家,可末了那句孤单明远听得真真切切,他眼前这位浑身是谜,强得不像话的兄台,剥开那身世家气度底下原来也藏着一个在空荡大宅里独自长大的孩子。

    明远没去追问那些不懂的,只憨憨一笑:「嗨,那有啥,你这不是遇上我了么。往后有我跟着,再大的宅子也不愁没声响。」

    明远说得轻巧像是浑不当回事,可那份要把他这点孤单接过去的意思明明白白。

    说起宅子,无影心里那点积攒了几日的不解没忍住冒了出来:「你们这里的宅院,为何如此狭小?」

    无影是真心实意地纳闷,这一路瞧见的人家一个个挤挤挨挨,巴掌大一个院子几间屋子便算一户,在他看来这哪里住得开,一户人家少说也得有个三进三出的底子才算个像样的住处吧。

    明远噗地笑了一声,那笑无影听出来了,是在笑他。无影心里一咯噔,坏了又说错话了,飞快地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可不是么,当着这世道的人嫌人家宅子小,这话搁哪儿都透着股没礼数的冒犯,他那永夜语文的老毛病又犯了。

    无影刚要张口老老实实赔个不是,明远却先开了腔,半是好笑半是打趣:「你呀你,一边说自家家族不大,一边又嫌我们这儿的宅子都太小。那你倒说说,你家那宅子是多大?」

    无影愕然。

    这有什么好问的。

    无影想都没想便诚诚实实报了出来:「真的不大,七进七出。」

    话音才落,无影便见明远的嘴慢慢张大了半晌没合上,一旁的柳书生更是倒抽一口凉气,嘶地一声像被烫着了似的。两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那神情活见了鬼。

    无影莫名其妙地回看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无影哪里晓得,在这世道七进七出的宅邸已是王侯将相,顶尖门第才配得起的排场,寻常百姓一辈子蜷在一进的小院里听都没听过那等规制。

    无影轻飘飘一句真的不大落进他们耳里不啻一声惊雷,这位他嘴里家族不大的兄台,张口便是七进的宅子,还嫌它小。明远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舌头,柳书生则已经对他又添了三分敬畏。

    而无影还一脸无辜地等着他们回答那句他们是怎么了。

    无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明远没答,反倒上前一步,伸手把他的肩膀,身子轻轻给端正了,然后凑近了极仔细地端详起他来,他那一头精心养护,半挽半垂的长发,鬓边那几枚银饰,他身上那件由深到浅,层层叠叠的蓝衫,连他怀里那把暗纹的伞,明远都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好久。

    那目光黏在他身上看得他浑身发毛,若不是那点刻进骨血的底子还撑着,他怕是早绷不住,失了仪态了,无影硬挺着没动心里直犯嘀咕,他这是作甚。

    半晌,明远像是看够了,由衷地,感慨万千地吐出一句:「没想到,我竟然见到了一位活的。」

    活的?

    无影愣住了,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他还能是个死的不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他是真没听明白,那点疑惑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明远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流落异乡,强撑着不肯露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无比郑重,那架势倒像在安抚一位落难的贵人:「无影,没事啊。」

    明远诚恳道,「你一个人流落在外诸多不便,样样不惯,我懂。往后你只管把心放宽,你那十几二十个奴仆的活儿我替你都做了,定不叫你受委屈。」

    奴仆?

    无影心里一阵糊涂,他哪来什么奴仆。在永夜家里有一整套最先进的器物,洒扫,起居,饮食,那些物事自个儿便料理得妥妥帖帖,他长这么大家务事沾都没沾过,哪里使唤过什么下人。

    可这满腹的不解无影到底没说出口,一来这些永夜的门道他也没法同他说清,二来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光顾着纳闷他们激动个什么劲了。于是明远那头半个字也没听着他的辩白,见他只是怔怔地,不置可否地望着他,那误会便越坐越实,贵人落难,流落在外还这般不肯摆架子,明远看他的眼神愈发又敬又怜,看得他愈发发毛。

    一旁的柳书生脸色比明远还精彩。那张脸登时堆满谄媚,七进的宅子,十几二十个奴仆,这般气度,这哪是什么江湖前辈,分明是位泼天富贵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柳书生搓着手凑上前脸上的笑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伸手就要来扶他:「哎哟夜前辈,不,夜公子,您慢着点,小的扶您……」

    无影身形一闪干净利落地避开。

    「别碰我。」

    这是无影这会儿唯一真正说出口的话,那满肚子我没有奴仆的嘀咕半个字也没漏出去。于是这场误会没被他那没出口的辩白拦下半分,反倒因他这一声冷淡的别碰我,在柳书生眼里更添了几分贵人天生的清贵脾性,越坐越实。

