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1. 第一章 夜叩清平
    天擦黑时,无影挑中了山道北面那家客栈。

    理由很简单。

    客栈背着山,门朝北,一整面墙照不进日头,连黄昏那点余光也被山影吃得干净。无影要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吩咐多备热水,饭却免了。兜帽自始没摘,声音压得极低,掌柜也不多问。

    江湖上裹着脸赶夜路的人,原见得多了。坏就坏在这世道的规矩处处与他相左。旁人天黑歇脚,他天黑才动;旁人围着火堆吃酒,他缩在最暗的角落不沾烟火;旁人乏了便摘帽松甲,他却越裹越严。

    无影本想躲,偏生这一身的不对劲落在满堂江湖客眼里,比谁都扎眼。大堂里此刻坐着三桌人。两桌是寻常脚商,另一桌六七个带刀的,自进门起便压着嗓子争执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无影低着头,权当没瞧见。他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惹事,何况是一桩与他全不相干的江湖恩怨。热水还没送上,那桌里一个独眼汉子已端着碗,慢悠悠朝他踱了过来。

    那一眼本是不经意,落在独眼汉子身上却不轻。兜帽压着大半张脸,唯下沿那点阴影里抬起的目光太静,不是寻常旅人被人逼近时的躲闪戒备,倒像从极高极远处往下瞥了一眼,看清了,又懒得多看。

    那点漫不经心里没有半分怕意,反把人看得心头一凛。独眼汉子脚步顿住。他在江湖里滚了半辈子,刀口上认人,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眼里没火气的,越不好惹。

    可话已走到这步,当着同伙的面退回去,脸面往哪里搁。

    独眼汉子索性把碗往无影桌上一搁,在对面坐下,眯起那只独眼打量:「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一个人,夜里赶路,裹得这般严实。」

    他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我们几个在寻一个人,你这身打扮,倒与那人有几分像。摘了帽子,让兄弟们看一眼,可成?」

    堂里另外五六个,已不动声色散开了半步。无影抬了抬围帽,又落下,快得很。烛火只够照见那一瞬,半张脸,白。不是病人那种蜡黄,也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久不见光,连一丝血色也无的白,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独眼汉子张了张嘴。他们要寻的人,左颊该横着一道刀疤。这位脸是干净的,不是那人,本该到此为止。可那张脸偏比有疤还叫人不安。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喉头动了动,低声嘟囔:「哥,这……是活人么?」

    声音不大,前后两桌都听见了,脚商那边有人悄悄挪了挪凳。

    独眼汉子到底老到,没接那句邪话,只盯着看了两息,本欲顺势收场,眼神却又黏住,慢慢眯起:「脸是对不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朋友你这副样子,倒叫我想起另一桩传闻。」

    无影本懒得理会,只等他的热水。这一句,倒勾起他一点意思。

    「说来听听。」

    独眼汉子愣了下。他备着的是盘问,是动手,没料对方有这般闲心听他讲古。

    他咂了下嘴,身子前倾,声音压成只够这一桌听见的份量:「这一两年,西边几个县往这边传,说夜里有位不睡的客人。白日见不着,日头一落才出来。一身白脸,比你这还白。砍他一刀,血是出的,转头那口子自己便合上了,跟没挨过似的。乡里胆小的唤他夜仙,胆大的说是山里成了精的东西。」

    他说着,独眼里那点试探慢慢变了味,多出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怕的东西:「我原当是酒桌上唬人的混话。可方才你这张脸一露……」

    话没说完,他目光往下滑,落在无影手边那把收拢的伞上,停住了。那伞做工确实不凡,伞骨匀细,伞面一道暗纹顺着褶子盘下来,烛火一晃,那纹路竟像活的。

    寻常赶路人,谁会带这般金贵的物件夜行山路。

    「传闻里那位,」

    独眼汉子声音又低半度,「也撑着一把伞。」

    堂里静了一瞬。

    那五六人的手,已不约而同搭上了刀柄。独眼汉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老江湖有老江湖的算法。传闻传了一两年,眼前这人若真是头一回踏进这地界,便对不上了。

