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2. 第二章 白日里的光
    清晨来了。

    独眼周一行天不亮便收拾停当。

    临行,独眼周郑重朝无影抱了个拳:「夜前辈保重。这一个月,小的若办完了手里的事,没准还能在这一带再见着您。」

    说罢领着那帮人,连同那个昨夜吃了瘪,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子,匆匆上路追凶去了。客栈渐渐有了白日的声响。可天一亮,对无影便不是什么好事。

    日头才爬上岭头,那光落在身上,皮肤先是细细地刺,眼睛也涩得发疼,暗能正不声不响往外耗。无影下意识压低帽檐,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这副身子本就该趁天亮歇下,他正欲起身回房。

    「公子这是,要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回房补觉去?」

    一个声音慢悠悠从角落飘来。那是个穿半旧青衫而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昨夜那场热闹里他始终缩在最暗的一桌,一声没吭,无影险些没留意到他。

    这会儿众人散尽,那青衫人端着碗粗茶踱过来,一双眼睛却活得很,似笑非笑地打量。

    「满堂的人都当公子是位夜行的高人。」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可在下瞧着,公子怕的怕不是人,是天上那一个吧?」

    别人或敬或畏,当他是仙,这人却一眼看穿了他最不愿被人知道的那处软肋,还偏偏不点破,只觉有趣。无影那道目光尖锐扫过去,青衫人却没退分毫,反像被逗乐了,啜一口茶,慢条斯理屈起指头数给他听。

    昨夜公子进店挑的是最里头那间不见光的房,满堂客人独独公子裹得严实,半张脸都不肯露,旁人天一黑就乏,公子偏是天黑才精神,这会子日头一上来反倒蔫了,方才更明白,日光一照,公子那眼睛涩,皮肤上不自在,还下意识压帽檐往阴影里躲。

    「这一桩桩拼起来,不就明摆着么。」

    他摊手,「公子见不得日头。这算不得什么本事,留心看的人都能瞧出来。」

    无影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原来不是这世道有人识得他的根底,只是这人眼毒得吓人。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那人又慢悠悠补一句:「公子也不必这般戒备。怕日头这桩事,搁寻常人眼里是怪病,可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奇人异士,见过的可不止公子一个。」

    他眼睛眯起,那点了然里藏着别的东西,「实不相瞒,在下凑上来,正因公子是块有意思的料。」

    日头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越来越刺。无影顺手把伞撑开,挡在头顶。几道目光唰地扫来,掌柜跑堂,两个刚下楼的客人,都拿一种古怪眼神瞧他。在这世道,屋里撑伞是犯忌讳的,说是招晦气引邪祟。

    无影浑不在意,旁人却看得心里发毛,这白脸公子大清早在客栈里撑把伞,可不就跟那夜仙的传闻一个模样。青衫人倒眼睛一亮,这一撑伞,等于把他方才的话又坐实了一层。

    「细细说来自然可以。」

    他拖长调子,「不过公子是明白人,在下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对耳朵,还有这肚子里装的旁人不知道的事,天底下哪有白讲的消息。」

    他屈指敲桌,「在下姓柳,是这道上跑消息牵门路的。公子问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在下确实知道几桩。可这话要往下说……」

    他似笑非笑,「在下要的倒不是公子的银子,要的是公子这块料。」

    无影把兜帽落了下来。满堂的嘈杂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离得最近的跑堂端着的碗险些脱手,接着是掌柜,是偷看的两个客人,所有撞上那张脸的目光都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两侧,色深得近乎沉墨,唯窗光扫过时才隐隐透出那一点紫来。可真正叫人移不开又不敢多看的,是那双眼睛,深得没有底,黑得不反一丝光,像两口望不见月亮的古井。