    一个认定他是落难贵公子,抢着要给他当差的明远,一个闻着富贵味就凑上来的柳书生,无影心里那句我哪有奴仆还堵着没说,这天大的误会也就没人替他戳破。

    这两人越来越古怪了。无影本就不怎么待见柳书生,这一路上柳书生畏畏缩缩,又惯会看人下菜碟,无影早瞧着不顺眼,如今他这副闻着富贵就凑上来的谄媚嘴脸更叫他腻味。

    既然那桩心心念念的夜仙之事连同这一带的祸患都已了结,柳书生这向导也没什么用处了。

    「柳书生,夜仙的事已了,你就不必跟着了。」

    无影撂下这一句淡淡的,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柳书生脸上那谄笑僵了一僵,被这么一位贵公子打发走他百般不舍,到嘴的富贵就这么飞了,可无影那眼神冷淡由不得他赖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违拗,讪讪地一步三回头地应了。

    打发了柳书生,无影转过头看向明远。明远还没从那副面圣似的恭敬劲里缓过来,看他的眼神又敬又怜,活像他是个随时会碎的瓷器。无影心头那点压着的郁闷又一层层涌上来,这场荒唐的误会,这满世界的格格不入,方才那勾起来的乡愁,那座空荡荡的祖宅,桩桩件件闷在胸口化不开。

    也就在这郁结翻涌的当口,体内那桩老毛病又被勾动了。无影不动声色地抬起衣袖遮住大半张脸,借着这个遮掩重重咳了两下,那素来不见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容此刻竟透出了几分异样的红,是体内那股东西正往上涌。

    鬓边的吊坠照例沁出一缕凉意来替他压。可无影心里清楚地觉出,这凉越来越不顶用了。从前单凭它这一缕冰凉便能把寻常的躁动稳稳按住,如今同样的凉意渗进来,那往上涌的东西却只退了浅浅一层,余下大半仍在胸口翻搅。

    他心头一沉。

    果然如此,无影那暗能一涨,血脉浓度往上爬这病便跟着重了,而这枚陪了他不知多少年,按旧日浓度配下的吊坠,渐渐地已经压不住这个越来越强的他了。

    破关得来的那点强,这会儿正连本带利地朝他讨着利钱。无影借着衣袖悄悄把这一切掩了下去,明远那头还沉浸在他那套贵公子的认定里,没察觉他袖底下正自咽着一口翻涌的旧疾。

    无影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每回血脉浓度往上涨总要熬一段适应期,身子还没跟上那骤增的暗能便会冒出些零零碎碎的小毛病,咳嗽,虚浮,说不出的烦闷都是这个。

    在永夜这本不算事,去医馆里调上几日由那些器物替他把身子重新校一校也就平顺过去了。可如今没有医馆,没有那些器物,什么都没有,这一回的适应期无影只能靠自己一日一日硬生生地慢慢挨过去。

    胸口闷得发慌。

    无影想出去走走也好,夜风里清静一个人待着兴许能把这团郁结吹散些。他撑着站起身抱起伞便要往那片夜色里去。

    明远却一把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明远这一拦倒不全是方才那副供着他的恭敬了,分明看见了无影方才那几声咳,那比平日更不对的脸色,那点贵公子的滤镜底下到底还压着一个记挂他,知道他身上有病的明远。

    「你脸色这么差还咳成这样,大半夜的怎么能一个人出去?」

    明远拦在身前眉头紧锁,「要走,我陪你。」

    无影头一回生出几分任性来:「你无需陪我,我自己走。」

    这话说出口无影心里其实是料定了的,方才柳书生他一句话就打发走了,明远这会儿正把他当个金贵的贵公子供着,无影这么一句近乎下逐客令的话,明远自当像柳书生那样恭恭敬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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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退开,由着他的性子去。

    无影要的本就是一个人清静。

    可明远偏不。

    「不行。」

    明远非但没退反倒把他拦得更稳了,那点供着他的恭敬在这一瞬竟全让位给了另一样东西。

    明远梗着脖子,看他的眼神里没了公子只剩一个朋友的固执:「你病成这样,咳成这样,脸白得跟纸似的,我哪能由着你一个人大半夜往黑灯瞎火的地方钻?你越赶我我越不放心。要走我就跟着,你还能把我打晕了不成?」

    明远半步不让,活脱脱一个不肯听话,操心过头的朋友。

    无影怔了一下。

    无影没有像柳书生那样被一句话推开。而就在这一愣之间,那团堵了他一路的郁闷不知怎的竟慢慢地松动,消散了。他说不太清那是为什么,可他心里某处隐隐触到了一点东西。

    在永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不听他的话,他们敬他,让他,供着他,防着他,他说东没人敢往西,正因如此他才那样孤,高高地,远远地被所有人客客气气地隔在外头。

