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女仙途 > 23. 伤狐
    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回程路快到尽头时,雪地里,一团火红跌跌撞撞地蹿了出来。

    那是只赤狐。

    小狐狸个头不大,毛色倒是漂亮,红得像烧红的炭火。但它跑得不对,那后腿拖在地上,身子歪歪斜斜的,每蹿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等它又蹿了两步,二丫才看清,那狐狸的侧腹上直愣愣地插着一支箭,箭羽在风里抖着,伤口渗出的血把周围的皮毛洇成了暗褐色。

    那箭的尾羽是雉鸡翎,缠着红绳,是呼家村猎户们的手法。

    狐狸也看见了他们。

    小家伙浑身一僵地停下来,乌溜溜的眼中全是惊恐,本能地就掉头想跑。

    可它伤腿又吃不住劲,于是就刚蹿出去几步就一个趔趄,在雪地里滚了半圈,然后又爬起来……

    呼金豹看见猎物,此时已经本能地跳下了车,反手从车板上抽出猎弓。

    “算了吧。”二丫忙按住了他的胳膊。

    “狐狸还小,咱回家要紧。”

    眼看这猎物硬是拖着伤体,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簌簌的响动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

    呼金豹回头看了她一眼。

    二丫声音不大,但手上的劲儿却不小,竟也按的他胳膊动弹不得。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护着肚子的那只手,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弓收了。

    “行吧。”

    牛车就又慢悠悠地走起来。

    二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枯黄的灌木丛,总觉得那团红色还在眼底晃,但她没说出来,只把棉被往身上又拢了拢。

    转了两道弯,山路更窄了。

    呼金豹忽然又一脸喜色地拍拍二丫,勒住了牛车。

    二丫定睛一瞧,却见路边的雪地里,正蜷着一团红,还是先前那只狐狸。

    它倒在雪窝子里,半边身子陷在雪中,呼出的白气又浅又急。听见牛车的声音,它抬起头,那对眼珠子直直地望着车上的人,瞳孔因为恐惧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它的前爪动了动,像是想跑,但后腿只是无力地在雪里蹬了两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跑不动了。

    二丫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看出来了,这狐狸的眼睛和别的畜生不一样,不光是害怕,还像是……在向她求救。

    也许是怀了孕的人心软,也许是想到了自己那些被欺负的曾经,二丫把棉被掀开,扶着车板就要往下跳。

    “你又干啥?”呼金豹赶紧去扶她。

    “把它抱上来。”

    “啊?”呼金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只狐狸,又不是猫——它身上还插着箭呢,你抱它,它咬你一口算谁的?”

    “你看它那样,还咬得动人吗?”

    呼金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狐狸蜷在雪里,只剩下发抖的份了,嘴边的雪都被它急促的呼吸吹化了。别说咬人,看那样子,再不救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我去,你别动。”他叹了口气,把鞭子往车上一搁,跳下车去。

    狐狸看见壮汉朝自己走过来,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警告,又像是哀鸣。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栽了回去,伤口扯开,又渗出一股血来,疼得它浑身都在抖。

    呼金豹在它跟前蹲下来,盯着它看了两眼。

    “还挺倔。”

    他没急着上手,而是先把双手摊开,让它看清楚自己手里没拿家伙。然后才慢慢伸手过去。

    狐狸还在发抖,但那呜呜声渐渐小了。

    呼金豹是猎户,对待受伤的畜生有经验。他没直接去抱,而是先按住它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让它动弹不得但又不至于难受。另一只手则托住它的肚子,避开那支箭,稳稳当当地把它从雪窝子里捞了起来。

    狐狸全身僵得像块木头,却到底没有咬他。

    等呼金豹把它抱到车上,二丫才看清那支箭。箭镞没入侧腹,不知道扎了多深,伤口周围的皮毛已经被血和雪水糊成了一团,看着触目惊心。狐狸瘫在她脚边,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急,那双眼睛半阖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这是只公的,能杀。”呼金豹还是想宰了它。

    二丫没答话,只是伸手去摸小狐狸的鼻头,又湿又凉。

    “先回家吧,我瞧它好看,不想它死。”她说。

    二丫都这么说了,呼金豹也只得叹气。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兰听见牛车声迎出来,看见二丫怀里抱只血淋淋的赤狐,顿时也啧啧称奇,直说这皮毛不错,鲜亮。

    “有热水吗大嫂?这不是猎物,是路上捡的,看它可怜,想救一下。”二丫跟赵兰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抱着狐狸回了自家院子。

    呼金豹停好牛车进来,对着爹娘摆了摆手,意思是待会儿再说。他也掀帘子跟进屋,看见二丫已经把狐狸放在炕上,正借着油灯的光看那支箭。

    “拔的时候它肯定要挣扎,我按着它,你来拔。”

