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8. 驿站雷夜
    入夜后,天色果然变了。

    先是风大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没过多久,乌云便压了下来,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驿站前头的人声渐渐低了,马厩那边偶尔传来马儿打响鼻的声音,夹杂着伙计收草料、关栅门的动静。

    姜荞歌躺在榻上,却一直没睡着。她白日里走得累,肩膀也疼,按理说该很快睡过去。可一闭上眼,昨日马车倾斜时那一下便又浮了上来。她仿佛还能闻见车垫底下那股被炭火烘出来的新桐油味,也还能听见谢凛说,车轴是出京前便被人动过的。

    她翻了个身,肩上疼了一下,顿时又不敢动了。

    外间还亮着灯,谢凛并未歇下,仍在看军报和舆图。纸页偶尔翻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一点声音原本很不起眼,可在雷雨将至的夜里,却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她心里那些七零八落的不安轻轻系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明明谢凛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而已,她竟也能因此安下心来。

    又一道雷声滚过,这一回离得近了些,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

    姜荞歌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她自幼便怕雷,小时候一到雷雨夜,姜夫人总要命人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再亲自守着她睡。可如今她不在姜家,也不是那个一怕便可以唤母亲的小姑娘了。

    她想,她是自己要跟来的。白日里她还问谢凛,昨日自己是不是帮上了忙。如今若不过是雷声大些,便又去惊动他,未免也太没出息。于是她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间军报翻页声仍在,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想,谢凛就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不远不近。她不必叫他,也不必非要让他进来守着。

    只要他在外间,自己便不至于慌得失了分寸。

    雷声又响了一道。姜荞歌呼吸轻了些,手指却仍旧攥着被角。也正因她一直醒着,才在一片风雨声里,听见了另一点不大对劲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后院马厩方向。

    很轻,像是马蹄不安地踢了一下木栏,又很快被什么压住。紧接着,是一道极细的金属碰撞声,混在雷声之后,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姜荞歌睁开眼,起初她以为是自己怕雷,听错了。可过了片刻,马厩那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声音刚起便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捂住。

    姜荞歌心口一紧,她想唤谢凛,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停住了。

    若外头当真有人,此刻大喊只会打草惊蛇。若只是她听错了,谢凛被她惊动,外头亲兵也要跟着乱起来。她脑子里飞快掠过昨日谢凛说过的话——有不对,立刻说。别自作主张,也别怕多嘴。

    可怎么说,也要有分寸。

    姜荞歌慢慢坐起身,肩头一动便疼,她咬了咬唇,忍住了。小几上还放着方才喝剩的半盏温水和空药碗。她伸手碰到药碗边缘,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

    外间的纸页声仍旧响着,谢凛似乎并未察觉后院动静。

    又一道雷声轰然劈下,姜荞歌趁着这一声雷,手腕一偏,将小几上的药碗“哐当”一声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

    外间翻军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下一瞬,谢凛的声音便隔着屏风沉沉传来:“怎么了?”

    姜荞歌没有立刻大声回答,她抬眼看向屏风上那道迅速站起的影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雷吓着了:“将军,药碗……我不小心打翻了。”

    谢凛进来的脚步很快,他绕过屏风时,眉眼已经沉了下来。先看她脸色,再看地上碎瓷,目光最后落到她绷紧的手指上。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张地扑过去,只是轻轻攥着被角,声音压得极低:“马厩那边有动静。马叫了一声,又被压住了。还有铁器碰撞声。”

    谢凛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听清了?”

    姜荞歌点头:“像在后院。”

    谢凛没有再问,他忽然抬高声音,语气冷硬得像在训她:“一个药碗也拿不稳?不是叫你早些睡,别乱动?”

