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言令仪抱着一条触感奇怪的东西慢慢苏醒过来。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个排除法,不像被子、她床上的陪睡员抱抱龙玩偶,也不像她姐妹周念摸起来软软的胳膊肉。
闹铃响了,言令仪一下子清醒。回头一瞧,好家伙,是程嘉柏的胳膊。
什么时候解开的?
“这么早……”程嘉柏嘟嘟囔囔,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言令仪从床上坐起来,又再次回头看看枕边人,接受了半晌,起身上班。
///
辞呈已经递了。从表态到现在,两三个月,她婚都结了,离职进度还是原地不动。
言令仪收到顾兰因的消息回了一趟原律所,本以为终于有点新的进展,没想到还是缓兵之计。
先是非要在离职条款里加“放弃对现有客户的一切权益主张”,后来又以“合伙人会议讨论”为由反复拖延,不给她确切的答复时间。
好在她现在也不是很急,尚且可以看看,顾兰因,她实习的带教老师、她同门的师姐,如今可以做到哪一步。
律所里每个人手头上都有要忙的事。
原来手下的小组成员小赵来传了话,说顾律办公室还有个大客户在,还需要一点时间。
言令仪来之前也没准备这回就能比之前更快,她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原来的办公室,自顾自走到会客厅坐下。
小赵不忍心看她形单影只,端了咖啡过来陪她。
言令仪打量面前的小赵,瞅瞅一面玻璃门外的办公区,百叶帘也只拉了一半,“你还是去忙吧。”
“没事的言律,听说你想独立出去?顾律怕是不肯放人。”小赵的筒裙利落修长,坐下的时候却略显拘束。
“挺八卦。”言令仪瞥她一眼。
小赵看得出来她不算责问,腆着脸打哈哈,“言律去哪也不知道带着小的。”
“你不怕你老板知道了,说你站队叛徒?”言令仪逗她。
小赵有片刻的无措,尴尬地笑笑,“哪有这么夸张。”
言令仪笑笑,“听说前段时间顾律已经开过会了呀,没有什么动静?”
“令仪回来啦。”顾兰因一手倚在门框上,西服的袖子往上卷起,露出一截衬衣袖口、白皙干净的手腕和一截亮金金的表带。
她眯着眼笑,看起来很开心。就像撞见一个每天同进同出的好友。
“师姐。”言令仪挎了包站起来,“既然忙完了,那咱们这回抓紧时间?”
顾兰因挑眉,“走吧,去我办公室聊?”
言令仪不置可否,率先抬脚,走在了前面。
顾兰因办公室。
言令仪在沙发上坐下,等着顾兰因一整套待客之道的流程做完。
可她坐下来的时候,依旧是两手空空。
“师姐,今天的流程还没走完的话,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顾兰因身体前倾,手肘架在膝盖,显得十分无辜。“令仪啊,你知道的,我们并不想你离开。”
言令仪实在厌烦这样毫无效率的推诿,“师姐,两个月了,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慎重一点,你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未免还是幼稚了些。”
顾兰因的卷发从她的耳侧垂下。
西装,卷发,精致妆容,得体的香气,既专业又同时彰显女性魅力。
她们很不同,言令仪最初以为,个性上的差别可以让她们在业务上互补。
言令仪不喜欢对抗,也不喜欢处理道德判断、情感纠纷,刚好顾兰因能做到独一份的人情练达;言令仪的做事风格是简练、高效、落地,恰好导师介绍这同出师门的师姐给她做领路人,甫一见面的相见恨晚还历历在目。
一个管非诉,一个管诉讼,各自占了律所半壁江山。言令仪不是爱创业争权力的人,她以为这样就不会有矛盾。
天下宴席总要散的,言令仪只希望不演变成案子中比比皆是的“八点档狗血剧情”。
“师姐,不是年长几岁就有资格说别人幼稚的。你直接说吧,还要什么条件?”
