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7. 习惯
    姜荞歌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

    旧巡检所荒废已久,屋舍虽能挡风,到底不比将军府,也不比正经驿馆。夜里风从塌了一角的院墙处灌进来,吹得门板时不时轻轻响一下。炭火烧到后半夜,屋里也总浮着一点旧木和冷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睡梦里总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险些翻倒的马车里。车身猛地一倾,车轮陷进坑里,药匣从小几上滑下去,车壁冷硬地撞上肩头。她想伸手去扶,却怎么也扶不住,只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车轴被人动过,销钉早在出京前便松了。

    下一瞬,车身倾得更厉害。她整个人都像被拽进一团黑暗里,耳边只剩马嘶声、木头断裂声,还有谢凛那一道沉冷的命令——“先出来。”

    姜荞歌倏地醒了过来。

    屋里天色已亮,窗纸上透进一点灰白晨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分清眼前不是倾斜的车厢,而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肩上仍旧隐隐作疼,她动了一下,疼意便从肩头慢慢泛开,不算厉害,却足够让她想起昨日那一场惊险。榻边小几上放着她的药匣,匣盖合得严实,像是昨夜被人重新摆正过。炭盆里的火还未完全熄,旁边还温着一盏水。

    外间传来脚步声,谢凛掀帘进来时,身上带着清晨的冷气,腰间佩刀,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油泥,显然是已经去查看过那辆出事的马车。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姜荞歌脸上。

    她刚从梦里醒来,发鬓微乱,脸色仍白,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惊意。坐在那里时,肩头不自觉绷着,像是还没从昨夜那场惊险里彻底缓过来。

    谢凛看了一眼,眉心便沉了些。

    他昨夜也没怎么睡。

    车轴上的撬痕、被桐油掩过的油泥、那辆原本要送她回门的马车,一夜里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谢凛行军多年,见过许多险事,也见过许多人在一瞬之间没了命。他本该比谁都清楚意外与暗算无处不在。

    姜荞歌坐起身,手指轻轻按着肩头,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谢凛回过神,眉心微动:“肩膀还疼?”

    姜荞歌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昨日那句“疼就说疼”,便老老实实道:“还有一点。”

    谢凛走近两步,像是对她这回总算没有硬撑还算满意,语气却仍旧平平:“府医说只是撞青了,晚些热敷。今日路上若疼得厉害,叫车停。”

    姜荞歌轻轻点头:“好。”

    她答得乖,心里却并不十分安稳,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车轴的事,查出什么了吗?”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若照他从前的性子,这类事大约不会同她多说。她身子不好,又刚受了惊,叫她知道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可昨日在车边,她能闻出那股被桐油掩住的异味,也能在惊乱里提醒他别让人推车。她既已掺进来了,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该知道的人,反倒不合适。

    谢凛沉默片刻,才道:“车夫暂时无嫌。路上也没有机会动手。撬痕被旧泥和桐油掩过,至少是出京前。”

    姜荞歌指尖轻轻一紧。

    “也就是说,昨日若没有北境急报,我们一同坐那辆车回门,也一样会出事。”

    谢凛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亲兵压低声音传令,马蹄偶尔踩过院中的碎石,声响很轻。姜荞歌垂眸看着自己膝上的被角,忽然觉得这一路北上,从她抱着药匣拦在府门前那一刻起,似乎便不再只是她与谢凛之间的事。

    黄芪被换,回门马车的车轴被人动过。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偶然。

    谢凛见她脸色又白了些,声音沉下来:“怕了?”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当然怕,怕得昨夜睡梦里都在车厢里摇晃。可真看着谢凛站在面前,想到昨日自己闻见桐油味时那一瞬的清醒,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只是怕。

    她轻轻道:“怕。但我昨日也帮上忙了,对不对?”

    谢凛微微一顿。

    她问得认真,眼里还带着些未散的惊意,却并不是讨赏。更像是一个从前总被人护在身后的人,终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一点能站稳的地方。

    谢凛看了她片刻,道:“对。”

    姜荞歌心口那点发紧的地方,像被轻轻松开了一线。

    谢凛沉默片刻,又换了话题:“昨夜我已令陈副将带主力先行。我们后头这一路会换道走,不必再同主力抢时辰。”

    姜荞歌一怔:“是因为我吗?”

    谢凛皱眉:“是因为车轴。”

    姜荞歌看着他,谢凛语气仍旧冷硬:“也是因为你。你这身子本就受不得急赶,昨日又撞了肩,若还同轻骑一样赶路,是嫌自己好得太快?”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姜荞歌听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往“自己又添麻烦”上想。

    她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谢凛看着她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反倒又补了一句:“慢些走,不等于耽误军务。边关那边该到的人已在路上。你只管记住一件事。”

    姜荞歌抬眼。

    “有不对,立刻说。”谢凛道,“别自作主张,也别怕多嘴。”

    姜荞歌轻声应下:“好。”

    用过早膳后,队伍重新上路。昨日那辆出事的马车被留给亲兵看守,另有一队人负责押回去细查。姜荞歌今日坐的是重新检查过的药车。药车自然不如原先那辆马车舒适,车垫薄些,车厢里也总有淡淡药草气,好在车轴、车轮、车厢都被谢凛亲自查过,倒叫人安心不少。