    姜荞歌一怔,很快明白过来,她垂下眼,配合着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凛冷声道:“坐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时,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了些。外间椅子被挪开,像是他真要去取东西收拾碎瓷。可姜荞歌隔着屏风,看见他的影子只在桌边停了一瞬,随即一抬手,将桌上那张舆图卷起半幅,又把另一张看着相似的图纸压了上去。

    动作极快,快得若不是她一直盯着,几乎看不清。

    随后,谢凛吹灭了外间一盏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许多。他又低声道:“躺下。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姜荞歌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点头:“好。”

    谢凛似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昏暗灯火里很沉,像是确认她当真明白。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外间。

    门开了一下,又很快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雷声滚滚,雨终于砸了下来。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姜荞歌躺回榻上,却哪里还睡得着。她一手按着肩头,一手攥着被角,耳朵几乎把所有声音都收了进来。

    风声,雨声,马厩里低低的不安马嘶。

    还有外间窗缝处,一点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有薄刃从窗缝里轻轻探进来,慢慢挑开窗闩。

    姜荞歌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很轻,轻到叫人怀疑是不是雨水敲在木窗上。可她方才已经听见了马厩那边的不对,如今再听,便不敢把任何一点异样当作偶然。

    片刻后,窗子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一道黑影借着雷雨夜色,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外间。

    姜荞歌藏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隔着木屏风的缝隙,隐约看见那人身形不高,穿着驿卒的粗布衣裳,脸上却蒙着黑布。

    那人落地后没有往内间看,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外间桌案,伸手去摸被镇纸压住的舆图。

    姜荞歌的手指猛地攥紧,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人刚将图纸抽出半寸,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

    “找这个?”

    下一瞬,外间灯火骤然亮起。谢凛不知何时已站在那人身后,手中短刃横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肩骨,往后一折。

    那人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矮身要逃,袖中寒光一闪,竟还有一柄短匕。可谢凛比他更快。只听一声闷响,那柄匕首被踢飞出去,砸在墙角,谢凛扣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那人整条手臂便被生生反剪到身后。

    “唔——”

    那人闷哼一声,还想咬牙,谢凛抬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动作利落得姜荞歌隔着屏风都看得心口一颤。

    外头亲兵这才破门而入,显然他们早已在外头候着,只等谢凛动手。几人上前将那探子按住,搜身、绑手、堵口,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姜荞歌坐在榻上,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谢凛回头看向屏风:“出来。”

    姜荞歌扶着榻边慢慢起身。肩头疼得她脸色发白,可她还是绕过屏风,走到外间。

    地上跪着那个被擒住的人,他身上穿的确实是驿站伙计的衣裳,袖口却有一截不易察觉的皮护腕,鞋底沾着马厩里的湿草泥。桌上那张被他抽出的图纸摊开了一角,姜荞歌看不懂图上路线,却能看出那绝不是谢凛白日里看的正图。

    谢凛看了她一眼,眉心皱起:“不是叫你别出来?”

    姜荞歌轻声道:“将军叫我出来的。”

    谢凛一顿。

    旁边亲兵低着头,像是忍得很辛苦。谢凛冷冷扫过去,那亲兵立刻神色一肃,继续搜身。

    姜荞歌也不敢多说了,谢凛走近些,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和微微颤着的指尖上:“方才为什么不喊?”

    姜荞歌低声道:“我怕惊动他。他若不是冲我们来还好,若真是冲舆图来的,我一喊,他便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打翻了药碗。若是我听错了,顶多只是碎一只碗;若我没听错,将军也能明白。”

    谢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姜荞歌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谢凛这两个字落得很沉。片刻后,他又道:“知道用动静叫我过来,脑子还算清楚。”

    姜荞歌听懂了,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忽然慢慢松了些。

    亲兵已经将那探子搜了个干净:“将军,身上有北狄常用的火折、细刃,还有一枚驿站后院的铜钥。”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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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又从探子靴底夹层里摸出一小块被油纸裹住的东西,“还有这个。”

