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5. 北上
    北上第一日,姜荞歌便很快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先前对随军北上这四个字的理解,多少有点想得太轻巧了。

    出京时,她坐进谢凛特意替她备下的马车里,心里其实还带着一点很浅的雀跃。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安着小巧的炭炉,手边是温着的热茶和几样甜口,连她常用的药匣都被安安稳稳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这马车收拾得几乎像半间暖阁,若不是外头时不时传来亲兵整队的动静,她几乎要觉得,自己不是去北境,而是被谢凛裹了个严严实实,带出去换个地方养病。

    谢凛骑马行在车旁,临出城门前还掀了帘子看她一眼。

    “若不舒服,立刻说。”他声音仍是冷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容商量,“别硬撑。”

    姜荞歌裹着狐裘坐在里头,抬头看他,轻轻应了声“好”。她今日特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唇上也点了点颜色,像是存心要证明自己不是个一出门便要倒下的瓷娃娃。谢凛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这点精神气到底靠不靠谱,最后也没多说,只放下车帘,策马往前。

    起先一段路还算好走。

    京郊官道平整,马车行得稳,车轮碾过地面时只带起轻微的晃动,姜荞歌还掀起半边帘子往外看了看。天色清亮,远处城门渐渐落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摇着,京城那层总也化不开的脂粉气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空阔、更冷的风。

    她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新鲜感来,仿佛这一回,她不是被人送去哪里,而是真的自己选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远得有些吓人。

    只是这点轻松,到巳时过后便渐渐撑不住了。

    出了京畿,官道便不比先前平整。马车越往北走,路上便越颠,哪怕车里已经垫了厚厚几层软褥,也还是被晃得人骨头都跟着发麻。

    姜荞歌起初还咬着牙忍着,只将手指悄悄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想着总不能才出京半日,便先在谢凛面前露了怯。可那颠簸像是专门同她作对似的,一下接着一下,从脚底一路晃到胸口,晃得人心口发闷,胃里也一阵阵往上翻。

    她从前身子弱,乘轿、坐车都不算多,最远也不过是在京城里头绕上半圈,哪里经得住这样一整日地赶路。到了后来,连车里的热茶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口下去,再被路一颠,连人都要跟着翻个个儿。

    跟车的婢女看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忍不住低声劝她:“姑娘,要不要叫停一停?”

    姜荞歌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发虚:“先别。”

    婢女急道:“可是姑娘脸色不好。”

    “我知道。”姜荞歌慢慢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那阵翻涌,“再走一段。若实在撑不住,我会说。”

    谢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军务不是夫妻商量,是军令。如今北境急召在前,哪怕谢凛为了她把后队放慢了些,真正该快的人也不能因她耽误。她是抱着药匣拦马跟来的,不是来让整支队伍围着她一口气喘不顺转的。

    想到这里,她索性不再闭着眼挨颠,而是将车帘挑开极细一道缝,强迫自己去看外头。

    前头亲兵每到岔路便会勒马看旗号,车夫遇见坑洼处会提前收缰,谢凛有时策马在前,有时又会不动声色地退回车旁。官道旁的驿牌、路边的茶棚、远处冒烟的人家,都被她一点点看进眼里。

    她不懂军务,也不懂行军。可她总想着,自己至少可以多看一点,总不能一路蜷在车里,连外头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悄悄掀帘,都被谢凛看见了。

    他骑在马背上,余光扫过车帘里露出的那一点白。她今日明明点了胭脂,可从车帘缝隙里看过去,那点颜色已经被颠簸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越发白的小脸。

    谢凛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早知道她撑不住,她那样的身子,出京前说得再有条理,再有胆气,也改不了底子虚弱的事实。可亲眼见她一点点白下去,仍不肯叫停,他心里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住。

    约莫午时,队伍在一处驿亭外停下歇脚。

    车帘掀开时,外头天光一照进来,姜荞歌下意识闭了闭眼。她扶着车框要起身,脚下却明显发软。婢女忙伸手来扶,手还未碰到她,另一只手已先一步伸了进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谢凛站在车边,眉头拧得厉害。

    “这就是你说的撑得住?”他声音沉沉的,听着像是动了气。

    姜荞歌被他扶着下了车,脚才沾地,胃里那阵翻腾便更厉害了。她强忍着不适,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却还是下意识先去看谢凛的神情,轻声道:“我没事,就是……车有些晃。”

    这解释听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谢凛垂眸看她一眼,她整个人裹在大氅里,脸小得只剩一点,下巴都尖了,偏偏还要睁着一双泛着水气的眼说自己没事,瞧着半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心里那股闷火一下子更盛:“姜荞歌。”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总叫人心里先紧上一下。

