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女仙途 > 18. 洞房
    闹洞房的人折腾到戌时才散。

    呼金豹把最后一个赖着不走的表弟拎着领子提出去,关门插闩,这才转身重重地吐了口气。

    满屋的红烛已经烧掉了一大半,烛泪在铜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山,火光摇摇曳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二丫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早就拿掉了,但嫁衣还穿着。

    她看着呼金豹从门口走过来,每一步踩在新铺的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累了没?”呼金豹在她旁边坐下,床板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近了。

    “还好。”

    呼金豹就又出去,不多时在拎了桶热水到门外,“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二丫就跟呼金豹一起洗漱了一番。

    最后,还是呼金豹帮她洗的脚,他是直接蹲在地上帮她解鞋带。

    他手指粗大,解起鞋带来却意外地轻,三下两下就把她两只鞋都脱了,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那水不烫不凉,刚刚好,脚底板踩上去的瞬间,二丫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你还会给人洗脚?”

    “就给你洗。”呼金豹笑了下,等她洗完,也把自己的靴子蹬掉,两只大脚扑通一声踩进盆里。

    二丫也想笑,可又收住了,热水在盆里轻轻晃荡着,两个人的影子也在烛光里轻轻晃荡着。

    最后洗洗收拾完的俩人,还坐床边瞎聊了几句,谁也没主动往床上躺。

    ……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呼金豹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站在院门口,问我愿不愿意娶你。”

    “记得。”

    “那时候我心想,这丫头想什么呢,长好看我就要娶吗,我才不是那种庸俗的男人。”

    “现在呢?”

    呼金豹转过头看她,烛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柔和了许多,眼睛里的光却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拨开,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有些生疏,却放的很轻。

    “现在我想的是,我真是个庸俗的男人,就喜欢你这样好看的姑娘。”

    这话一出,二丫顿时也笑了一下。

    呼金豹灭了那两支烧得最旺的红烛,只留下一点朦胧暖光罩着半张床,将两人的轮廓勾出一个柔和的边……

    呼吸交缠,翻滚……

    红烛烧尽了最后一点蜡油,火光跳了跳,终于暗了下去。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前那两双鞋上,床上的两道呼吸,也慢慢在夜色里,调成了同一种节奏。

    ……

    入了秋,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二丫嫁进呼家坳已经两个多月了。呼家坳的生活,跟林家村那种家家户户隔着一道墙的日子不同。

    呼家坳的邻里关系更像山里的藤蔓,看着各自长各自的,底下却盘根错节地连在一起。

    谁家打了野猪,左邻右舍的灶台上都能分到一碗肉;谁家有人病了,药罐子能从村头传到村尾。

    呼家老爹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这一带的猎户都敬重他,二丫也跟着沾了光,就连去村口打水,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呼金豹的家人也比她想象中更好相处。

    呼老爹话少,现在年纪大了,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坐在柿子树下搓麻绳,搓完了自己用的还帮二丫搓了两捆,整整齐齐地挂在灶房墙上。

    呼母疼小儿子,连带着把二丫也当亲闺女疼,今天送一碗腌萝卜,明天送两颗咸鸭蛋,后天又抱着一捆干豆角过来敲门,说“金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大嫂赵兰是个热心肠,嗓门大,手脚更快,做事风风火火的,带着二丫挨家挨户认人。

    她不光教二丫怎么挑山货、什么样的蘑菇能采、什么样的菌子有毒、木耳要晒几天才能收进袋子,还教她怎么在村里跟人相处。

    二丫听一句记一句,学得比什么都认真。

    猎户家的生活跟种地还是有差别的。种地是跟天斗,打猎是跟山斗。

    赵兰教她怎么把刚剥下来的兔皮撑开晾干,怎么用草木灰揉皮子,怎么分辨一张皮子的成色好坏。

    二丫的手也从一开始笨手笨脚,到渐渐熟练,呼金豹在旁边看了,也要夸她,“你硝的那张兔皮比大哥家老大硝得还好”。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也能让二丫的心情好上一整天。