    看进去的人,会莫名生出一种被很古老很冷的东西注视着的错觉。头顶那把伞,伞面是沉沉的深蓝,垂下的五尺轻纱在窗光里朦朦胧胧泛着深紫,精致得不像这世道该有的物件。

    柳书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走南闯北,自诩什么怕光的怪物都见过。可那些人,练阴功的也好得怪病的也罢,没有一个长着这样一双不反光的眼睛。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揽了桩太烫的事。可掮客的贪念到底压过那点怕。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股卖关子的油滑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公子坦荡,那在下也不绕了。公子答在下一句,你究竟从哪里来?这一句答了,在下就把那几个见不得光的人是谁在哪,什么来路,原原本本说与公子听。」

    一桩交换明明白白摆到面前。无影的来历,换那些跟他一样的人的下落。

    无影答了:「永夜。」

    柳书生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他自诩跑遍九州,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名都听过,偏生这一个闻所未闻。他没敢追问,一来交换的规矩是答一句还一桩,二来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地方,只会让对方显得更深不可测。

    柳书生暗暗把永夜归进某处极北绝域,或是海外仙山,越想越觉得来头惊人。

    「好,在下言出必行。」

    他凑近,声音压成气音,「这些年在下当真撞见过几个见不得光的。头一个是练阴功的,那门功法专吸活人阳气,练到深处自个儿反倒受不得日头,整日缩在地窖里,后来走火入魔疯了,没两年就没了。第二个是得了怪症,一见光皮肉就溃烂流脓,只能夜里出来讨口饭吃,是个可怜人。」

    柳书生每说一个,无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盼头就往下沉一分。练岔了功的,害了病的,都是后天落下的毛病,是这世道的凡人撞上了倒霉事,跟他那种生来如此而自成一脉的怕光,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些跟他一样的人,一个个听下来,竟没有一个是真跟他一样。

    「可要论最邪门最归不了类的,」

    柳书生话锋一转,眼里又活泛起来,「还得数那荒庙的夜仙。」

    他比独眼周知道得更多,「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夜仙是大约两年前才冷不丁冒出来的。在那之前,伏龙庙荒了快二十年,从没人提过什么仙。可两年前起,月圆夜的传闻就一桩接一桩,白脸,撑伞,砍不死,像是凭空从哪儿掉下来一样。」

    凭空出现,两年前,来历无人知晓。无影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会不会,那也是一个跟他一样而不知怎么就落进这世道的人。满堂的怕光人听下来,剩这一个还吊着没归类。

    下月月圆的那座荒庙,这下分量更重了。

    「书生,你带我去。」

    这话说出口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在永夜无影血脉浓厚,走到哪里都被敬着三分,发号施令原是刻进骨子里的事。何况眼前这一个仪态萎缩,言语粗鄙,哪有半分正经书生样,更不值得他与之商量。

    无影眉头皱起,一股柳书生若不去便拖着他去的强势正往上涌。就在这时,鬓边那枚银色头饰的吊坠轻轻磕了一下耳廓。一缕冰凉顺着那一触丝丝沁进心里。

    老毛病又要犯了。无影心里一凛,不可失态,便把那股涌上来的强劲缓缓收住,呼吸放平,任那点冰凉散去,让心境重新沉回平和。这套让自己静下来的法子,他早练得熟极。

    须臾眉头舒展,无影又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柳书生哪看得见这一番起落。

    柳书生只觉那一瞬的威压压得脊背发寒,喉头一紧,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去,自然带公子去!」

    他连声应着,又赶忙把话补圆,「只是公子明鉴,那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眼下去,伏龙庙不过座空庙,怕是白跑一趟。况且……」

    他干笑两声,「那地方实在邪性,在下这胆子也就能陪公子到岭脚。」

    「去也得好几天。」

    无影微微抬起下巴,「到了那处,那夜仙,我自能把他找出来。」

    无影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四十里路,白天他要歇着避光,只夜里走,又从不赶,慢悠悠走上好几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这速度于旁人是快是慢,那是旁人该来迁就他的,不是他该去将就旁人。

    柳书生差点把那口茶呛出来。四十里山路,便是老弱妇孺紧赶两三日也到了,公子怎么张口就是好几天。这话堵在喉咙口,到底没敢吐。转念他猛地醒过味儿,公子是夜里才行动,白日要歇的主儿,这么一算可不就得磨蹭好些天。

