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女仙途 > 17. 新衣
    大丫出嫁之后,林家的头等大事就变成了林大宝的婚事。

    刘翠兰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整天风风火火地催这个催那个,催林二壮去山上砍木头做新床,催二丫多劈两捆柴、别让来相看的亲家觉得家里邋遢。

    家里要翻修东屋,把原来堆杂物的那间腾出来做新房。林有田就领着两个儿子糊墙、换梁、铺新瓦。

    院子里不多时就堆满了沙土和碎木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二丫从早到晚被支使得团团转,别说去县城了,连去村口小石桥上坐一会儿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取衣裳的事也只能一拖再拖。

    最后还是呼金豹自己去县城把衣裳取了回来。

    他带着那套衣裳上门的那天,二丫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青草汁。她洗了两遍手才去接那个布包。

    藕粉色的细棉布衣裳,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素净的白边,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衣裳旁边还搁着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对银丁香耳坠。

    呼金豹靠在院门上,抱着胳膊看她,表情很淡,像是送的不是银耳坠而是两颗花生米。

    “上回在布庄隔壁的银匠铺看见的,顺手买了。”他说,“成亲那天戴。”

    林大宝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件藕粉色的衣裳和那对银耳坠,眼睛都直了。他走过来围着二丫转了一圈,想拿沾满木屑的手指戳了戳那布料,被二丫挥开了手。

    林大宝撇了撇嘴:“呼二哥,你也太舍得花钱了。这得多少银子?”

    林二壮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啃完的煮苞米,吊儿郎当地说:“二丫,你行啊,看呼二哥对你多好。”

    二丫把衣裳叠好放回布包里,抱在胸口,抬头看着呼金豹说:“谢谢。”

    “谢什么。”呼金豹把胳膊从胸口放下来,转身拉着她去外面说小话:“明天我拉几块青石过来帮你家垫院子,也让你家里少使唤点你。”

    二丫拒绝不了,只能应着,她回来时,就听见刘翠兰在灶房里跟林有田嘀咕:“你瞧瞧人家呼二郎,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银耳坠,咱们这边连身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给二丫做,到时候成亲那天呼家一看新娘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咱脸往哪搁?”

    林有田无所谓地说:“不是有大丫留下的那件红的吗,改改就行了。”

    刘翠兰“啧”了一声:“那是旧的!人家呼家给了二十两聘金,咱连身新衣裳都不给闺女做,说得过去吗?”

    二丫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也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抱着布包就这样站在灶房门口,迎着刘翠兰和林有田的目光。

    “除了呼金豹给我做的这件,我一件新衣裳没有。”她的声音不大,却沉静的吓人,没有哭腔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姐出嫁,你们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裳,一条新被子。我出嫁,你们就什么都不给我置办?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穿破衣也活到这么大了。可呼金豹呢?他花了二十两银子娶我,看见我穿着不合体的衣裳上花轿,他心里怎么想?他会觉得你们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我?”

    “你们连这份体面都不给我,那等我成亲了你们就等着吧,他呼金豹也不是傻的,以后也别指望他给你们送肉送皮子送体面!”

    刘翠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有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恼怒,再是算计,最后定格在一种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的憋屈上。

    呼金豹不是好糊弄的。想沾他的油水,面上就得对二丫好。二丫现在是呼金豹的人,他们对二丫不好,可不就是在打呼金豹的脸吗?

    “做。”林有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明天就让你娘镇上找裁缝,给你从头到脚做一身新的!”

    ……

    新衣服真的做出来了。

    是大红色,镇上裁缝紧赶慢赶,总算在婚期将至时送到了。

    交到二丫手里的时候林有田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算账,说这匹红绸比年初涨了两成价,裁缝的工钱也比去年贵了。

    二丫没有接话。

    她把嫁衣展开来看了看,针脚没有大丫那件细密,领口的滚边也歪了两处,但好歹是件新的、红的、专属于她自己的衣裳。

    六月底,林大宝的婚事也定了下来,许家姑娘来相看了一回,对翻修一新的东屋和新打的家具还算满意,两家交换了庚帖,约定了秋后成亲。

    林家双喜临门,刘翠兰逢人就说嘴,腰杆都比从前直了几分。

    然后是七月初三,二丫的婚期也到了。

    成亲前一夜,大丫从镇上赶过来陪二丫。王麒套了驴车送她来的,自己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着,不催也不急,偶尔抬头看看星星。

    大丫推门进西屋的时候,二丫正坐在床沿上,对着铜镜发呆。

    镜子里那张脸她已经认得差不多了,挺秀的鼻梁,流畅的鹅蛋脸型,白得透亮的皮肤,眉眼间有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沉静。

    明天她就要坐着花轿进呼家坳了。

    “姐给你梳头。”大丫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一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手势轻得像在摸一只刚睁眼的小猫。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手上的梳子一直稳稳当当的。

    二丫闭上眼睛,让姐姐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滑过头发,把她的头发梳得又亮又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二丫忽然觉得有温热的水滴落在自己头顶,一滴,又一滴。她仰起头,看见大丫已是泪流满面。

    “二丫,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娘胎里我欺负你了,才让你没长好,所以一直愧疚,想对你好点再好点……”

    “姐,这是我命不好,不怪你。”二丫伸手去擦大丫脸上的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现在家里人对我好,呼金豹也对我好,没事了。”

    “嗯!”

