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二丫早上推开屋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托着薄薄的雪,像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
远处的山头全白了,从山脚到山腰,一直白到天边去,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雪。
阿黄和黑子在雪地里撒欢,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爪印,鼻尖上沾着雪沫子,打了个喷嚏又继续跑。
二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远远的,等见着呼金豹身影了,这才裹着兔皮围脖,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煨着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粥舀进碗里,又从咸菜缸里夹了些萝卜条,端到桌上。
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费劲了,四个月的肚子微微隆起,系围裙的时候得把带子往上提一提。
饭桌上,呼金豹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隔着桌子递过来:“昨晚上核桃沟的人捎来的,说是你大姐托他带的。”
二丫接过来,拆开一看,信上的字一笔一划,还挺工整,一看就是大丫央了王麒代笔,但口吻还是大丫的语气。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学了这几个月的字,认是认不全,但大意是看明白了。念到最后两行,她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着信纸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姐说她家在县城买了个院子!就在城南柳树巷,门口有棵槐树那家。她肚子里的娃都七个月了,说让我有空去看看。”
“七个月了?”呼金豹放下粥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嗯!”二丫用力点头,“她家还在县城买了院子呢,我们得去看看,看看她家怎么买的,学着点。”
呼金豹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没多说什么,只说雪停了就去。
雪稀稀落落又下了两天,到第三日才放晴。
呼金豹套了牛车,简陋的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压了条旧棉被,让二丫坐在上头。
临走了,赵兰还从灶房里追出来,往车上塞了两只杀好洗净的母鸡,和一小袋今年新收的板栗,说带给亲家姐姐补身子。
……
大丫家院子门口果真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巷子口也确实有口井,那井沿上还结了一圈冰凌。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刨木头声,二丫推门进去,就看见王麒正蹲在院子里刨一块木板,袖子卷到胳膊肘,嘴里还哼着小调。
“哟!”王麒一抬头看见他们,赶紧把刨子往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木屑迎上来:“呼二哥,二丫!你们还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一边招呼一边探头朝屋里喊:“大丫!你看谁来了!”
堂屋的门帘一掀,大丫挺着大肚子走出来。七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把她那件青色的棉袄撑得鼓鼓的。
她比出嫁前胖了些,脸圆了一圈,气色却好得不得了,白里透红,嘴唇润润的。
大丫头发挽成个松散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跟她从前在林家村天天早起喂鸡的那个瘦削模样判若两人。
“二丫!”大丫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眼眶一红,“你也显怀了。快进来,外头冷,屋里生了火盆。”
王麒领着呼金豹在堂屋坐下,忙着沏茶拿点心,又指着他刚才刨的那块木板解释,说他打算给娃做个小木马,等开春了就能骑。
二丫注意到王麒给大丫倒茶的时候,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觉得烫了,又兑了点凉开水才递过去。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大丫拉着二丫坐在床边说话,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她摸孩子的动静。二丫摸了摸底下好似有东西在顶,想到她做过的那些噩梦,又心惊地把手缩了回来。
“王麒对你好不好?”她低声问。
“他敢对我不好?”大丫故意板起脸,随即自己先笑了,“他对我好着呢。你别看他在外头咋咋呼呼的,在家里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有一回他去镇上进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包桂花糕,怕凉了揣在怀里,掏出来的时候都压碎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软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压低了声音,“公婆也好,都是能干人,铺子里的事婆婆一把抓,回家公公还把饭菜做好了,说让我好好养着别累着。有时候他们忙不过来,也非要我在屋里歇着,我都不好意思了。”
二丫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直落在大丫脸上。大姐在说起这些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舒展,不是刻意炫耀,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过得好。