    呼金豹在外人面前闷的很,可待她的好,却是没什么花里胡哨花样的,实在的好。

    屋里用旧了的铜盆换了新的,灶台上的盐罐永远满着,上个月二丫来月事肚子疼,他也没说她矫情什么的,第二天就从镇上拎回来一包药材,说是让大夫开的药,养身体的。

    入了秋,山里的好东西多起来了。

    呼金豹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跑,二丫也终于有机会跟着去了几回。

    “这山里讨生活不比种地,也有些禁忌,比如天黑不入林,还有深山里有一种只长树枝,叶子很少的‘鬼树枝’树,遇到了必须回头……”

    讲完了禁忌,呼金豹就会讲些二丫感兴趣的。

    比如教她认野鸡的脚印和兔子的粪球,教她怎么安放小号的兽夹而不夹到自己的手指,教她辨认哪种蘑菇有毒、哪种蛇见了要绕着走。

    有回二丫在灌木丛里发现一串被啃过的榛子壳,呼金豹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松鼠藏的粮仓,附近肯定还有,两个人就顺着碎壳找了一下午……

    最后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刨出了整整一窝榛子,颗颗饱满,晒了满满一簸箕。

    二丫心里想,嫁进呼家后,她生活真的变化很大,她现在不但会设陷阱、会硝皮子、还会从松鼠嘴里抢口粮了。

    她喜欢呼金豹。

    不是那种头昏脑热的喜欢,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像是走了大半天的山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入秋后,二丫又去了一次县城。

    呼金豹赶着牛车,车厢里装着小半车皮子和几麻袋干山货,榛子、松子、核桃,还有晒干的蘑菇和木耳。

    二丫坐在他旁边,围了条旧毯子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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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把路两边的白茅草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已经染上了第一层赭色。

    他们先去皮货行卖了皮子,又去杂货铺卖山货、买过冬用的盐和灯油。

    等事情都办完,呼金豹把牛车拴在街口的老槐树下,又要去铁匠铺看看新的兽夹打好没有,问二丫要不要一起去。

    二丫正要说好,余光扫过街对面,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她认识其中一个——那个笔画最多、结构最复杂的字,她在梦里写过无数遍。那是个“书”字。

    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木架,架上摞着书,桌上也摞着书,纸和墨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二丫站在街这边,两只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去铁匠铺的方向。

    “怎么了?”呼金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家书铺,又看了看她的表情,没看懂,“想去看看?”

    二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呼金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指着书铺门匾上的字,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识不识上面的字?”

    呼金豹抬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这还是识得的。小时候在村塾念过几年,后来爹身体不好了,我就没再去了,都荒废得差不多了。”他低头看二丫,“怎么忽然问这个?”

    二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你教教我认字好不好?每次进城看见门头上这些字都不认识,好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跟平时问他“兔道怎么找”“皮子揉几遍”差不多,但呼金豹听出了不一样。

    他想起上次来县城,她盯着县衙门口那块告示牌看了很久,想起她在杂货铺里对着账本上一行字发了半天呆,也想起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破书……

    虽然从来没跟他提过。但她不是忽然心血来潮,这是她想了很久,才开的这个口。

    “行。”他说,语气跟答应她其它事是一模一样,干脆利落,“那咱这就去买本书,回头我教你认字。”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咱有了孩儿,再给孩儿用。”

    二丫被他后半句话说得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回嘴,呼金豹已经大步流星地朝街对面走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街市上的人流,推开书铺那扇半掩的木门,回头朝她招手。

    她这才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

    书铺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的长桌上也堆满了书,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得空气里的浮尘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戴着副圆框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呼金豹推门的声音惊醒,这才打量着面前这对年轻男女。

    一个猎户打扮的壮汉,和一个村妇打扮的姑娘,不像是会逛书铺的人。

    “二位这是……”

    “买书。”呼金豹言简意赅,“有没有那种教人认字的?就是小孩开蒙用的那种,千字文,三字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