    大丫抹了抹眼泪,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们是双胞胎,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从小就聪明,就是娘胎里没长好,才比别人多吃了那么多苦。”

    “不过现在都好起来了,咱好好攒银子,以后都过好日子。”

    二丫嗯嗯地应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石榴树上。

    那树上的石榴花开到最后一茬了,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安静地燃烧着。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呼家坳那边来的迎亲队伍就进了村,唢呐吹得震天响,把院子里的老母鸡都吓得扑进了猪圈。

    二丫坐在西屋的床沿上,大丫站在她身后,还是拿着梳子给她整理头发。

    那件红嫁衣穿在身上,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正,被窗户里透进来的晨光一打,红得像一团烧到最旺的火。

    二丫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红衣的女子。眉毛被大丫用炭笔描过,比平时更浓些;嘴唇上点了一点胭脂,红得不太习惯。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眨了眨眼。

    出门的时候,呼金豹正被林大宝和林二壮拦在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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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大舅哥一左一右地堵着门,一个说要让妹夫扛一袋谷子走,一个说要喝了这碗酒才让进。

    呼金豹二话不说,把谷子往肩上一甩,接过酒碗仰头干了,碗底朝天亮给他们看。围观的人轰地笑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女婿”,林有田站在堂屋门口,笑得满面红光。

    花轿颠颠簸簸地上了路。

    从林家村到呼家坳,半个时辰的山路,这回绕了一大圈。

    二丫坐在轿子里,盖头遮着脸,只听得见外头此起彼伏的唢呐声和沿路孩子们的尖叫。

    轿子进了呼家坳的村口,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二丫被扶下轿,盖头底下只能看见自己那双新绣花鞋踩在碎石地上,鞋尖上绣着两朵石榴花,是大丫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

    有人往她身上撒花生和红枣,花生壳砸在盖头上,啪嗒啪嗒地响。几个小孩子钻来钻去地捡,笑声尖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院子里。

    拜堂的时候,二丫低着头,从盖头的下沿看见呼金豹那双新布鞋,鞋底是新的,鞋面上还带着折痕,大概是头一回穿。

    他站在她左边,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影子落在她脚边,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司仪喊“二拜高堂”的时候,二丫跟着跪在蒲团上,给呼家爹娘磕了头。

    呼老爹是个沉默寡言的瘦高老头,呼母倒是跟赵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呼金豹的朋友多,拜完堂入席的时候二丫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人缘好。

    院子里摆了八张方桌,桌桌坐满,连院墙外的巷子里都临时加了桌。来的人不光是呼家坳的,还有柳树沟的、核桃沟的,甚至镇上几个跟呼金豹做过皮货生意的掌柜都来了。

    呼金豹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每一桌都有人站起来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你小子有福气”。

    坐在主桌的是呼金豹的大哥呼金龙和嫂子赵兰,呼老爹和呼母,还有几个年纪大的族老。

    赵兰今天穿了一件靛蓝的新褂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嗓门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呼金龙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赵兰还是不许他喝酒,把他面前的酒碗换成了茶碗。呼金龙苦着脸喝茶,趁赵兰转身招呼客人,飞快地从呼金豹碗里偷了一口酒,被赵兰回头瞪了一眼,差点呛着。

    “弟妹!”赵兰推开新房,给她端了碗肉菜:“外面人多吵闹,我给你端过来吃,你尝尝,这红烧肉是我一早起来炖的,比你姐的手艺怎么样?”

    二丫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八角茴香的味浸透了每一根肉丝。

    她想起了大丫给她熬的粥,也是这个味道,放了很多料,炖了很久,每一口都怕她吃不饱。她抬头对赵兰笑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时间还早,有的闹呢。”赵兰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离开招呼别的客人了。

    呼金豹敬完一圈酒回来,脸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但眼神还是清亮的,走路也不晃。

    回屋时他也端着个碗,碗里装着剥好的虾仁,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搁了一小碟姜醋。

    “你先垫垫。”他说,眼睛看着别处,好像递虾仁的不是他,“听说你爱吃这个,我让灶房单独给你留的,等会我再找找有没有好吃的,再给你端过来。”

    二丫接过碗,就又低头吃了几口虾,蘸了姜醋的虾仁又嫩又弹。然后再抬头看呼金豹,他就已经又走了。

    背影宽厚,脚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