    柳书生暗暗叫苦,这趟差事得多备几日干粮,还得陪着昼伏夜出黑白颠倒地受罪。

    可那块料实在诱人,他舍不得撒手:「公子说得是,是得好几天。」

    行程便这么定了。无影这副身子眼下正该趁白日歇下,入了夜才是动身的时辰。柳书生自去备干粮路费,黑了天便随他上路。房门一关,外头白日的市声便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无影叫了水搁在一旁,不急着用,惯了凉些的水,便等它慢慢褪去热气。趁这空当,他抬手去解那一头繁琐的发,发饰一件件取下搁得整整齐齐,最后松开束发,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下来。

    他伸手顺着摸了摸,养得极好,二十年的工夫都在里头,一丝不乱。然后是衣裳,由浅到深的蓝,整整五层,一层层褪下叠好,平平整整搭在床沿。他的指腹在料子上停了停。

    这一身是四年前置办的,照永夜的工艺再穿几十年也不在话下,可这里买不着了。从前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一件件都成了从那再回不去的地方随身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凭据,得仔细着,省着穿。

    水也凉透了。

    无影慢条斯理洗漱罢,又在耳边轻轻设了个时辰的提醒。他这一睡,沉起来能睡过好几个日夜,可不敢由着性子误了入夜的行程。一切妥帖了,他才放倒身子。

    昨夜在屋顶上他才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今日这一番不慌不忙,一样一样把自己安置妥当,便是那句话落到了实处。窗外日头正盛,房里却暗着静着。

    无影阖上那双不反光的眼,这一隅小小的安宁是他一个人的,却也被他自己照看得很好。入了夜,他用了些寡淡的吃食,最叫他不惯的是这食物缺了暗能滋养过的那种清润,干巴巴落进喉咙,只那壶凉透的茶还合他的意。

    柳书生半个时辰前就候在下首,连茶都不敢多要,一见他搁箸看来便坐直了身子。

    「启程吧。」

    「哎,这就走!」

    柳书生几乎是弹起来的,背上早收拾停当的行囊,抢着引路。出了镇子天已擦黑。镇上灯火一盏盏抛在身后,往北的路越走越荒,两旁屋舍渐渐变成田垄林子。

    夜色四合下来,对无影却像是活了过来。白日里那点畏缩尽数褪去,脚下的路,风里的动静,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铺在感知里,走得比白天还稳当。

    柳书生就没这么自在。越往荒处走他越往无影身边凑,脚步声里都带着提防,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黑黢黢的来路。

    可掮客那点心思到底压不住,壮了壮胆赔笑凑过来:「公子……恕在下多嘴。您方才说的那个永夜,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是当真一回都没听过。那地方……究竟在哪一头啊?」

    夜风凉浸浸的,正合无影的意。他索性把围帽也摘了,任一头长发在风里散着,夜色里那极深的紫看着便与墨黑无异。白日里要藏的脸,要避的那双眼,此刻坦坦荡荡露在将圆的月色下,落进这世道以来,他少有这般舒展的时候。

    说起永夜,无影语气里都带了光。

    「永夜之地与世隔绝,丛林密布。」

    无影望着前头的夜路,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始祖视我们如亲儿,律法严明,人人安居乐业,互助互爱。」

    柳书生本来一步不敢离他太远,眼睛还溜着两旁黑影,听着听着竟忘了怕。他这半辈子在江湖的尔虞我诈里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见得多,肝胆相照见得少。

    一个人人互助互爱,还有位视众人如亲儿的始祖庇护着的地方,在他听来简直像说书人口里才有的仙境乐土。

    「竟有这等好去处……」

    他喃喃着,半是神往半是不敢信。那位始祖是何等人物他懵懵懂懂,只当是位了不得的,慈父一般的圣主。

    入神片刻他才回过味儿,话到嘴边又放轻几分:「公子恕在下斗胆,既是那般好的地方,您……怎么会离了那里,流落到我们这等地界来呢?」

    这一问轻轻巧巧的,却正落在无影那桩最不愿又最放不下的心事上。他垂下眼,没有答。那桩心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清的,或许是不愿在这条荒路上把它摊开给人看。

