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9. 边镇民怨
    这一夜雷过雨歇,第二日天倒放了晴。

    姜荞歌醒来时,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晨光。驿站里头静得很,昨夜那些雷声、雨声、马厩里的惊响,像是都被清晨的冷意一并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雨后木头发潮的气味。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先是下意识往屏风外看。

    外间那盏灯已经熄了,桌案却还未完全收拾。半卷舆图压在镇纸下,旁边放着几封军报,还有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那油纸包不大,边角折得很平整,可姜荞歌知道,里头装着昨夜从探子身上搜出来的那片残破银票角。

    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

    昨夜她听见那几个字时,其实并不十分明白其中分量。可她知道,北狄探子身上不该有京中兵部的东西,正如回门礼里的北地黄芪不该被人换成劣货,马车车轴也不该在出京前便被人松了半寸。

    这些事一桩一桩摆在眼前,便是她再不懂军务,也隐约觉出些不对了。

    姜荞歌慢慢坐起身,肩头昨日撞出的青痕还隐隐作疼。她一动,守在榻边的婢女便醒了,忙上前扶她:“姑娘醒了?肩还疼不疼?”

    姜荞歌轻轻摇头,婢女明显松了一口气。

    外头很快有脚步声传来。

    谢凛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晨起的凉气,显然已经在外头走了一圈。他一眼看见姜荞歌醒了,先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气色究竟能不能见人,待见她神色尚稳,眉眼间那点冷意才稍稍敛了些。

    他似乎一夜未睡好,眉眼间压着几分冷淡疲色,袖口还沾着一点雨后泥痕,可整个人仍旧挺拔利落,像昨夜那场雷雨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狼狈。

    只是他看她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了一点停顿。

    姜荞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昨夜那人……招了吗?”

    谢凛看了她一眼。若是从前,这类话他大概不会同她多说。她身子弱,又刚受过惊,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可昨夜若不是姜荞歌先听见马厩方向的不对,又以打翻药碗为信号,把他从外间引过去,那张舆图未必能保住,那探子也未必能当场擒下。

    他沉默片刻,道:“嘴硬得很。只招了有人给他银子,让他趁雷雨夜潜进来,偷走舆图和随军路线。至于背后是谁,暂时没吐。”

    姜荞歌轻轻攥了攥被角:“那这银票……”

    “是兵部军需库银的兑票残角。”谢凛声音沉下去,“京中拨到北境的军需银,理论上只会经兵部、户部和沿路军需官之手,不该出现在一个北狄探子身上。”

    姜荞歌听得心口微紧。

    兵部,军需,北狄探子。

    这些字离她从前的日子实在太远,可如今却一个接一个落在她眼前,像风雪里看不清的暗影,已经悄无声息跟上了这支北上的队伍。

    用过早膳后,队伍继续北上。

    昨夜下过一场雨,路比前几日更难走。北地的官道原本便不算平整,雨水一泡,更是坑洼泥泞,马蹄踩过去都带起一串湿泥。姜荞歌今日坐的是重新检查过的药车,车身不如原先那辆宽敞,倒也稳些。只是路实在烂,车轮每过一处泥洼,车厢便要狠狠晃上一下。

    她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后来被晃得肩头发疼,便不得不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按着肩膀。

    婢女见了,忙道:“姑娘,要不要叫停一停?”

    姜荞歌摇头:“还好。”

    话刚出口,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若真疼得厉害,我会说。”

    婢女这才稍稍放心。

    行到近午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低喝,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往下一沉,竟生生卡住了。婢女被晃得低呼一声,姜荞歌也下意识扶住车壁。

    外头很快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车轮陷泥坑了!”

    姜荞歌心里一紧。

    她如今听见车轮、车轴这些字,便难免想起昨日那场险些翻车的惊险。她几乎是立刻挑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前路那一段被昨夜雨水泡得稀烂,车轮一半陷进泥里,几个亲兵正上前去推,马儿却被卡得打响鼻,怎么也使不上劲。

    谢凛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色劲装,外头只罩了件短氅,腰身收得利落,肩背却宽阔得吓人。走到车旁时,他先看见的不是车轮,而是正试图探头出来的姜荞歌,当即眉头一沉:“你出来做什么?”

