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6. 新桐油
    姜荞歌低头看向车垫。

    车内木板原本便上过油,行车久了也难免有些木器味。可这股味道却太新了些,像是刚涂上没多久,又被热气一熏,才从车垫底下慢慢泛出来。

    很淡,淡到若不是她自幼与药匣、木盒、药柜、漆器打交道惯了,恐怕根本分辨不出。

    姜荞歌的手指停在车垫边缘,心口一点点紧起来。

    她先前闻过这种味道。姜家的药柜每年都要重新修整,木匣若裂了,也会请匠人重新上油。刚上过桐油的木器,哪怕表面擦得再干净,只要遇热,便会慢慢泛出一股带着生涩气的油味。

    可这辆车出京前明明已经被谢凛的人查过。车里为何会有这样新的桐油味?她想起将军府里那匣被调换过的北地黄芪,心里微微一动,想掀开车垫细看。

    可车身正好又晃了一下,她手指还没抓稳,身子便先被颠得往旁边一倾。婢女忙扶住她:“姑娘?”

    姜荞歌摇摇头,刚想说“无事”,外头忽然传来车夫一声急喝。

    “吁——!”

    下一瞬,马车猛地往右一沉。

    姜荞歌只觉整个人都被一股力狠狠拽了过去,肩膀撞在车壁上,眼前顿时一花。婢女惊叫出声,药匣从小几上滑下,险些砸到她脚边。车外马儿受惊嘶鸣,车轮像是陷进了什么地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辆车都倾斜了,姜荞歌下意识抓住车壁,脸色瞬间白了。

    外头乱了一瞬,很快便被谢凛压了下去。

    “勒马!”

    “后车停!”

    “谁也不许往前挤!”

    他的声音低沉冷硬,一句一句落下来,原本险些乱起来的车队立刻稳住。马蹄声、亲兵应声、车夫颤抖的请罪声混作一片,姜荞歌的心跳也跟着快得厉害。

    车帘几乎是立刻被人从外头掀开,谢凛站在车外,脸色沉得吓人。

    马车侧倾,他比平日看起来还要高些,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肩背压着寒气,眉眼冷得像结了一层霜。他一只臂稳稳扣住车框,另一只手朝她递过来:“出来。”

    姜荞歌一手抓着车壁,一手还扶着药匣,声音有些发紧:“车轮陷住了么?”

    “先出来。”谢凛语气没给她半点商量余地。

    马车倾得厉害,姜荞歌想自己挪过去,脚下却找不到着力处。谢凛眉头一沉,索性探身进来,一手扣住她腰侧,一手托住她手臂,将人从倾斜的车厢里稳稳带了出来。

    姜荞歌脚一落地,便被外头冷风吹得轻轻一颤。她还没站稳,谢凛已经将大氅往她肩上一裹,把她往路旁安全些的地方带了两步。

    “伤着没有?”他问。

    姜荞歌摇头:“没有。”

    谢凛垂眼看她,她脸色白得厉害,眼睫都还在颤,却仍紧紧抱着药匣,像是怕一松手,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镇定也跟着散了。

    谢凛压着声音:“府医。”

    姜荞歌却忽然抬头,急急道:“将军,先别让他们推车。”

    谢凛一顿。

    旁边几个亲兵正要上前把陷住的车轮抬出来,闻言也都停住了动作。

    谢凛看向她:“怎么?”

    姜荞歌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不是单纯陷坑。车垫底下有一股新桐油味,很不对。”

    此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婢女茫然地看向她,车夫更是脸色一白,谢凛眉眼却慢慢沉了下来:“说清楚。”

    姜荞歌抱紧药匣,低声道:“车木旧了会有木气,炭炉烧久了会有烟火气,药匣新封时也会有漆油味。我常年用这些东西,分得出来。方才车里那股味道,不是炭炉,也不是车厢原本的木气,是新桐油。”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辆倾斜的马车:“而且味道是从车垫底下泛出来的,靠近车轴那边更重。若只是路上陷进坑里,不该忽然有这样的味道。”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却不是不信。

    方才马车一倾,他心口有一瞬间几乎空了。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想着先把人带出来。如今看着她脸色白成这样,却还抱着药匣,先说“别推车”,谢凛胸口那股后怕与怒意竟交缠到一处,压得他手指都发紧。

    她竟然还有心思闻见桐油味。

    谢凛转头冷声道:“所有人退开。别碰车轮。”

    亲兵立刻应声。

    谢凛亲自走到马车旁,俯身查看车轮与车轴。那一侧车轮果然陷进了官道边一处被浮土盖住的浅坑里,若只看表面,像是路面不平、车夫避让不及才出了意外。

    可谢凛伸手拨开车轴处的泥,指腹很快沾上一层油腻的东西,他将那点油泥放到鼻尖一闻,眼底冷意顿时压了下来。

    “桐油。”

    亲兵脸色也跟着变了。谢凛没有多言,只拔出腰间短刃,挑开车轴外侧那层新涂过的油痕。很快,底下露出一道极细的撬痕。

    车轴上的销钉被人动过。

    没有完全拔出,只是松了半寸,又用桐油重新抹了一层。平路上看不出什么,一旦遇到坑洼、坡道或急转,整根车轴便会受力偏移。若方才马车行得再快些,或亲兵急着硬推,只怕那一侧车轮会当场脱开。

    到时车身一翻,里面的人即便不死,也要摔去半条命。

    谢凛握着短刃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车夫已经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将军,属下冤枉!出京前马车是府中车房查过的,今晨上路前属下也看过,真没瞧出不对啊!”

