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千字文》确实是最常见的开蒙读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不深,好上手。”
说着,老先生又从旁边抽出一本更薄的:“这本《三字经》也是,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都会背。敢问好汉家的小公子今年几岁了?”
“没有小公子。”呼金豹把两本书都翻了翻,翻到《三字经》的时候皱了下眉,大概是想起了小时候被村塾先生打手心的日子。
他把两本书都递给二丫:“你喜欢哪本?”
二丫把两本书接过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看。《千字文》里的字她能认识一些,笔画清晰,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等着她点名的士兵。
《三字经》的字更少些,每句只有三个字,但看起来也有不少字和千字文不重叠……
她的手指在两本书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把两本都抱在怀里,抬头看呼金豹的眼神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都要?”呼金豹挑起一边眉毛。
“以后给孩儿用。”二丫说的理直气壮。
呼金豹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想笑又不想笑得太明显、结果反而藏不住的笑。他转头对老先生说:“两本都要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一大把铜板搁在柜台上。
从书铺出来的时候,二丫怀里就抱着两本用油纸裹严实的书了。
秋风把油纸吹得哗啦啦响,她把书往怀里又搂了搂,像是怕风吹跑了。
呼金豹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了句:“不是你提,我都忘记我识字了。”
二丫笑笑。
呼金豹却又想起她枕头底下那本旧书,书页都翻得卷边了,显然不是拿来垫桌脚的。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娶的这个女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回去先教你认自己的名字。”他说,语气跟教她设陷阱时一样认真,“林二丫三个字,学会了,以后就能在布庄的账本上自己签字。”
“嗯。”二丫没说自己早就会写自己名字。
……
回到呼家坳以后,日子过得飞快。
白露一过,山里的空气就变得又干又脆,满山的树叶像是一夜之间被人用朱砂和藤黄染过,红一片黄一片,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
呼家坳的冬天比林家村来得更早些。
村里的老人们还说,今年入秋冷得比往年也快了些,最好霜降之前就把过冬的东西备齐,不然等大雪封了山,想出门都出不去。
在严寒冬季的威胁下,二丫从早忙到晚,却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觉得在林家的苦是给别人干的,现在嫁人了就都是给自己干的了,所以不苦。
她还跟呼母学了熏肉,松柏枝慢燃的烟裹着五花肉熏上三天三夜,还跟着呼金豹去山里捡柴火,专拣松树和橡树的枯枝,火旺烟少。
……
二丫是在院子里晒干菜的时候晕倒的。
那天太阳很好,她蹲在柿子树下把切好的萝卜条一根一根码在竹筛上,码到第三筛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萝卜条晃了一下,然后天和地也跟着晃了起来。
她想扶一下树干,可手还没碰到树皮,膝盖就先软了下去。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狗子窜过来的身影,和汪汪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呼金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块湿布巾搭在她额头上。
他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野蜂,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她睁眼,那条线才松开,变成了一声声关心的问候。
“我怎么了?”二丫想坐起来,却被他又按了回去。
“你别动,周大夫马上就到。”
周郎中到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熟人。那人穿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个药箱,身形修长,眉眼清正,正是周砚书。
周砚书向呼金豹解释说,今天正好又来给伯父送药材,听说你家娘子晕倒了,便跟着一道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呼金豹也没多想,便招呼二人进屋。
周老大夫坐在床前搭脉,搭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二丫看着他的表情,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揪起来。她不怕自己生病,她怕的是别的,怕自己身体有异常,怕那个婆婆说的魂飞魄散,也怕这大半年来的好日子不过是一场借来的梦,现在到了该还的时候。
“周大夫,”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周郎中没说话,又换了只手继续搭脉。搭完脉,他直起腰来,捋了捋胡子,脸上的皱纹忽然全都舒展开了。
“不是什么大病。”他说,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是喜脉,你怀孕了。”
二丫顿时愣住了。
呼金豹也愣住了,然后赵兰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举着炒菜的铁铲,铲尖上滴着油,显然是听见消息从灶房里一路跑过来的。
她的脸因为高兴而涨得通红,扭头朝隔壁院子喊了一声:“爹!娘!金龙!快来!金豹媳妇怀上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呼母围着围裙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葱,眼圈说红就红了,嘴里一迭声地说“还真被我老婆子猜中了”。
呼老爹坐在柿子树下搓麻绳,闻言笑着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最后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嘴角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呼金龙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朝呼金豹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差点把毫无防备的呼金豹捶了个趔趄。
“好呀!大喜事!”
呼金豹在满院的喧闹声中,却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挪窝,他低着头看二丫的手,好像那只手忽然变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活计。
过了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声音愣愣的说:“还真有孩子了?”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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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沿上重新坐下。
二丫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嘴角也在抖,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因为太过激动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可二丫有点笑不出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隔着被子和衣裳,却什么也摸不出来。脑海里一直翻涌着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念头:梦中女子教她写字时的叹息,崖底彻骨的痛,以及那个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担忧,她这具身体,到底算不算她自己的?
这里面,现在有了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又真的能健康降生吗?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该出来的东西?
“周大夫,”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些,“我身体……真的没事?怀孩子不会出事?”
周郎中只当她年轻害怕,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这脉象稳得很,放心吧丫头,该吃吃该喝喝,头几个月少干重活就行。你要是不放心,让我侄儿再给你瞧瞧。砚书,你也来搭一搭脉。”
周砚书正在看桌上那两本翻卷了边的书。听见伯父叫他,他动作不疾不徐地走到床前坐下。
手指搭上来的时候,二丫觉得他似乎比上回见面时清减了一些。
周砚书指尖一把出二丫的脉象,就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上一次见面,她跟着呼家兄弟来医馆,安静地坐在诊椅上伸出手腕,那时候他已经觉得她好看得不像话。
可短短几个月过去,她竟又比从前更美了几分,眉眼间有一种特别的气韵,像是被这段婚后生活重新打磨过一遍,愈发温润,愈发夺目。
这样一个女子,每多见一次,就多惊艳一次。可她现在却躺在呼金豹的床上,怀着呼金豹的孩子。
那感觉就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扎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周大夫?”二丫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唤了一声。
周砚书回过神,把手指从她腕上移开,声音尽量没有波澜:“脉象确实很好,林姑娘不必担忧。头几个月注意饮食清淡些,少劳累,多休息,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便起身去整理药箱,背对着所有人,把脉枕放回箱子里,又拿起一卷纱布,捣药的小铜臼。他的手在药箱里摆弄来去,可其实什么都没找。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桌上那两本书上。一本《千字文》,一本《三字经》,一看就是经常有人翻的。
他拿起那本《千字文》也翻了翻,随口问道:“这书是谁的?”
“二丫的。”呼金豹在床边接了话,“她想认字,我就给她买了两本书,每天有空教她几个。”
周砚书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认识呼金豹很多年了,知道呼金豹念过几年村塾,识几个字,但也仅限于“识几个字”的程度。这个连《三字经》都念得磕磕绊绊的猎户,正在教他娘子认字。
二丫觉得有点臊的慌,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然后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把书收起来。呼金豹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躺着,要什么我给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