    无影只是轻轻地唱了起来。是一支永夜的游子曲,词律古旧,那调子几百年前就有了。歌声不高,混在夜风里,幽幽飘在这条往荒庙去的长路上。柳书生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古老的音律于他全然陌生,像另一个天地的语言。

    可柳书生听得懂那调子里的东西,一层化不开的苍凉,一缕望向极远处的思念。他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那点打探的心思也被这歌声悄没声地按了下去。

    有些问题,听了这曲子便问不出口了。歌声往下流淌,后头的词句更轻更远,渐渐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最后散进夜色里。将圆的月悬在头顶,清辉洒了一路。

    一个唱着几百年前游子曲的永夜人,一个听不懂词却被那乡愁腌得心头发酸的江湖客,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那座荒庙的方向静静走着。一夜慢走,镇上的灯火早不见踪影。

    出镇约莫二十几里,无影脚程不赶又是夜里悠悠地走,两旁渐渐尽是密林深岭,人烟稀薄,越往里越荒。天蒙蒙亮起来,东边一线泛白,那点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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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身上,他皮肤又开始细细地刺,得寻地方避光歇下了。

    柳书生熟门熟路往前引了一段,指着道旁一处:「公子,那儿能将就。」

    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小庙。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朽得只剩一扇歪着,里头神台上的泥像缺了脑袋,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枯叶,香火怕是断了十几二十年。

    荒是荒,胜在背着东边的日头,里头一角阴凉避光,正合用。无影拣了最暗的墙角,柳书生则识趣缩到门边,背靠朽门坐下,行囊抱在怀里,眼睛却时不时往庙外瞄,这荒山野庙的他到底睡不踏实。

    无影阖着眼,本想就这么养神到日落。可那阵喧闹钻进耳朵便由不得他了,他这副感知闭着眼也躲不开,它自己把那片嘈杂一层层剥开,清清楚楚铺到跟前。

    不是寻常人声。

    庙外那条道上约莫半里地外,有兵刃相交的脆响,有粗豪的呼喝,有重物砸地的闷声,还夹着几声压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求饶。一伙强人正在劫一队过路的人。

    来劫道的有六七个,凶得很,被劫的那几个已然落了下风,求饶声里搀进了女人和孩子的哭。

    门边的柳书生也猛地惊醒,竖耳听了片刻脸都白了,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连连摆手:「公子,使不得!荒山野岭的这是遇上剪径的了。这种事咱们躲还来不及,万万沾不得,惊动了那帮亡命徒连咱们一并搭进去!」

    可无影心里被那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在永夜同类绝不相残,人欺凌人,人害人,是他那个族里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如今这桩残忍就在半里外,一声一声全往这避光歇脚的破庙里钻。

    无影白日里目不能视,闭着眼,也本不爱管这世道的闲事,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无影睁开了眼。

    那点被刺动的东西到底压不下去。欺凌幼小,在无影看来恶劣至极。无影起身撑开那把深蓝的伞。晨光已漫上墙头,撑了伞那点刺痛便淡了些,白日里这伞是他的棚。

    无影迈出破庙,往那半里外的喧闹去。柳书生在后头压着嗓子喊公子,没拦住,只能哆嗦着远远跟上。待他到时,那伙剪径的正得意。六七条大汉围着一辆翻倒的骡车,地上躺着个捂着胳膊呻吟的汉子,一个妇人死死把孩子护在身后,哭着求他们放过。

    匪徒头目刚扬起刀。无影不曾扬声,只是动了。在他感知里这些人的每一刀都慢得近乎滑稽,起手,发力,落点,桩桩件件早早铺在眼前。几个瞬影他已在他们之间穿梭。

    那把伞的挑棍抽出,轻轻巧巧,一卸一点一挑,头一个还没看清他怎么来的刀已脱手,人被掀翻在地,第二个一刀砍空,眼前白影一晃,自己莫名其妙就栽了出去。

    匪徒们眼里只见一道撑伞的白影鬼魅般飘忽,刀刀砍在虚处,人却一个接一个被撂倒。无影没取他们的性命,那点分寸拿得很稳。鬓边银坠又凉了一下,提醒他那点义愤别烧过了头,他留着神,手下只缴械只制人,没让自己失态。

