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端菜,脸上也难得带了笑。
可她把一盘炒鸡蛋放到呼金豹面前的时候,却忽然湿了眼眶,小声开口说了一句:“呼二哥,我妹妹从小没过过好日子……”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她声音不大,在热闹的饭桌上几乎被盖过去,但呼金豹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大丫,正正经经朝她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散。
王媒婆喝了几杯高粱烧,脸红扑扑的,被林有田扶着送到门口,满口答应三天之内把婚期定下来。
林家兄弟则跟呼金豹约好了改天上山打猎,一口一个“呼二哥”叫得亲热。
林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呼金豹的背影,扭头对刘翠兰说了一句:“这女婿,真不孬!”
刘翠兰破天荒地没挑刺,只是哼了一声:“可不是么,那赵小石拍马也赶不上。”
二丫把最后一摞碗筷洗完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手里的碗放得稳稳当当的,只说了句:“姐,我水烧好了,能用了。”
“是我。”
察觉声音不对,二丫转过身,就看见呼金豹站在灶房门口,逆着外头的光,脸半隐在阴影里。
他脱了刚才见客的那件深蓝布衫,只穿着里头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双被山风吹得黝黑的手臂。
“饭吃怎么样?”二丫问。
“吃挺饱的,你姐手艺不错。”呼金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呢?你吃了没?”
“吃了。”二丫说。
“走。”呼金豹把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偏了偏头,朝外头示意了一下,“出去走走。你们村后头那条小路通到哪?带我去转转。”
二丫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跟大丫说了一声,就领着呼金豹出了门。
傍晚的村子很静,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斜斜的,像谁在天上画了几笔淡墨。
有人蹲在门口喂鸡,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看见呼金豹和二丫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道上,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他们走到村后那条土路上,路边是一大片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山脚。
再远一点是山,山被夕阳染成层层叠叠的蓝粉色,好看得不太真实。
呼金豹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大,但每一步都刻意收了点力气,好让二丫跟得上。
两个人并肩走了好一阵,谁都没说话,就像是两个极有耐心的猎手,都不急着出手。
“你的伤……”呼金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到底好了没?”最终还是呼金豹先打破了不说话的氛围。
“早好了。”二丫说。
呼金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见那上面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新疤,便下意识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硬茧,二丫被他的接触,弄的微微缩了一下手,但没抽走。
“还疼?”
“不疼。”二丫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隔着裤腿看不见,他不好再动手,于是只能问:“走路还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二丫被问烦了,忍不住说:“你是郎中吗?问这么细。”
呼金豹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松开了手,嘴角却藏着一丝笑。“不是郎中就不能问了?”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说,“你这个人嘴真硬,疼也不说疼。”
“说了有什么用,该疼还是疼。”
呼金豹想了想,竟然觉得这话没法反驳,只好闷声接了句:“以后疼了可以跟我说,我给你找郎中。”
二丫没应声,只是跟在他后面走,眼睛看着他的后背,有些说不清的念头翻涌。
两个人走到麦田尽头,路边有一块大青石,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温温热热的。呼金豹指了指石头让她坐,自己则蹲在路边,望着前面那片山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盘算什么。
“我想把房子再盖一间。”他应该是在找话题跟她闲聊。
“靠东边那面墙,地基是现成的,就是之前一直没腾出手来。”呼金豹拿手里的狗尾巴草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等收了麦子就动工。你说盖在哪边好?靠院子那侧还是靠山那侧?”
二丫想了想:“靠院子吧。靠山太潮,冬天冷。院子那边朝阳,夏天通风也好。”
呼金豹点了点头,好像是把她的话在心里记下了,又说:“好,那窗户开大一点,亮堂。”
二丫不知道说啥,就嗯了一声。
“对了。”呼金豹侧过头看她,“我想着要过冬了,成亲的事也别拖太久,早办了早踏实吧,日子我让王媒婆去看,最好赶在秋收前,你看行不?”
“这么快?”二丫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说这句。
呼金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快点不好吗?我都能截胡赵小石的亲事,我也怕再耽搁,还有别人看上你,也来截胡我。”
“也行……那快就快点吧,早点办了也好。”二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她其实不想跟他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怕暴露自己的弱小。
可她爹娘那个家她又一天都不想多待了,同时她脑子里还觉得,不能表现的很急,很想尽快成亲搬去他家的样子,然后这出口的话就成了这样……
很矛盾。
呼金豹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以为她是终于害羞了,就说:“我听说你姐婚期在六月,那咱就定在七月好了。”
“行啊。”
呼金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好,那就这么定了,让王媒婆挑个日子跟你家里谈。”
他站在夕阳底下,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低头看二丫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很踏实的笃定:“明天我来接你,去我家转转。认认门。我给你烤野鸡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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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肉吃,二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草,声音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呼金豹见她应了,有点高兴,然后走了两步就又停下来,回头问她,“你怕不怕狗?”
“不怕。”
“那就行。我家养了两条猎狗,一条叫阿黄,一条叫黑子,都挺凶的。不过没事,它们听我的。我带你在院子里走一圈,它们就知道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女主人?”
“是啊,女主人。以后咱俩要一起过日子的。”呼金豹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今天话那么少,昨天找我时候话挺多啊。”
女主人。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二丫却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又想不出个头绪。
于是也只能默默地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边的晚霞烧尽了。
墨蓝色的天幕从东边铺过来,头顶上亮起第一颗星星。
村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声远远地传来,不知是谁家的炊烟裹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飘了满路。
二丫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呼金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看见他的时候,在村口,他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揪住赵小石,像要吃人的老虎。当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头老虎今天会对她说“明天我来接你”。
大丫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二丫一个人站在院门口发呆,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人呢?”
“走了。”
“说什么了?”
二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地,好半天才说:“他说,明天带我去他家看看。”
大丫凑近了看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二丫,你脸红了。”
二丫翻了个白眼,心知大姐在诈她。可她没跟大姐争辩,只是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明天我梳什么头?”
大丫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带着一丝欣慰。“咋梳都好看。”大丫说,“明天我给你梳!”
那天晚上,二丫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淡淡的银灰色。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字,女主人。
她从来没有当过女主人。
在林家她总是被骂赔钱货,是被亲生父母都嫌弃的孩子,丢人的丑东西,是一张口就挨骂的贱丫头,是做什么都是错的蠢货。
可她现在好看了,他们也不打骂她了,还有人花大价钱愿意娶她,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二丫翻了个身,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可笑着笑着,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她会过上好日子的吧。
应该会的。
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不知道是不是呼金豹家的阿黄和黑子,在替它们的主人跟她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