    姜荞歌靠在车壁上,肩头垫了软枕,手边仍旧放着药匣。

    这一日的路比昨日慢了许多,前头亲兵每过一处岔路,都会先下马查过路面。车队不再走原定驿道,而是折向西北旧路。那条路比官道窄些,两旁渐渐多了低矮的土坡和稀疏树林。越往北,风便越干硬,吹得车帘偶尔一晃,像有人在外头用指节轻轻叩着木板。

    姜荞歌一开始还想看书。可翻开没多久,字又随着车身晃动散了开来。她索性把书合上,学着昨日那样去听外头的声响。

    马蹄近时,是谢凛回到车旁。

    马蹄远时,是他去了队伍前方。

    若亲兵忽然压低声音,那多半是前头有路牌或岔道;若车夫短促勒马,便是前头有坑洼。

    这些细碎的声音从前她从不留意。如今一点点听着,竟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再完全被关在车帘之后。

    只是每当车身一晃,她肩头仍会隐隐作疼。

    婢女瞧出她脸色不好,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同将军说一声?”

    姜荞歌摇摇头,又想起谢凛早上的话,顿了顿,改口道:“若再疼得厉害,我会说。现在还好。”

    婢女这才稍稍放心。

    傍晚,队伍在一处边镇驿站外停了下来。

    这驿站不大,却兼做过路客栈。前头是驿厅,后头有马厩和几间上房,院中还堆着草料和几辆往北运货的车。因昨日改道,谢凛并未按原定路线落脚,这处驿站也是亲兵临时找来的。虽简陋些,却胜在四面开阔,进出都看得清楚。

    姜荞歌下车时,先闻见一股热腾腾的羊汤味。

    风里还混着马汗、草料和雨前潮气。远处几个过路商旅正围着火炉说话,嗓门比京城茶楼里的说书人还亮。一个妇人抱着满篮子烙饼从灶间出来,手臂稳得很,一边走一边骂自家孩子别去马厩后头滚泥,语气又凶又利落。

    姜荞歌看得有些发怔。

    谢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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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荞歌轻声道:“这里的人,也和京里不一样。”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妇人正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把扑到自己裙边的小儿子拎开,动作干脆得像拎了一只闹腾的小狗。

    谢凛淡淡道:“北地风硬,人也硬。待久了便习惯了。”

    姜荞歌想了想,又问:“将军从前也是这样习惯的么?”

    谢凛脚步微顿。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从前。从前这个词,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适合拿来闲谈的东西。幼年丧亲,少年从军,北境风雪,刀兵血气,军中从来没有人问他苦不苦,也没人问他习不习惯。姜荞歌问得也并不急切,只是像忽然意识到,她如今见到的这些风、这些人、这些粗粝而热烈的边地声响,或许都是谢凛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子。

    片刻后,谢凛才道:“我到北境时,比你如今也大不了多少,没时间让我不习惯。”

    姜荞歌却听得心口轻轻一动,她从前在姜家,换季要添衣,夜里要添炭,连窗外风大些,嬷嬷都要先替她把窗缝塞好。可谢凛说起自己初到北境时,只是这样轻飘飘一句,像那些风雪与苦寒在他身上早已磨成寻常。

    她低声道:“那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谢凛侧头看她,像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必说。也像是不习惯有人这样问。

    姜荞歌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认真。昨日她还在车里怕得脸白,今日却已经开始看他从前走过的路。谢凛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自在的感觉。半晌,他只道:“先管好你自己。站这一会儿,脸又白了。”

    上房很快收拾出来。

    这处驿站的房间比旧巡检所整齐许多,只是也旧。内外间隔着一道半旧木屏风,窗棂不算厚,雨前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凉意。谢凛进门后先四下看了一圈,亲自试了窗闩,又把外间桌案移到靠墙的位置。

    谢凛试完窗缝,回头便看见她正在看自己。

    “看什么?”他问。

    姜荞歌被抓个正着,忙垂下眼:“没什么。”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过了片刻,他又命人多送了一床软褥进来,铺在她榻上。

    外间桌上很快铺开了舆图和几封军报。姜荞歌坐在内间榻边,隔着屏风看见谢凛低头看图。他指节扣在图上一处,偶尔同亲兵低声说上几句。那些话她听不大懂,只听见“旧道”“后队”“马厩”“换岗”“夜里双哨”几个字。

    她原本想问,又记起谢凛说过不许她擅问军务,便将话压了回去。

    晚膳是在房里用的,驿站送来的羊汤热腾腾地冒着气,面饼烙得厚实,边缘还有些焦香。姜荞歌今日白日里被肩伤磨得没什么胃口,直到喝了两口羊汤,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谢凛坐在外间桌边,仍在看那张舆图。见她总算肯吃东西,目光从图上挪过来。

    “好喝么?”他问。

    姜荞歌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比药好。”

    谢凛抬眼看她,半晌才冷冷道:“你拿什么同药比,倒显得这羊汤很争气。”

    姜荞歌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浅,像是怕牵动肩膀。谢凛看见了,眉心却不知不觉松了些。

    晚膳后,府医又给姜荞歌看过肩伤,重新热敷了一回。药仍是要喝的,苦得她眉心皱了好一会儿。只是今日她没磨蹭,也没等人催,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谢凛在外间听见药碗放下的轻响,随口道:“今日倒利索。”

    姜荞歌用蜜饯压着药苦,低声道:“怕将军说我磨蹭。”

    “知道怕就好。”谢凛道,语气还是冷的,可隔着屏风落过来,却没那么吓人。

    姜荞歌含着蜜饯,听着外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道半旧屏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