    谢凛接过来,那是一块残破的银票角,像是被人故意撕去大半,只留下半寸大小。可那纸质极厚,边缘隐约压着细纹,票角处还有一枚极小的朱色印记。

    谢凛原本只是冷眼看着,待看清那一点印记后,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姜荞歌站在一旁,轻声问:“这是什么?”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旁边亲兵脸色也变了变,低声道:“将军,这是……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

    屋里一瞬间静得厉害,外头雷雨仍在下,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落,打在青石地上,声响密得像无数细碎箭矢。

    姜荞歌不懂军需,却也听懂了“兵部”二字,北狄探子身上,为什么会有京中兵部军需库银的票角?

    谢凛指腹捏着那片残角,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许久,他才开口:“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亲兵抱拳:“是。”

    那探子很快被押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翻倒的药碗碎片、半卷假舆图和桌上被风雨吹得微微发皱的军报。谢凛将那枚残票角收进掌心,转身看向姜荞歌。

    她脸色依旧白。肩上披着外衣,发丝也因方才起身匆忙而乱了几缕。若只看模样,仍是个被雷声都能惊着的娇弱小夫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在雷雨夜里听见异响,没有大喊,没有乱跑,也没有慌得扑到他跟前,只是打翻了一只药碗,把他从外间引了过来。

    谢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姜荞歌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心里有些不安:“将军?”

    谢凛回过神,眉头又皱起来:“肩不疼了?站这么久。”

    姜荞歌:“……”

    方才那么大一场事,他开口第一句竟还是这个。

    可也正因为他还是这样,姜荞歌那点后怕反倒慢慢落了地。她轻轻抿了抿唇,老实道:“疼。”

    谢凛脸色果然更沉:“疼还站着?”

    他说完,转头吩咐外头:“让府医过来。再换间屋子,窗子重新查。今夜双哨,马厩那边也查一遍。”

    亲兵应声。

    姜荞歌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药碗,有些可惜:“这碗……”

    谢凛看她一眼:“一只碗而已。”

    姜荞歌小声道:“可我今日的药还没喝完。”

    谢凛被她这一句说得一顿,外头雷声轰隆滚过,屋里灯火晃了一晃。方才刚抓过探子、从人身上搜出兵部库银残票,寻常人这会儿怕是还心惊胆战,她倒还记得自己药没喝完。

    谢凛看了她片刻,忽然有些说不出是气还是别的。

    “再煎。”他道。

    姜荞歌轻轻点头。谢凛见她明明怕得脸色发白,还要强撑着这副乖巧模样,声音到底压低了些:“方才做得不错。”

    姜荞歌抬眼看他,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夸她,谢凛像是并不习惯这种话,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只道:“但下回听见异动,先顾着自己。碗能碎,人不能出事。”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动,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府医很快过来。换屋、查窗、重新布哨,一连串事在雷雨里有条不紊地进行。姜荞歌被婢女扶到另一间更靠内的屋子,重新热敷了肩,又喝了一碗重新煎好的药。药依旧很苦,她皱了眉,却没像往常那样磨蹭。

    谢凛没有进内间守着。他在外间坐下,重新摊开舆图,旁边放着那枚用油纸包好的残票角。窗外风雨未歇,雷声也仍旧一阵阵滚过来。可这一回,姜荞歌隔着屏风听见外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心里竟比先前稳了许多。

    灯火烧到后半夜。

    外间的谢凛忽然开口:“姜荞歌。”

    她原本快要睡着,听见声音,又慢慢睁开眼:“嗯?”

    谢凛隔着屏风道:“睡吧。”

    姜荞歌轻轻眨了眨眼,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肩头还疼,心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好。”

    屋外雷雨仍急,远处马厩也重新归于安静。

    而外间桌案上,那枚兵部军需库银的残票角,被谢凛压在舆图一角,灯火照过去,朱色印记隐隐发暗,像一枚从京城深处伸出来的钩子,终于在这场雷雨夜里,露出了第一点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