    偏是明远,这个把他的家世想岔了十万八千里的少年,敢这么梗着脖子不让他走,敢把他当个会生病,需要人盯着,不许独自乱跑的寻常朋友来管。

    被这么一管,无影那点孤,那点闷竟奇异地被熨平了。原来他方才想要的那点一个人清静,到头来远不及此刻这一句不行我陪你来得熨帖。

    「随你。」

    无影别别扭扭地撂下这一句,到底没再赶他。说罢绕过他径直往那片夜色里走了出去,脚下还走得有点急,像是要拿这快走的步子盖过方才那点没说出口的,被他暖到的窘。

    可才走出没几步,毫无预兆地,天旋了起来。不是虚脱那种发软发飘的晕,这一回是从他耳朵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地,天,林子,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打着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头一寸一寸地重新校着他的平衡。

    适应期的毛病又来了。无影心里还分得清这不是什么大碍,是身子在追那骤涨的暗能一时没跟上才闹的这一出,可分得清归分得清,这天旋地转却半点不饶人。

    无影猛地顿住脚步,伞尖往地上重重一拄,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这副要往一边栽的身子稳在了原地。紧接着连耳朵也不听使唤了。明远的声音分明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可那一串话钻进耳朵里却全成了一团糊住的,辨不出字句的嗡鸣,他看得见他几步抢上来一脸惊惶地张着嘴,看得见他伸手要来扶,可他到底在喊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天还在转,耳朵里灌满了浆糊,无影拄着伞立在原地靠着一身蛮力跟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死死较着劲。而明远那只要来扶他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眼前。

    那阵眩晕来得急去得也急。偏在明远的手搭上他手臂的那一刻,那打着转的天地竟开始慢慢地稳了下来。是明远这一扶起的作用,还是这阵晕本就到了头,无影也分不清,可他心里隐隐觉着,那只搭在臂上的,温热的手确实有几分让人安定的力道。

    同是一只伸来的手,方才柳书生那一只他避得干干净净,明远这一只他却由它扶着没有甩开。天地归了位,耳中那团浆糊也一丝丝散去。

    「无碍。」

    无影应了他一句,还是那副轻描淡写,方才那番天旋地转有多凶他一个字也没提,只把它照例咽进了肚里。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慢。

    比他素日那慢悠悠的步子还要再慢上三分,一步落下先稳一稳再迈下一步,无影在仔细试着这副刚被重新校过平衡的身子,提防着那眩晕去而复返,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活像怕惊动了脚下的地。

    明远紧挨在他半步开外亦步亦趋,见他总算稳住,又开了口先松了口气,可看他走得这般小心翼翼到底不放心,那只手虚虚地搭在近旁随时预备着,无影这一晕把明远方才非陪不可的坚持坐得死死的。

    夜风清凉林影斑驳,一个走得比平日还慢的永夜人,一个寸步不离,悄悄护着的少年,无影方才要的那点一个人清静到底没能如愿,倒成了这般两个人慢慢踱着的夜行。

    走着走着,明远到底没忍住,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明远终于问出了口:「无影,你方才那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明远放轻了声音怕戳着他,「是不是,你那病……又犯了?我瞧你脸色一直不对,走得又这么慢。」

    明远问得小心翼翼,那扇门又一次轻轻替他推开一道缝。

    无影侧过头看他,那点促狭没忍住冒了上来,可这促狭底下又压着几分实打实的真:「我之前,不是说过我走不快吗?」

    这话一出口一半是逗他的。无影记着上一回也是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我走不快,把他绕得团团转,自个儿瞎猜了半路,这会儿旧话重提他存心又卖这个关子,看他还认不认得出。

    可另一半却是真的,这一回无影是真走不快了,适应期的眩晕还伏在身子里没全散,这副被重新校着平衡的身子确确实实快不起来,那句从前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到了今夜竟成了七八分的实情。

    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就回过味来,这话明远熟啊。上一回那句我走不快曾把他唬得一愣一愣不敢再催,如今同样一句从无影嘴里再撂出来,他算是听出点门道了,这是又拿话搪塞他,不肯把那病细说,可这一回他咂摸着那句话心里却比上回明白,无影这走不快怕不只是耍嘴皮子,是真有那么一桩快不起来的缘由藏在底下。

    明远到底没拆穿也没再追:「行行行,」

    明远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一摊手顺着他的台阶下了,「你走不快,你最有理,那咱就慢慢走,我陪着你,多慢都成。」

    嘴上由着他卖关子,明远那只虚护着他的手却比方才贴得更近了些,那点没说尽的真他虽不全懂到底是搁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