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县城,照例先去皮货行卖皮子,再去杂货铺买盐和灯油。
呼金豹在杂货铺里跟掌柜的聊年景,二丫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街上的人流,落在街对面那家布庄的招牌上。
她忽然想起上回进县城买的那件新衣裳,藕粉色的,料子软得像刚出生的鸡仔毛。那时候她心疼那件衣裳,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穿新衣裳。
可现在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她开始忧心自己孩子不能像她一样,到十六岁才第一次穿新衣裳。
“我想去买布。”她拉了拉呼金豹的袖子。
呼金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布庄:“要做新衣裳?”
“不是给我做。是给孩子做。”二丫把手按在小腹上,语气很认真,“大嫂那边剩了不少小衣裳,我知道她热心,说都留给咱们用。可我还是想给孩子做几件新的。”
呼金豹低头看了看她按在肚子上的手。
那双手还是瘦的,指甲剪的短短的,手背上还有被柴火烫过的小疤。但也指节分明,无疑还是好看的。
成亲这几个月来,二丫没为自己要新衣裳,现在却要给肚里的孩子要衣裳了。
“买。”他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塞进她手里,“挑好的买。”
二丫抱着整匹细棉布走出布庄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布面上,那种柔软的白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她低头闻了闻新布特有的浆洗味道,心里又甜又怅然。
甜的是她终于可以给自己孩子做新衣裳,不必捡别人的旧衣。
怅的是等入冬之后大雪封山,她月份又大了,到那时就是想进县城也进不来了,今天这一趟,也可能是她产前最后一次进城了。
从布庄出来,呼金豹又带二丫拐进县衙后街。
上回周砚书说过,孕期虽没什么大碍,但最好每个月复诊一次,呼金豹都记着呢。
牛车停在医馆门口。
医馆的门一直开着,门口的药炉上炖着一锅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童在一旁看着。
周砚书正在医馆里抄方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一朵墨花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
站起来迎客的时候,周砚书恢复了从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请呼金豹坐下,又给二丫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这把椅子上次来还没有。
他解释说怀孕的人腰容易酸,坐这种椅子舒服些。
二丫道了谢坐下,没注意到这把椅子的靠背上还搁着一只新做的棉布靠垫,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周砚书照例搭脉。
他的手指搭在二丫腕上,低了头,眼帘垂下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搭完脉,他收回手,说脉象很好,母子都壮实,不用担心。然后他一边写方子一边跟呼金豹聊了几句家常。
问他今年收了多少皮子,皮货行的价好不好,入冬前还来不来县城。
问完这些,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搁下笔,微微偏了偏头。
“对了呼兄,你娘子预产期在开春,那时候雪刚化,山路最难走。你们村产婆怎么样?可稳妥?”
“村里就一个王婶子,接生倒是接了好几个,可上回她给张家二小子接生,差点没止住血。”呼金豹皱着眉说。
周砚书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替他们担忧:“那我建议你们还是提前打算。县城有几个稳婆,最有名的姓郭,我见过她接生,手法干净利落,遇上横位也转得过来,这些年经她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了,没听说谁家出过事。”
“不过郭婆子家在县城,不跑乡下,只接县城里的活。”
周砚书把这话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你要住县城就好了,到时候我直接帮你把郭婆子请来。可惜了,你们村太远,人家不愿跑的。”
周砚书说前面话的时候,没看二丫,只看着呼金豹,表情诚恳而坦然,像是在替朋友真心实意地惋惜。
可他说到“可惜了”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还是没忍住偏了偏,刚好跟二丫的视线碰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得呼金豹正低着头看方子,什么都没察觉。
二丫心头微微一动。
周砚书这番话跟她心里想的竟然对上了,前些天她还在跟呼金豹念叨“要是离县城近点就好了”,今天这大夫便说“你要是住县城就好了”。
他想做什么?
可二丫虽察觉到了什么,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目光在周砚书脸上停了片刻,便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其实你娘子身体还行,不用太过担忧。也是头胎嘛,慎重些总没错的。”
周砚书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了,又往回找补了一句,然后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说起来,呼兄你有没有想过搬来县城?”