    不过几息,六七个亡命徒缴的缴瘫的瘫,剩下两个连滚带爬丢了刀往林子里逃命去了。晨光里无影撑着那把深蓝的伞,立在一片狼藉中央。获救的一家子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地仰头望着他,救命恩人还是又一个更可怕的怪物,他们一时分不清。

    柳书生远远站着,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欺凌弱小,不可饶恕。」

    无影立在原地冷冷吐出这一句,那双无光的眼扫过瘫在地上的匪徒,「还不快快离去?」

    那几个还动得了的连爬带滚,抱着断了的兵刃头也不回没入了林子。无影心里那点翻滚的破坏欲这一回没见血便轻易平息了。分寸拿得稳,那点东西就没烧起来。

    无影正要收伞回庙。

    「兄台好武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道旁的坡上传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利落的青灰劲装,风尘仆仆的,背上斜挎着一柄剑。他几步从坡上跳下来,落地稳当,也是个练家子。

    最叫人意外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眼里盛着的全是毫不遮掩的钦佩与兴味。满世界的人撞见无影这张苍白的脸,这双不反光的眼,不是敬畏便是惊惧。

    偏这少年半分不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径直朝他走来,绕着那一片狼藉打量,啧啧称奇:「方才那几下,飘的!我眼睛都没跟上,撑着把伞就把这群恶徒收拾了,妙啊!」

    他抱拳一礼落落大方,「在下江照,行走江湖,最爱管这等不平事。来迟一步,倒叫兄台抢了先。」

    他报完名又好奇盯着无影的伞,盯着他的脸,眼里那点光比江湖人见着稀世宝刀还热切,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兄台这是要往哪里去?瞧这方向……」

    他眼睛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该不会也是冲着那伏龙庙的夜仙去的吧?」

    这少年明朗得像一团白日里的光,正好撞上无影这一身夜色。他还跟无影顺路。

    「江……照。幸会。」

    无影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时舌头照旧有点发涩。这里的人张口就报名,还要他直唤,他到现在都不大习惯。

    无影没接那夜仙的话茬,转过身对那瘫坐在地,还没回过神的一家人道:「尔等先去破庙里稍作休整。」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搀起受伤的汉子,妇人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往破庙去了,对这撑伞的救命恩人又敬又怕,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无影也撑着伞慢悠悠跟在身后往回走。

    只是这一路耳边就没清静过。

    江照像块甩不掉的糖紧跟在他身侧,嘴就没停过:「兄台这伞当真稀奇,纱是什么料子的?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还有兄台这身法是哪一门的轻功,快得邪门!对了兄台脸色这般白,是天生的还是练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功?」

    无影不理他,他也半点不恼,自顾自又说下去:「嘿,兄台不爱说话也成,我话多正好凑一对儿。说来我这趟出门本是替我爹办桩要紧事的……嗐,那个回头再说。路过听人讲那伏龙庙的夜仙砍不死,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非得去会会不可!兄台你说,世上当真有砍不死的人么?」

    一句接一句,无影慢悠悠走着,他叽叽喳喳跟着,话里还漏出条没说完的尾巴。回到破庙,一家获救的人缩在一角歇着,柳书生也凑了回来,远远盯着江照。

    这白日里无影本想清清静静歇一觉,如今倒收拢了一庙子人。

    「江……照。你能……」

    话起了个头,无影却卡住了。他想让江照静一静,可闭嘴这样的话他这辈子也没对人说过,在永夜那是极失礼极伤人的。那点刻进骨子里的修养硬生生把那几个字按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

    无影皱着眉憋了半天,到底没憋出个像样的下文。江照实在是,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