    再者,心里有鬼的人被这许多刀围着,断不会这般嫌烦多过怕事,还有闲心抿茶。越是这般直,他越信。他嗯了一声,那口气松了大半,抬手往同桌虚压。

    那年轻的还想嘟囔什么活人死人,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我们多心了。」

    独眼汉子没起身,却把按刀的手收回,语气也缓下来,「朋友别见怪。实不相瞒,我们追的是个左脸带疤的,半月前在邻县劫了趟镖,伤了两条人命,也是个昼伏夜出又拿布裹脸的主。撞上你这身打扮,难免认错。」

    独眼汉子多瞧了那把伞一眼,到底没再提传闻。时辰对不上,他认了。热水这才慢吞吞送来。一桩冲着他来的麻烦,竟自己散了。只是那桩半月前劫镖伤命的刀疤夜客,平白落进了无影耳里。

    无影本可由它去,偏那点不平又冒了头,淡淡撂了半句:「不过是个宵小。」

    那独眼汉子眉头反皱了起来。他方才离得近,那张脸,那股自高处看人的劲,他咂出几分不对,正想就坡下驴揭过。偏那年轻的没他这份眼力。在小子眼里,对面不过一个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茶都端不稳的细手腕,连刀都未必拎得动。

    这么个病壳子竟敢张口宵小,把他们追的那个伤了两条人命的狠角色,连人带追的活计一并踩了,脸上如何挂得住。

    砰地一声,年轻人手按桌沿站起,凳子在身后倒了:「病秧子口气倒不小。」

    那年轻人一步逼到桌前,居高临下,「劫镖的是宵小,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敢说这话,总得让爷瞧瞧你有几两骨头。莫不是这身白皮底下,原是个绣花枕头?」

    独眼汉子低喝一声要拦,到底慢了半拍。满堂的眼睛又聚了过来。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公子,一个血气上头,认定他是软柿子的愣头青。

    无影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比任何还嘴都扎人。病秧子非但不怕,还嫌他不值一哂。

    年轻人脸涨成猪肝色:「你笑什么。」

    话音未落,手已探出,一把奔着他肩头衣襟抓来,是要当众把这白皮公子拎起来,好叫满堂瞧瞧绣花枕头的成色。这一抓,在旁人看是迅捷凶狠的江湖擒拿。

    可落在无影的感知里,慢得近乎可笑。那汉子重心先往前塌了半寸,肩头肌肉绷起的预兆,五指张开的次序,风被掌心推开的那一缕,桩桩件件早早铺在他眼前。

    从起念到这只手够着他,中间空得能塞下三个念头。无影身子几乎没动,只肩头微一偏,那只手便从衣领旁擦过,抓了个空。几乎同时,他指间筷子一点。

    不是打,是点,稳稳落在那人腕内侧的脉门上,轻轻一卸。年轻人只觉一股巧劲顺腕窜上,整条臂膀霎时发麻使不上力,那一抓的凶势像撞进棉花又被原样弹回,他收势不住,噔噔退了两步,腰撞在身后桌沿。

    一根筷子,破了一记擒拿。

    「你这人甚是无礼。」

    无影搁下筷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满堂死寂。

    方才那些病秧子,绣花枕头的嗤笑,这会儿全卡在了喉咙里。年轻人捂着发麻的手腕,脸一阵青一阵白,到此刻都没看清那一下是怎么出的手。

    独眼汉子这下是真霍地站起,眼里再无半分轻慢,只剩郑重,一把将那小子拽到身后,朝无影抱拳,腰弯得比方才低多了:「这位前辈深藏不露,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还望……不计较则个。」

    独眼汉子没敢直起腰,等着发话。无影却只要了这两日的食宿。独眼汉子愣住了。他绷紧了准备听一个了不得的条件,要人头,要办险事,要押上身家性命赔罪,皆在他意料之中。

    万没想到,这位一根筷子镇了满堂的前辈,张口要的竟是两日的食宿。这点银子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正因如此,在他眼里反倒重逾千斤。分明是这位高人压根不屑与他们这帮粗人计较,随口拿这桩芝麻小事,给足了台阶与脸面。