呼金豹正把方子叠好往怀里揣,闻言抬头看他。
“你在山里打猎是好把式,可山里的东西终究有限。县城里皮货行的价钱比镇上高出两成,你那些皮子要是直接在县城出手,一年能多挣好几两银子。
“县城的山货行也缺固定的猎户供货,你要是能常年给他们供野味和皮子,那可是一笔稳当的进项,比你在山里打一冬的猎还强。”
“还有你那个陷阱的手艺,布陷阱防野兽,县城边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庄子都有需求,请猎户去看场子,一年少说也有一二十两的进项……”
周砚书说起这些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实处。他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润了润嘴唇,又开口了。这一回语气比刚才还轻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呼兄,我跟你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要是手头紧,缺多少我可以先借你。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不急。我现在在县城开着医馆,手头还是有些余钱的,放着也是放着。”
这话一出,连二丫都微微睁大了眼。
借银子不是小事,周砚书一个读书人,跟呼家非亲非故,虽说认识多年,可这份慷慨未免来得太及时、太周全了些。
她看了周砚书一眼,但对方的脸上只有真诚的关切,看不出一丝别的痕迹。
呼金豹沉默了一会儿。
二丫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一下又一下。她认得这个动作,他在认真想一件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谢了,砚书。”他站起来,拍了拍周砚书的肩膀,“这事我得回去想想。搬家借银子都不是小事。”
“那是自然。”周砚书也不催,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孕期调养的注意事项,语气温和,面面俱到。
回去的路上,呼金豹赶着牛车,一路没怎么说话。
二丫坐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旧毯子,怀里抱着新买的细棉布,也不说话。
她知道呼金豹在想周砚书的话。
她其实也在想。
搬到县城去,对她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好稳婆、好大夫、书铺、告示牌,还有那个她始终记着但找不到来处的名字,楚景恒。
周砚书今天说的每一个理由都是在帮呼金豹分析利弊,可这些理由每一条都正中她的下怀,像是有人特意替她量身定做了一套说辞,来劝呼金豹。
二丫不愿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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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生产迫在眉睫,也确实不想留在村里生,没什么好想的。
只是她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不能催他。
呼金豹不是傻子,搬家的好处和坏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到呼家坳之后,二丫便把这桩事暂且搁下,不再提去县城的事,也不催问呼金豹想得怎么样了。
白天她照常干活。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弯腰费劲了,她就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择菜,菜择完了,就把赵兰送来的旧小孩衣裳一件一件挑拣出来,洗干净晒干,叠得整整齐齐。
再然后,还能把自己买的新棉布裁开,一针一线地给孩子缝小衣裳……
她把从布庄买来的细棉布,用温水和皂角仔仔细细地浆洗了一遍,晒干后布料变得更软,凑近了能闻到皂角的清香。
她缝得慢,以前给大丫打下手的时候觉得针线活不过那么回事,现在轮到自己一针一线地做,才知道每一针都要费心思。
可她愿意费这个心思。
这是她给自己孩子做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酸又发烫。
她把做好的小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临睡前摸一摸那些细密的针脚,心里就踏实几分……
……
呼金豹的松动是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最开始是有一回吃过晚饭,他忽然问她:“你觉得县城那些小院子,真比咱这儿强?”
然后不等她回答,自己又接着说:“周砚书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皮子在县城卖,一张能多卖一钱银子,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两。”
隔了几天,他在院子里劈柴,劈到一半停下来,拄着斧头看那棵老柿子树,看了好一阵,忽然说:“这树怕是移不走。”二丫正坐在门口缝小衣裳,闻言抬起头,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就那么一说。
又过了几天,他赶着牛车出去卖皮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县城的地契,不是买的,是他跟人打听了一圈,从一个在县城做买卖的老熟人那里要来看样子的,是张作废的地契。
他指着上面某一处对二丫说:“这个地方,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巷子里有棵槐树的那条街,有个小院子要卖。我顺路去瞅了一眼,院子不大,两间正房,灶房是现成的,缺个柴房得自己搭。巷子口就是水井,不用跑远路。”
这天晚上,呼金豹把家里存银的陶罐从灶房墙洞里掏出来,把碎银子和铜板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
他数了三遍,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买院子够,但买了院子就所剩无几了。
孩子还没生,生了以后处处要花钱。大人有个头疼脑热也得看大夫抓药,也不能一点银钱不留。
然后到了县城,一根葱都得花钱买,呼金豹叹口气,最后还是把银子收回罐子里,罐子塞回墙洞里,对二丫说了句:“睡觉,明天再想。”
二丫没有催他。
她只是在他睡熟之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默默地把家里进项也盘算了一遍,从皮子、干货、偶尔接的庄子看场子的活计。
再到搬到县城,她和呼金豹要撑起一个家,她要生孩子、带孩子,还要想办法认更多的字。
两个人四只手,撑得住吗?
很明显,这是不行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呼金豹在月光下起伏的脊背。那脊背宽厚结实,可轻松搬起百斤的石头,劈得开最硬的木柴,打到呼家坳最好最多的猎物,能扛住山里最冷的冬天。
可这样一个她以前不敢肖想的能干好男人,到了县城,也没能力为她买下县城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