    谢凛没有看他,只冷声道:“押下去。”

    车夫连忙磕头,却也不敢挣扎,被两个亲兵拖到一旁看住。

    姜荞歌站在路边,指尖慢慢发凉,方才车身倾斜时,她只是吓了一跳。如今听见谢凛和亲兵低声说到车轴、销钉、撬痕,后知后觉的寒意才一点点从背后漫上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一早就在这辆车上动了手脚。

    她忽然想起将军府里被换掉的北地黄芪。这些事一件连着一件,像藏在暗处的线,正一点一点缠上来。

    谢凛很快查完车轴,转身朝她走来。

    姜荞歌见他脸色沉冷,心口微紧,低声问:“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谢凛道。

    姜荞歌怔了一下。谢凛看着她,语气仍旧冷硬,却比方才压低了些:“你方才说得对。不是单纯陷坑,是车轴被人动过。”

    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为惊吓而乱成一团的情绪,忽然像被这句话按住了一些。

    她真的帮上了一点忙。

    谢凛看她脸色仍白,眉头又皱起来:“肩膀撞疼了没有?”

    姜荞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右肩有些钝痛。方才撞在车壁上时,她一心想着车里的桐油味,竟没顾得上疼。

    她轻轻动了动肩:“有一点,不碍事。”

    谢凛冷冷看她。

    姜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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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立刻补了一句:“我这回没有硬撑。只是撞了一下,真没有别的。”这话说得很认真,甚至还带了点怕他误会的急。

    谢凛原本沉着的脸色,反倒被她这一句堵得微妙地顿了顿。

    片刻后,他转头吩咐府医:“给夫人看看。”

    府医忙上前诊看,确认她只是肩上撞了一下,又受了惊,并无大碍,只需晚间热敷,暂且别再颠着。谢凛听完,脸色并未好多少,他看向前方官道,声音沉下去:“不去原定驿馆了。”

    亲兵一怔:“将军?”

    谢凛道:“前头驿馆在原路线上,车既被人动过,原定落脚处未必干净。折西,去旧巡检所。”

    “旧巡检所已废了两年,屋舍怕是不齐整。”

    “能挡风就行。”谢凛冷声道,“总比有人在屋里等着我们强。”

    亲兵神色一凛,立刻抱拳:“是。”

    谢凛又道:“换车。夫人坐药车,车轴、车轮、车厢,全部重新查一遍。后队所有车马,凡出京前经手过的,都查。”

    亲兵应声而去,队伍很快又乱中有序地动了起来。谢凛却没再骑去前头,只勒着马缰一直跟在车旁,姜荞歌听着外头那一道始终没离远的马蹄声,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胀。

    队伍折向西边旧道时,天色已暗了许多。旧巡检所在一处矮坡后,果然荒废已久。院墙塌了一角,门板也旧,所幸屋舍还算完整,能遮风。亲兵们动作极快,清屋的清屋,生火的生火,查车的查车,短短半个时辰,便将一处废所收拾出了可以暂住的模样。

    姜荞歌下车时,脸色仍不大好,谢凛这回没有抱她,只伸手扶住她手臂,将人稳稳带下车,又把她送进最里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屋内炭火刚燃起来,带着一点呛人的烟气。姜荞歌坐下后,婢女替她解了披风,府医又来仔细看了一遍肩膀。所幸只是撞青了些,没伤到骨头。姜荞歌听见“无碍”两个字,先松的不是自己的疼,而是心里那点怕再给谢凛添事的紧绷。

    谢凛站在一旁,看她神色,冷不丁道:“疼就说疼,不必听见无碍便当真无碍。”

    姜荞歌抬眼看他,轻轻道:“有些疼。”

    谢凛一顿。

    她这回答得太老实,倒叫他后面那句训人的话一时没落下去。

    半晌,他才道:“晚些热敷。”

    姜荞歌点头:“好。”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亲兵来来回回,正在重新清点车马。偶尔有人低声回禀,又很快被谢凛一句话遣出去。姜荞歌坐在炭火旁,手里捧着温水,身上的冷意才慢慢散开。

    谢凛却一直没坐,他站在门边,眉眼压着,显然心思还在外头那辆车上。

    姜荞歌犹豫片刻,低声开口:“将军。”

    谢凛侧头看她。

    “今日是不是……又耽误行程了?”

    谢凛眉心一下子皱起:“你还在想这个?”

    姜荞歌垂下眼:“北境急召,我知道不能耽误。可从出京到现在,不是我身子不适,就是马车出事。将军虽没说,我也知道后队慢了许多。”

    谢凛看着她,片刻后才道:“车被人动过,不是你的错。”

    “可若不是我跟来,也不会有这辆车。”她声音很轻。

    谢凛脸色沉了沉:“若不是你跟来,这辆车今日原本该送我们回门。”

    姜荞歌一怔。

    谢凛道:“这是回门时备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