    淡泊至此,越发深不可测。独眼汉子哪里知道,无影要这两日食宿,不为别的。无影暗袋里那几张卡,那些证件,在这地界连给伞拭灰都嫌硬,是真真正正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镇得住满堂高手,却付不起一顿饭钱,这落地的头一桩窘迫,先砸在了肚皮与枕头上。

    「这……这是自然,应该的。」

    独眼汉子如蒙大赦,转头冲掌柜嚷,「这位前辈这两日的吃住,连同上好的酒菜,全记我账上,短了一文唯你是问。」

    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几乎是讨好,「前辈若还缺些盘缠,小的这就……」

    横竖,两日的吃住稳稳到手了。这江湖他才刚沾了个边。独眼汉子受宠若惊,见这位前辈非但不计较,竟还肯听他一个粗人絮叨,忙不迭在下首坐了。

    无影夜里精神正好,便由他说去。

    说着说着,那汉子忽地一拍大腿,懊恼起来:「瞧小的这记性,竟忘了请教。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是哪一脉的高人?」

    独眼汉子抬眼端详,见这位看模样不过弱冠,偏生一身深不见底的修为。在他这等老手看来,这只能是驻颜有术的隐世前辈,年纪越轻,辈分反越高。前辈二字,他叫得越发理直气壮。

    无影顿了顿,到底报了:「夜无影。」

    独眼汉子把这三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夜里来去而踪迹无影,可不就是方才那一手的写照。

    这名号他从未在江湖上听过,却觉得再贴切不过,越发坐实了心里那个隐世高人的猜想:「好名号。夜前辈,小的记下了。」

    满堂的目光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彻底换成了敬畏。只是这敬畏,无影受得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人,为着几箱金银,为着两个同伴的死,正咬牙攥刀,一心要去取那疤脸客的命。

    两个同类倒下了,于是再去添一具同类的尸首,他们说得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天经地义。在他那个早已回不去的族里,同类绝不相残,是刻进血脉而无需言说的头一条。

    可在这地方,人杀人,竟像吃饭喝水一般寻常。这念头他没说出口,说了他们也未必懂,只端起茶,连那点格格不入一并咽下。他却忽地回过头,问那汉子名号。

    独眼汉子怔了一下。

    独眼汉子万没想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竟肯回头问他一个粗人的名号,这份看重比赏他金银还叫人受用,腰背一下挺直:「不敢当前辈动问。小的姓周,单名一个达字。江湖上的朋友不嫌弃,瞧我这只眼,都唤我一声独眼周。」

    他抬手点了点那阖着的左眼,眼皮上一道旧疤斜斜划过,「早年走一趟川陕道,遇上拦路的,这只眼就搁那儿了。值当,留了条命,还混成了镖局的老人。」

    无影把那个达字念出来时,舌头是涩的。在他那个再回不去的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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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是顶要紧顶私密的东西,唯血亲与挚交才配知晓。平日里人与人之间,唤的都是字。

    直唤一个人的名,意味着已将他放进了亲的那一格,是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事。可这萍水相逢的汉子,竟像递一块点心似的,轻巧巧便把自己的名交到了他手上,还嫌不够,连诨号,连那只眼的来历,一并兜了出来。

    无影念他的名,竟有种替他做了僭越的别扭。独眼周哪懂这些,只当前辈金贵,说话原就这般慢条斯理,半点没觉出异样。这层错位,他这辈子也不会懂。

    无影守着一整套没人能解的规矩,落进这自来熟的世道,连这点别扭都没人与他共担。这点滋味,他又默默咽了。

    谈兴正浓,独眼周往前凑了凑:「要说有趣,这一带倒真有桩邪门的,跟前辈您还有点像。」

    他卖了个关子,左右瞄一眼,才道:「就是方才小的提的那位夜仙。传了一两年,越传越邪。有人赌咒发誓亲眼见过,一身白,一张没血色的脸,大晚上撑着伞,从坟岗子边上飘过去,脚不沾地。砍不死,追不上。怪就怪在他从不害人,只在月圆的夜里现身,蹲在岭上那座荒庙顶上,一坐一宿,天亮便没了影。」