    姜荞歌一顿:“我想看看是不是车又——”

    “不是。”谢凛直接打断她,“车轴早上才查过三遍。坐回去。”

    他说得太快,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怕什么。

    姜荞歌指尖松了松。谢凛抬手便将车帘往下压了压,语气仍旧不大好听:“外头全是泥,你下来是想摔一跤,还是想把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姜荞歌隔着车帘小声道:“我也不是那么没用。”

    谢凛在外头似乎冷笑了一声,嗓音隔着车壁传进来,低低沉沉的:“你用不用得着,等会儿再说。现在给我坐好。”

    话音落下,外头便没了动静,只余下亲兵们压着声喊“一、二、三”的声音。

    姜荞歌坐在车里,到底还是不放心,忍了又忍,终究又悄悄掀起了一点帘角。

    这一回,她没看见谢凛的脸,先看见的是他的背。

    他早已将外头那件短氅脱了,随手丢给旁边亲兵,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雨后天凉,他却像半点不觉冷,直接踩进那片泥里,一手按住车辕,一手扣住陷下去的轮框,肩背微微一沉,手臂与脖颈处的筋络都绷了起来。

    “木板垫上。”他低喝一声。

    亲兵忙将木板塞进轮下。

    谢凛掌根一压,整个人像是同那辆车较上了劲。下一瞬,车身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旁边几名亲兵趁势往前一推,只听泥水一阵扑簌,车轮从坑里轧了出来。

    姜荞歌隔着帘缝看得一愣。

    她从前只知道谢凛身量高、力气大,也知道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京中那些公子哥便是骑马射箭,也总带着几分讲究,连汗都得流得风雅些。谢凛却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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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踩在泥里,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子,袖子卷着,掌心发力时半点不见斯文模样,倒真像是从风雪与刀兵里磨出来的边地将军,粗粝、利落,带着一种极其直接的悍气。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转头看见她又掀了帘子,第一句话却是:“看够了没有?把帘子放下。泥点子溅你脸上,回头又得皱一整日眉。”

    姜荞歌忙把帘子放下。

    车内一下子暗了些,她靠在车壁上,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点热意。

    婢女小声道:“姑娘,您脸红了。”

    姜荞歌立刻低头:“是车里闷。”

    婢女看了看被放下的车帘,又看了看她,没敢拆穿。

    姜荞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尖连提久一点药匣都会发酸。再想起方才谢凛踩进泥里抬车时那副模样,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嫁的,果然不是什么京中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他是真正属于这片北地的人。

    糙是真糙,凶也是真凶。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像原先那样生出旖旎的悸动,反倒隐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这样一个人,原来也不是时时站在高处、让人敬畏就够了。

    路烂了,他要下泥里抬车。军中乱了,他要亲自压住。暗处有刀,他要先一步挡在前头。他身上的粗粝与冷硬,并不是凭空来的。

    晌午时,队伍在一处北地小集上停下来补给。

    这地方比前一晚的小镇还更像边地。街不宽,房舍也矮,檐下挂着熏肉、风干的皮子和一串串晒得发皱的红椒,空气里满是羊膻气、酒气、湿泥气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姜荞歌靠在车窗边,悄悄往外看。

    她原本以为,谢凛在北境守边多年,百姓见了他的队伍,总该像京中说书里讲的那样,夹道相迎,敬重感激。可这一回真正看过去,却并不是那样。

    街边几个卖饼的妇人见到军旗,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低下头去,将摊子往里收了收。粮铺门口排着几个人,见亲兵经过,也都悄悄往旁边避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原本正弯腰数铜钱,一抬头瞧见谢凛的队伍,手指竟抖了一下,险些将铜板撒到地上。

    更远些,一个小孩站在屋檐下,手背冻得红肿开裂,正捧着半块硬饼啃。见有马经过,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拉进了门里。

    姜荞歌看着,心里微微一沉,她又看向粮铺门口挂着的木牌。那木牌上写着今日米价,字迹粗糙,却还算清楚。她从前在姜家不管这些庶务,可这一路北上,她总听婢女与老管家说起沿途采买的价钱,也多少记了个大概。眼下这小集上的粟米价,竟比前几日路过镇子时高了不少。

    不只高,几乎是翻了一倍。

    姜荞歌皱了皱眉,轻声问身边婢女:“这里的米价,一直这样贵么?”

    婢女也看了一眼,小声道:“奴婢不清楚。可前两日买热粥时,店家说米贵,也没贵到这个地步。”

    姜荞歌没再说话,她继续往外看,才发现那些百姓脸上的神色,并不只是怕。

    还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