这种神采比那件青色棉袄还让她觉得陌生,原来大姐嫁了人,也过得比在娘家好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
二丫想不明白,却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大丫吓了一跳,赶紧拿袖子给她擦脸:“……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大姐,我怕。”二丫一把抱住大丫,哽咽地说:“我听说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村里的稳婆靠不住,上回给张婶子接生,血止都止不住。张婶子现在都没好,眼看没几年好活了,张家男人都在相看别的女人了……”
“我们村离县城又远,万一生孩子出点什么事,请大夫都来不及……我也想搬来县城,可是呼金豹说了,县城的院子太贵了,买了院子就没钱过日子了。”
大丫听着,把妹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二丫挨了爹娘打骂她安慰她那样。
等二丫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松开手,拿自己的手帕子把妹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唉。”大丫想了想,然后提议道:“买不起院子,那要不要考虑租一个?到时候你们在县城找个活……”
说着,大丫俯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小包,塞进二丫手里,用袖子遮着不让堂屋那边看见:“这是二两银子,我自己挣的,你先拿着。拿去租院子还是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了自己。生孩子这事,我再想想办法……”
二丫打开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看见里面躺着的碎银子,顿时愣住了。
二两银子。
庄稼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除去交税和口粮,能攒下来的余钱也不过就是这些。大丫出嫁才大半年,手里就有二两银子?这太吓人了。
“大姐,这太多了……”
“拿着。”大丫把她的手合上,语气不容推辞,“你是我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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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的钱给你花怎么了。”
二丫攥着那个红布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这钱是王麒给的吗?你把钱给我了他怪你怎么办……”
“他给的?”大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王麒是很会赚钱不假,但家里钱都是他跟婆婆在管,都有数的。这银子也是我自己挣的,他们不管我怎么花的。”
“我平时在铺子里帮忙,婆婆说我学得快、记账仔细,每月都会给我发工钱。有时候铺子里忙不过来,我帮着理货、招呼客人,婆婆还会另外给我包红封。”
“这段时间我还跟着一个厉害的绣娘学了几手,现在绣东西也越来越好了,绣品也能卖点钱……”
二丫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红布包,想起自己在呼家过的日子,这夫家的日子过得确实比娘家好了太多,有肉吃,有新衣裳穿,呼金豹也待她真心实意的好,从未跟她有过什么争执吵闹。
可再想想,成亲这么久,她手里却似乎从没有过什么钱。
她买什么都要跟呼金豹张口。
买布、买针线要张口,去县城赶集想买几个肉包子也要张口。呼金豹从来没拒绝过她,也每次都把她的需求放在心上。
可为什么呼金豹没想过给她钱呢?她竟也从没找他要过钱傍身,哪怕一文。
……
二丫想了好久。
最后意识到,她其实不是不想开口要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怕被打骂的习惯,让她不敢开口。
从小到大她就从没被允许有过钱,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就默认了钱都是别人的,自己是不会有钱,也不能拿钱的。
要买东西要张口,羞于张口就不买,什么都不要。
而她这个从没被偏爱过的孩子,也几乎很少有需求被满足的时候……
可大丫不一样,她这个大姐打小就生的好,聪明伶俐,讨爹娘哥弟喜欢,也讨外人喜欢,哪怕她在爹娘心里地位依旧不如哥弟,也比自己更敢张口要东西。
手里也拿过更多的钱。
现在嫁人了,王麒家能赚钱,又对大丫更好,大丫自然也就能得到更多……
……
思绪纷乱间,二丫抓不住太多。
只隐隐觉得,自己现在也变好看了,比大丫也不差什么。那大丫手里能捏着那么多银钱,她是不是也能做到?
到时候她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任何人张口?
这个念头一出来,也顿时就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里,在她心里轰地烧了起来。
“大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决心,“你刚说的租院子,县城院子好租吗?我也想跟你一样在县城生孩子……”
“当然好租啊。”大丫眼睛一亮,握紧了她的手,“有难处跟姐说,姐帮你想办法。王麒在县城认识的人多,回头我让他去打听打听,看看哪条巷子里有便宜的屋子出租。不急,你这肚子才四个月,咱们慢慢盘算。”
从大丫家出来,呼金豹在牛车旁边等着,正跟王麒聊打猎的事。
二丫朝他们走过去,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掸,只是把怀里那个红布包又按了按。
这是她姐姐给她的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