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那张嘴,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她往院子中间一站,两手一合,嗓门亮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林大哥,林嫂子,呼二郎托我来跟你们提亲,这是带着天大的诚意来的!你们瞧瞧这鹅,昨天现从笼子里挑的最肥的一只!这酒,镇上打了三斤上好的高粱烧!呼二郎说了,头回上门不能寒酸,聘礼的事好商量,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翠兰手里的点心盒差点滑下去,林有田夹在手上的旱烟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两,比赵小石加到十五两还多出五两。在这个一头肥猪也就卖二两银子的年头,二十两聘金是实打实的大手笔。
冯婶眼见这一切发生,在王媒婆报出那个数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戏了。
二十两银子她家凑一凑也不是拿不出来,可问题不在银子,是呼金豹这个人往这儿一站,她儿子就没戏了。
她太清楚人性了,林家爹娘就算再贪财,也得看看女婿是什么货色。
一个是猎户里的好手,方圆百里都知道的好汉子;一个是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怂货儿子,整天喝酒赌钱,连砍担柴都磨蹭半天。
换她是林家人,她也知道选谁。
二丫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院子里你来我往的热闹场面,忽然偏过头,隔着几个人找到了大丫的目光。大姐站在鸡窝旁边,手里还攥着喂鸡的葫芦瓢,愣愣地看看呼金豹,又看看她,那表情像是在说——是他?你们啥时候好上的?
二丫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大丫激动的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弯腰捡鸡蛋,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这边,呼金豹已经从王媒婆身后走出来,朝林有田和刘翠兰抱拳行了礼。
他比林有田还要高出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松树,腰背笔直,浑身透着一股被山风打磨出来的硬朗劲儿。
今天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双常年拉弓握刀的大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叔,刘婶。”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不急不缓,“咱都乡里乡亲的,我家里情况你肯定也清楚。我家两个院子,六间石头房,结实。四间我哥一家跟我爹娘住,我自己单独一个院子,两间,还有地方再盖。”
“家里还有二十亩山地,我跟我哥也都是一人十亩,一人一半。我打猎一年能出二十几张皮子,肉留着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到集上卖,一年到头吃穿不愁。”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林有田的眼睛:“我知道,前头赵家已经来提过亲了。结亲这种事,本就是两家都愿意才算数。您要是觉得赵家合适,我也没话说,总不能让人家说呼金豹仗着力气大就欺男霸女。”
“可您要是有心再考量考量,那我也表个态,我呼金豹说话算话,二十两聘金,一文不少。成亲以后二丫就是呼家的人,饿不着冻不着,谁也甭想欺负她。”
这番话一落地,院子里又安静了好几息。
林大宝和林二壮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一个靠着门框,一个蹲在门槛上。他们两个平时最会起哄架秧子,这会儿却齐齐看着呼金豹,眼睛都亮了。
林大宝拿胳膊肘捅了捅林二壮,压低声音说:“这体格,一个人能撂倒一头野猪吧?”
林二壮咂了咂嘴:“你瞧他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林有田把掉在地上的旱烟捡起来,没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搓。他看看呼金豹,又看看缩在角落里的赵小石,心里不由得火热,感觉有呼金豹这样的女婿,那真是面上有光。
赵小石那副模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十五两银子说得天花乱坠,可到现在也没瞧见那另外五两。
再看看呼金豹,二十两真金白银,直接就拿过来了,人光是往这儿一站,气势就不一样。往后走出去,跟村里村外的说“我女婿是呼家坳的呼金豹”,人家都得高看他一眼。
刘翠兰比林有田算得更快。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的笑就堆起来了:“哎呀,呼二郎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快快快,屋里坐!大宝,去搬凳子!二壮,去灶房烧壶水!”
呼金豹没急着坐,转过身朝王媒婆点了点头,王媒婆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红纸写的礼单,并二十两大银锭子,笑吟吟地递到刘翠兰手里。
然后他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冯婶那边走了过去。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冯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她比呼金豹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像是被一堵墙罩住了,但她没有往后退,脸上也没有露出半分怯,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得体的微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冯婶。”呼金豹的声音压低了些,不再像刚才报聘金时那么洪亮,但也绝不带半分戏谑。他微微低下头,算是行了个晚辈的礼。
“今天这桩事,是我横插了一脚。我知道您一早就相中了二丫,也是真心实意想让她做儿媳妇。这事儿怪我,不怪您,更不怪二丫。”
冯婶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她身后,赵小石的脸色却比灶灰还难看。
他盯着呼金豹的后背,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张了张嘴,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他从小就怕呼金豹,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回在山上偷呼家的兽夹子,被呼金豹逮了个正着,一巴掌扇得他耳鸣了三天。从那以后,他见了呼金豹都绕着走。
“冯婶是个体面人,”呼金豹继续说,“二丫要是嫁进赵家,有您这样的婆婆,日子也不会差。是我起了心,厚着脸皮来争,您别往心里去。”
冯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短,短得只有她身边的赵小石能听见,里面有不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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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但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呼二郎说笑了,”她开了口,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生意人特有的爽利:“结亲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二丫是个好姑娘,我打心眼里喜欢,可我家小石配不上人家,我心里也有数。行了,那这事就这样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站在石榴树下的二丫。二丫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院子里碰了一下。冯婶朝她微微笑了下,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亲事黄了,但情分还在。”冯婶转过身来,对刘翠兰笑着说,“这些东西就不带回去了,搁这儿给二丫补身子。她前阵子摔了那么重,得多吃点好的。往后咱们还是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着为这事儿生分。”
刘翠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个人嘴毒心硬,可冯婶这番话说得实在是体面,让她连客套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冯婶没再多留。她拽了拽赵小石的袖子,转身就往院门口走去。
赵小石跟在她后面,垂头丧气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二丫。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从没正眼瞧过的姑娘,现在是他高攀不起的人了。
“看什么看,走!”冯婶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推着他出了门。
等这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院子里的气氛才一下子松快起来,王媒婆率先打破了沉默,拍着大腿笑道:“哎呀,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嘛!来来来,林大哥林嫂子,咱们进屋细说细说,这婚期啊聘礼啊,一样一样都得敲定!”
呼金豹没有急着跟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隔着半个院子和二丫对视了一瞬,然后才转身跟着林有田进了堂屋。
二丫低头,看见石榴花瓣正落在她手背,她也没有拂掉,只是捏在指尖搓了搓。
她想,原来能掌控一件事发展的感觉那么好。她的那些心底的盘算,原来也真的能成真。
其实,不止她爹娘需要面子。
她也需要。
毫无疑问,呼金豹这次求娶,就让她挺有面子的。
……
呼金豹一进屋就被林有田请进了堂屋上座,王媒婆则坐在旁边,把婚期和聘礼的细节一样一样摊开来谈。
林大宝和林二壮则坐在门槛,从头到尾都在问呼金豹打猎的事,什么野猪怎么围、狐狸怎么套、箭射多深才能一箭毙命,乱七八糟的。
呼金豹也不端架子,有问必答,说到兴起还拿筷子在桌上比划猎刀的用法,逗得两个林家兄弟两眼放光。
林有田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你们山上那野猪,真能长到四五百斤?”
呼金豹就点头说,去年冬天就打到过一头,光猪油就熬了两大缸。
刘翠兰端菜进来听见这话,顿时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呼金豹碗里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