    荒庙之上,月圆之夜,一个撑伞独坐的白脸人。这世道里,竟像还有另一个他。无影心里轻轻一动,说想去会一会那夜仙。独眼周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自个儿点起头来。

    也是,眼前这位本就是夜里来去又砍他不死的人物,去会另一个夜里来去又砍不死的,在他看来竟是再顺理不过的同道相逢。独眼周哪知道,无影想去看的是另一桩心事。

    这世道里,或许还有一个像他的人。

    「前辈要去,小的自当指路。」

    独眼周压低声音,「那荒庙在镇子正北,过了乱葬岗再上一道岭,约莫四十里山路。庙叫伏龙庙,废了快二十年,香火早断,平日里别说人,野狗都不往那儿去。」

    他掐指算了算,「您要碰运气,赶得正巧。今夜十四,明晚便是月圆。传闻那位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

    说着又面露难色,到底没敢拦,「只是那地方白日里都瘆人,入夜更邪。小的本该陪前辈走一程,可一来要追那疤脸客,二来……」

    他讪讪一笑,「那庙,小的是真不敢上。送前辈到岭脚,就是小的的极限了。」

    无影并不急。

    今夜才十四,明夜才圆,他索性安睡一日,明夜月圆再上岭守他。

    独眼周愣了愣。

    前辈千里迢迢冲着夜仙来,临到跟前竟为着赶不上趟就轻飘飘改了主意,跟改日串个门似的。这份气定神闲看得他心里发颤。独眼周哪里想得到,无影不是定力惊人,是纯粹懒得为这点稀奇事赶路。

    一个月而已,他有的是日子。这点不慌,又叫独眼周在心里给夜前辈添了一笔仙气。

    夜也确实深了。

    脚商两桌早歇下,独眼周这帮人明早还要循着疤脸客的踪迹赶路。

    临散时,独眼周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不由分说塞到桌上:「前辈别嫌弃。冲撞了您是一桩,这一个月在外头,总有使钱的地方。一点心意,权当小的赔个不是。」

    银子搁在桌上,分量不轻。无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暗袋里的卡和证件,在这世道连张废纸都不如,这一小袋碎银,倒是他落地以来头一笔真能花的钱。

    无影接了。

    在永夜,族人接济过路的族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那点早受惯了的暖意,他认得。没人再讲故事了。无影几个瞬影掠上房梁,落在客栈顶上。镇子睡熟了,灯一盏盏灭尽,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袍被夜风掀动。

    一轮将圆的月悬在岭那头,清冷,干净。他看着它,心里轻轻一动。这月,跟永夜的太像了。可也正是这个像,最叫人难受。越像,越提醒他这里不是永夜。

    能抬头看这同一轮月的人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同类。他是这满世界唯一的那一个,往后也只会是唯一的那一个。

    无影叹了口气。

    才来这么几天,竟就想家了。想家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一轮长得像故乡的月,已是这陌生世道头一回递到他眼前的,最温柔的东西。

    就在这时,胸口深处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所有感知都往里收。在心脏最深的地方,有一缕气息。微弱得几乎要错过,断断续续,像隔着难以计量的距离传来的一丝回响。

    可它确实在。

    是始祖的气息。

    无影怔住了。

    原以为落进这世界,那根连着族群的线便彻底断了,自己成了被甩出去,再无人知晓的一粒尘。可这一缕气息告诉他,没断。

    那头还连着。

    哪怕弱成这样,哪怕中间隔着想象不到的远,它还在。一个念头悄悄升起来。或许有那么一天,始祖也会感觉到他,感觉到这个不小心流落在外的族人,然后用某种他此刻还想不明白的法子,把他带回永夜去。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那一天。可他有的是时间。这一次,那漫长的寿数不再只是一个人熬日子的孤独,而成了等待的底气。

    他等得起。

    在那天来临之前,他对自己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地把这些日子过下去。月还挂在岭头,清冷干净。胸口那一缕气息也还在,微微地,陪着他。这一夜的屋顶上,他到底没有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