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似乎看出了什么,这才把那两本书端端正正又放回桌上。
他的手指从《三字经》的封面上移开时,指尖微微发颤,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了吃食。
可这感觉又转瞬即逝。
他的眸光很快便再次暗淡了下来。
就算他可以教她认字,教她读书,又能怎样?他人在县城,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呼家坳一回。他一个未婚男子,总不能隔三差五地跑到呼金豹家里,说“我来教你娘子认字”。
这话说出去,呼金豹不得当场弄死他。
可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扑不灭了。
周砚书一边往药箱里装东西,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他不能来呼家坳,但呼金豹可以搬去县城啊?
县城有更好的营生,皮货铺子、山货行、猎户帮佣,哪一样不比在山里打猎强?
要是呼金豹搬到了县城,二丫自然也会跟着去。到时候,他就是他们家的街坊邻居,是呼金豹认识多年的老熟人,是能给二丫开方子调养身子的大夫……
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去看她,给她推荐书,借书给她,跟她聊书里的学问。他可以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也可以跟她有更多事可以发生……
这个念头很快在周砚书心里长成一根钩子,钩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甘心。
他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比较随性,不愿迎合考官写锦绣文章,也乐呵呵又回乡行医,从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非要不可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果得不到这个女人,他会很痛苦,就像这辈子白活了。
可现在也不能急……
周砚书想明白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向呼金豹拱手道贺,又向赵兰交代了几句孕期忌口的食物和每个月该留心的事项,声音依然温和,语气依然耐心。
只是在说到“每个月我伯父都会来复诊”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加了一句:“若有需要,金豹你捎个信到县城医馆,我也能随时过来。”
“周大夫费心了。”呼金豹站起来送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而感激,“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不麻烦,权当跟呼兄交个朋友。”周砚书微笑,目光越过呼金豹的肩膀,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两本书上。
他把那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然后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
当天夜里,二丫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灰白的雾,没有教她写字的素衣女子,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另一个声音……是婴儿的啼哭,尖锐、凄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想朝哭声的方向跑,可她的腿动不了,低头一看,她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鼓,鼓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婴儿的脚丫在蹬,而是更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蠕动,像是有一千条虫子在皮肤底下钻。
然后场景猛地变了。
她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肚子已经平了,身体里被掏空了一块,冷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尖细,带着惊恐和厌恶。
“生了生了!天哪,这是什么东西?”
“这女人是妖怪!她身体里的骨头是别人的,是画皮鬼!”
“烧死她!把她肚子剖开!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无数双手伸过来,指甲又长又黑,撕开她的衣裳,撕开她的皮肉。
她想叫,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喉咙也被剖开了。她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腹腔里,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色……
二丫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自家新房的房梁,窗外月光清冷,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纸窗上投下影子。她的心则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腹中依旧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身旁的呼金豹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落在她腰侧。他的手掌又大又热,即使在梦中也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二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没有叫醒他。
也没办法告诉他,自己到底有多害怕生孩子。
这话说给谁听,都会觉得她疯了,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这看着美满的生活,依旧不能给她多少安全感。
她这张姣好的脸,是另一个人的好骨头帮她撑起来的。好看是好看,可这好看的代价是什么?她至今不甚明了。
她也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
她想,这些答案或许也只有识字才能知道了,她对外面的世界,还有自己的事都了解太少,心里就总是忐忑,容易惊惶。
二丫闭了闭眼睛,把自己的手覆在呼金豹的手上,感受着他手上传递过来的温度。她也尽量不去想梦里的画面,只想着这双手,明天还会劈柴、烤肉、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字。
终于沉沉睡去……
……
自那天夜里惊醒之后,二丫便时常做起了噩梦。
很多次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呼金豹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房梁冷汗涔涔。
梦里那些手撕开她肚子的画面,还残留在眼皮后面,一闭眼就能看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下,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
“呼金豹。”
“嗯?”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没完全醒。
“我害怕。”
呼金豹翻过身来,眼睛还闭着,手臂先一步伸过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怕啥?做噩梦了?”
二丫任他抱着,声音却闷闷的:“不是梦。是生孩子的事。村里的稳婆王婶子倒是接生了好几个,可你有没有见过张婶子家生二小子时的样子?流了一床的血,她现在身体都没好,眼看就没几年好活了……万一我也难产了怎么办?我从小身体就没我大姐好,还从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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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摔下去过,谁知道身体里有没有没长好的地方……”
呼金豹这下醒了。
他用手肘撑着床板坐起来,伸手摸到火镰,点着了床头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借着光看她的脸,二丫平时嘴硬得要命,疼也不说疼,苦也不说苦,还是头一回主动跟他说“我怕”。
所以她这么些天的精神不济,是因为这个?
“那就请好稳婆。”他想了想,认真地给她盘算,“上回赶集我听说镇上有个李稳婆,干了二十多年,接生没出过一回岔子。我去请她来。”
“镇上那么远,人家愿意来村里吗?”
“多给银钱,哪有不来的。要是不放心,到时候我提前去县城请,县城有好稳婆。你别瞎想,你这身子骨连周大夫都说好着呢。”
他说着,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道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泪痕。
“要是咱家离县城近点就好了。”二丫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走路就能到,有个头疼脑热的随时能看大夫,生孩子也不怕找不到好稳婆。”
“谁不想呢?”呼金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叹了口气,“可县城的地价,我以前打听过,城南最偏的那条巷子,一个小院子也要二三十两。这还不算搬过去以后的花销:吃水要钱,买菜要钱,连烧火的柴都得花钱买。”
“山里过日子,只要肯花力气,饿不着冻不着,还有余粮能卖钱。去了县城能干啥?我除了打猎什么都不会,总不能把阿黄黑子也牵到县城去抓野兔吧?”
二丫没有说话。
她知道呼金豹说的都是实话,这些事她也想过。可那个梦太真了,那些撕开她肚子的手太冷了,她不想认命,不想出意外。
更不想自己这辈子就只能窝在山坳里,也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要像她一样,连认几个字都如此困难。
呼金豹侧过头,看了看她沉默的侧脸,伸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睡吧,别胡思乱想。”
二丫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睡着……
……
秋意一日比一日深。
柿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个红透的柿子,像几盏点不亮的小灯笼。
二丫害喜害得不厉害,只是早上起来会犯一阵恶心,赵兰教她含一片干姜在嘴里,果然好了许多。
这时候她肚子还没怎么显,只是腰比以前酸些,弯腰捡鸡蛋得扶着膝盖慢慢蹲下去。
呼金豹又去山里打了几回猎,入秋后野兔正肥,獐子的皮毛也厚实起来,卖得起价。他把攒下来的皮子和干货装了满满一牛车,挑了个大晴天,带着二丫又跑了一趟县城。
往常都是赵兰和呼金龙一起去的,但呼金龙的腿入冬前还要再养一养,赵兰留在家里看孩子,这一趟就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呼金豹说月份再大些就不能让她坐牛车走山路了,趁现在还能跑,带她再出来转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