    呼金豹走过去,一只手按住狐狸的前半身,另一只手把它的嘴捏住了。狐狸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浑身绷得紧紧的,那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二丫的手。

    二丫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猛地往上提。

    箭镞带着一蓬血花拔了出来。

    狐狸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整个身子弹起来,又重重摔回炕上。呼金豹死死按着它,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狐狸张着嘴,露出细密的牙齿,却没有咬人,只是剧烈地喘着,浑身痉挛,后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

    “血止不住。”二丫用手掌死死压住伤口,温热的液体从她指缝间往外渗。赵兰端了热水进来,看见炕上的血,觉得二丫瞎折腾,但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放下盆子就又帮着去找干净的布条了。

    二丫把她自己平时舍不得用的止血药粉也撒上去了,那还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大丫给她的。她本想着留着生孩子时用,唉。

    这药粉沾到伤口,狐狸又一阵抽搐,但到底没再挣。等血慢慢止住了,她就在呼金豹指挥下,用布条一圈一圈地把伤口裹好,裹得又紧又平整。

    整个过程,她手法出奇地稳当。

    赵兰在旁边看着全程,虽说觉得二丫折腾了些,但这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看事情弄完,她也就咳嗽一声,转身走了。

    夜色浓了。

    炕烧得暖暖的,那只狐狸蜷在炕尾的旧褥子上,身上的毛还是湿的,但在热气里慢慢蓬松起来。它没睡,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二丫躺在炕上,手还放在狐狸的背上。她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疼的,还是怕的。

    她轻轻摸了摸那身红毛。

    “睡吧。”她说。

    狐狸的耳朵转了转,过了很久,终于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狐狸在呼家住了九日。

    头三天,它趴在炕角一动不动,只偶尔睁开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二丫拿菜汤拌了点粟米粥放在它嘴边,它不吃,等人走了,才悄悄地舔上两口,听见脚步声又立刻缩回去。

    呼金豹每次进屋,它就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装死。呼金豹觉得好笑,故意在炕边多站一会儿,那狐狸就装得更像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耳朵尖在微微颤动,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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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它的紧张。

    第四天,它能站起来了。

    二丫推开屋门,正撞见它用三条腿在炕上蹦,大概是想去够窗台上晒着的半条腊肉。一人一狐四目相对,狐狸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又蹦回了炕角,把脸扭到一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二丫笑了一声,没拆穿它。

    第七天,它能四脚着地慢慢走了。

    这天傍晚,呼金豹从外面回来,一推门就看见那只狐狸正把脑袋拱在二丫手底下,眯着眼睛,让二丫给它挠耳朵根。尾巴还在炕上一甩一甩的,惬意得很。

    听见门响,狐狸倏地弹起来,钻进炕角的被子里,只露出一条火红的尾巴。

    呼金豹把猎弓挂在墙上,嘟囔了一句:“这是捡回来个祖宗。”

    第九天早上,二丫醒来的时候,炕角空着。

    那团红色不见了。

    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又去院子里看了看,最后在院墙根的雪地上看见一行浅浅的爪印,通向后山的方向。爪印很整齐,不像是被人追的,倒像是自己走的。

    二丫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赵大嫂喊她吃早饭,才转回身来。

    “走了?”赵兰问。

    “走了。”

    “也正常,这东西就是养不熟的。”

    二丫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只狐狸在炕上甩尾巴的样子,想起它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的温度,想起它听见脚步声就藏起来的狼狈。

    养不熟吗?她倒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是自己她养不起它。毕竟狐狸是吃肉的,可她只能喂它吃野菜谷物……

    ……

    后来有一次,二丫去后山捡柴火,走到半山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她回过头,雪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响。她没再找,蹲下捡了几根枯枝,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弯下腰,把怀里抱着的枯枝放到一边,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过年时自己做的肉干,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过山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石头上的肉干不见了。

    谁也没瞧见,雪地里的爪印比来的时候多了那么一串,却又被风抹平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过一样。

    ……

    这事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呼金豹和二丫的心思,也渐渐从那只火红的狐狸身上,转到了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上。

    二丫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夜里呼金豹把手掌贴在她肚皮上,能感觉到里头有个小东西在蹬腿,一下一下的,像是急着要出来。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愁。

    欢喜的是要当爹了,愁的是村里的稳婆实在让他不放心。

    上回张婶生孩子的事他也听说过,那血流了一地,满屋子都是腥味,张婶的身体打那以后就没好起来过,眼看就没两年好活了……

    ……

    “等开了春,咱们去县城租个院子。”夜里躺在炕上,呼金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二丫侧过脸看他。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她知道他说的“开了春”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在盘算这件事了。

    “县城租房子得不少银子吧?”她说。

    “我多打几张皮子就是了。”呼金豹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县城的稳婆比村里的强,万一有个什么,边上还有药铺。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明天上山砍柴”一样寻常。让二丫心里暖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