言令仪尽力保持平稳。
这件事最差就是得走官司,赔付一笔违约金。
最初成立这个律所的时候,她作为授薪合伙人有签署一份竞业协议,违约金要按照年收入的三倍计算。
不是一笔小数目。梁知微关于这一点承诺过她,言令仪完全有脱身的把握,但这之后,和师姐这边就等于撕破脸了。
有必要吗?言令仪不知道。
顾兰因颔首,像是苦笑,“你一走,我们律所关于并购的一系列业务就算是开了天窗,你要我怎么办,你的客户怎么办?还有。”
她明显停顿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冰冷,“客户合同都是和律所签的。”
言令仪相比之下轻松不少,似乎没有受到来自谈判局势上面、要她“净身出户”的压迫感。
“没事的师姐,我可以不带走。”
看见对面的顾兰因神色微动,言令仪接着往下,“我完全不介意的,但是你也知道,并购这一块是我的专长,而且是我全程负责的,客户主动跟我走的话,就和我没关系了吧。”
言令仪眨眨眼,靠在沙发扶手上。
顾兰因嗬嗬笑了一阵,幅度小而文雅,“你……会不会太自信了一点?”
“还好。”言令仪耸耸肩膀,“师姐这次要几天?我可以把客户资料给你们,你们来联系,我不过问。一个礼拜够不够?”
打几个电话而已,一周显然是个过于宽裕的时间。顾兰因表面无事,保持着面带微笑的松弛感,默默咬了咬牙。
她这个学妹,从不张扬,没想到竟然可以这么狂。顾兰因失笑,沉了气说,“可以,那一周后再见。”
“那听学姐好消息了。我记得我们原来都不爱浪费时间……”言令仪故意欲言又止,然后晴朗地朝她笑了笑。
顾兰因不说话。
言令仪于是也不多留,挎上包,转身要走。
“就这么讨厌我?”顾兰因鲜少低着头。
言令仪闻言一咯噔,这话未免有些重了。
她摇头,“学姐,是‘不一样’了,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我不想总是因为没有办法调和的问题而惹得大家都不愉快,所以到这里刚刚好。”她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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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侧了侧脑袋,示意“走了”。
像之前的每一次“再见”一样。
///
走出律所,言令仪叹了口气。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导航到杭城机场——今天她姐妹周念要回来了。
言令仪在接机口等了一会,周念发来消息说晚点了,她只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看手机里发来的消息。信息里程嘉柏问她今天回不回家,她想了想,难道不是默认各回各家的吗,昨天只是因为领证第一天,梁知微又叫他们一起回老宅吃饭的原因。
像昨晚那样的尴尬场面,还是要尽可能避免的吧?
言令仪眼前忽然浮现今天早上醒来的场景,她的脸就贴着程嘉柏的胳膊……她这辈子没想过这个场面,言令仪赶紧甩头清空。
看来捆手也没有用,为了预防下一次再出现同类型的危机,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是的,他们落地了,已经拿了行李,你把车开到离我最近的f口就可以,我一会出来。”
边上有个西装革履的一直在讲电话,打乱了她的思绪。
言令仪转过头去打量,西装男起身,恰好周围有人同时着急走过,手上的咖啡从饮用口撒了一些出来。对方道了歉走了,西装男夹着手机腾出手翻遍了很久的口袋,眼看着袖子上的咖啡液已经快渗透,都没能找见纸巾。
作为离得最近,并且刚好带了纸巾的人,言令仪很好心地给他递了一张过去。
西装男笑笑说了谢谢,言令仪摆摆手说没事,刚好有。
“你也是来接人?”
这人倒是挺会来事,言令仪只得礼貌回两句,“是啊,我姐妹也是这个点的飞机。”
“姐妹啊,那感情很好了。”
废话,感情不好那怎么叫姐妹。言令仪腹诽。
跟着人流出闸的周念一眼看到言令仪的位置,她拉着行李箱,本想隆重登场,没想到姐妹愣是没看见她幅度120度的雨刮器式挥手,不对啊,对面还站了个商务男?这姐们总不会谈案子谈到接机大厅来了吧,那就有点过于离谱了。
“hi。”周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言令仪和西装男同时看见了她。
言令仪本就想拉倍速赶紧过完这个客套part,没想到周念刚好出现,“我接的人来了,先走了。”
她丢下一句,拉着周念就走。
“哎,不认识的吗?”周念还频频回头看,“远看以为你谈商务呢,近看还挺精致一帅哥。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再不走你还想再多唠几个来回吗,又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在说什么?”
周念福至心灵,“啊,搭讪!姐们桃花啊,这个看起来不错啊,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言令仪无奈,顺手接过她手上一部分的大包小包,原地叹气,“姐们已婚。”
周念石化。
车上,周念在副驾盯着言令仪的红本本看了很久。又是放到前挡风玻璃照自然光,又是打开化妆镜的灯,像是鉴别什么似的,反复好几次,才皱着眉头严肃地看向言令仪。
“姐妹,不会吧,真的不是杀猪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