    姜荞歌果然抿了抿唇。

    “出发前怎么说的?”谢凛问。

    她低声道:“不许硬撑。”

    “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想再撑一段。”

    “撑到病倒,再让我猜?”谢凛语气硬邦邦的,“我没那闲工夫同你猜。”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姜荞歌听着,心口轻轻一缩。

    她知道自己理亏,便没有辩,只低声道:“下回不会了。”

    谢凛像是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落到她发白的唇上,到底又压了回去,只转头吩咐:“请府医。”

    府医很快过来诊脉,老大夫搭上脉,神色倒还稳,只说是舟车劳顿、气血不畅,又被颠得厉害,叫她先缓一缓,午后最好慢些赶路,别再逞强。

    谢凛站在一旁,听完只问了一句:“会不会起热?”

    “夫人底子弱,劳累了难免有些反复,”府医斟酌着道,“若下午再颠得厉害,低烧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姜荞歌垂着眼,手指轻轻蜷了蜷。她几乎不必抬头,也能想象谢凛此刻脸色有多难看。她出发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乖、会按时喝药,不给他添太多麻烦,如今看来,这份“不添太多麻烦”大约只能理解成——麻烦是一定要添的,只是看添多添少罢了。

    谢凛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压着嗓音道:“后头放慢些,遇到难走的地方提前绕。”

    这话是对亲兵说的,也是对整支队伍说的。北境急召在前,主帅本该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如今却为了车里这位新夫人,先与路过不去了。几个亲兵面上不敢显,心里却多少都有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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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觉得将军这回娶回来的哪里是夫人,分明是个连马车都得哄着走的小祖宗。

    姜荞歌自然也听出了这一层,心里顿时更闷了。

    她用午膳时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热汤。谢凛坐在一旁,也没吃几口,见她放下勺子,便沉声问:“吃不下?”

    姜荞歌不想再惹他皱眉,便轻轻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下午我会好些的。”

    谢凛看着她,几乎要被这句气笑。

    她都这副模样了,居然还在惦记着下午会不会好些,像是只要熬过这一阵,便还能证明自己不是拖后腿的那个。谢凛原本满肚子的火,到了嘴边反而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你最好是。”

    下午的路仍旧难熬。

    哪怕队伍已刻意放慢了,北上的官道却不会因此变得平整半分。姜荞歌起先还想撑着精神翻一翻手边的医书,可书页在颠簸里晃得厉害,字也一个个散了开来,到后来她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谁知闭上眼后,那股昏沉反倒更明显了,头一阵阵发沉,四肢也发软,连呼吸都带了点虚热。

    她不敢叫谢凛。于是她让婢女把帘子挑开一点,让外头冷风进来些许。风一吹进来,胸口的闷意稍稍散了些,脸颊却被吹得发凉。

    车外马蹄声靠近,谢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又做什么?”

    姜荞歌一怔,低声道:“车里有些闷,透透气。”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才道:“帘子只开一点,别正迎着风。”

    婢女忙照做。

    马蹄声没有立刻离开,姜荞歌隔着一层车帘,隐约能看见他骑马行在旁边的影子。那影子高大、沉稳,随着马背轻轻起伏,却始终离她的车不远。

    她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点。

    北边的云压得低,风也比午后更硬。前头探路的亲兵折返回来,说原本要走的驿道前方有一段被昨日雨水冲坏了,若绕行东边小道,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馆。

    谢凛听完,低头看了眼舆图,又看向姜荞歌所在的马车,沉默片刻,才道:“不走东边小道。”

    亲兵一愣:“将军,若走西边旧道,怕是要多绕半个时辰。”

    “那便多绕半个时辰。”谢凛收起舆图,“东边林子密,车队不好过。”

    他没明说缘由,可姜荞歌隔着车帘听见了,还是轻轻抬了下眼。她知道,若不是带着自己这辆马车,谢凛多半不会这样绕。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愧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轻轻挑开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谢凛正勒马停在队伍侧前方,同亲兵低声说着什么。他身形高大,坐在马上时肩背挺直,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明明已经因为她放慢了许多,却看不出半点乱。

    姜荞歌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总让谢凛一边赶路,一边还要时时猜她是不是难受、会不会发热、能不能继续走。

    于是后头那段路,她再不敢闭眼犯昏。

    车里软垫被她身子压得有些乱,炭炉里的火也渐渐低了。婢女替她添炭时,她顺手扶了一下滑开的车垫,指尖忽然顿了顿。

    她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

    夹在炭火气、车木气和车厢里淡淡药香中,若不是她这些年与药匣、木盒、炭炉打交道久了,几乎分辨不出来。

    那是一股新桐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