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央奔到窗前,呆若木鸡。
只见花草如高楼般拔地而起,巨大的花瓣直如扇扇大门,花色各异、高低错落,一阵微风拂过,花边微微颤动,却不摇晃,□□稳如钢筋铁骨。忽然,天空飞来几只尾羽奇长的鸟儿,洁白如雪、啼声宛转,飞行时尾羽漂浮,仿若裙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儿,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花。
“……这……这是哪儿?”俞央颤声道。
男人见他一副如遭雷击之感,沉吟片刻,道:“你家……不属于这里吧?”
俞央急道:“我家当然不属于这里……”他指着窗外,惊慌失措:“我们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花,也没有这样的鸟,这是哪儿?”
男人注视着他,道:“这是异世界。”
“异世界?”
“不错。”男人下巴朝窗外花朵扬了扬:“我住的地方名为牧神之所,也叫放逐区。这里遍布鲜花,无论形状颜色都不尽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特征,就是花朵巨大。不过各个地区情况亦有所不同,就像中心区,那里的花就很矮,大多一臂长,最高也高不过人。”
顿了顿,他道:“其实刚才我在你家,看到窗外,就觉得有些不对。”他试探道:“……你家不在这些地区?”
“……还是……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俞央脑袋轰的一下,听他讲述,又是惊异,又是恍惚。熟悉的心悸感随之而来,心脏急急跳动不止,只觉仿佛有塞子堵在肺中,闷塞,喘不上气。
男人见俞央神色萎顿,捂着心口,似乎颇为难受,忙将他扶到沙发上,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杯口送至唇边,道:“来,张嘴,喝口水。”
俞央喝了两口温水,缓过劲儿来。男人抄过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为他扇风,温声道:“你别着急。可能只是暂时回不去,我陪你一起想办法,说不定明天就能回去了。”
俞央不语,摇了摇头,眼睛虚虚凝视前方,眨得很慢很慢。他对现实世界说不上太大留恋,只是陡然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任谁也不能镇定。何况他身无长物,在自己的世界好歹有个容身之所,但这里却没有一砖一瓦是属于他的。加之他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生存环境浑然不知。听男人的意思,每个地区的环境各不相同,这里是一个样子,外面是另一个样子,他连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都不懂,如何活下去?
男人见俞央又恢复刚见面时的那副神态,叹道:“现在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了。”
俞央置若罔闻,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只枯萎的花朵。男人欲言又止,却没有打扰他,默默陪在他身边。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俞央仍是睁着眼,一动不动,一语不发。男人悄悄起身,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却见俞央骤然起身,往外走去。男人惊道:“你去哪儿?”
俞央淡淡道:“不知道,你别管。”
男人跑了过来,拉住俞央的手臂,直截了当地道:“你在我这儿住下吧。”他看出了俞央的不安,也看出了他强自镇定下的脆弱与迷茫。
俞央忽地抬眼看他,嘴唇颤了颤,发不出声音。
男人道:“怎么说也是我将你带来的,我得负责。”他强调道:“哪怕你不要我负责,我也得负责。”
不知为何,俞央突然松了口气,他被男人拉着,走到一个房间:“你就住这个房间,我每天都会打扫,床单是新换的,你正好就能住下。”说着,又拉着他回到客厅。俞央坐回沙发上,才感觉这沙发是如此柔软,头上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有什么忌口吗?”
俞央兀自反应片刻,摇摇头,道:“没有。我什么都吃。”
男人朝他笑笑,转身去了厨房。俞央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这里的飞禽走兽乃至植物和我们那里截然不同,所以吃的东西也定然不同,也就无所谓什么忌口不忌口,反正应该吃不死。”
厨房响起一阵炒菜声,不多久,男人端菜上桌,果然如俞央想的一样,一桌菜五颜六色,却并不败胃口。俞央辨认出有的菜竟是切碎的花瓣,在高温下仍不变色委顿,吃起来清香四溢。肉菜也是滑嫩爽口,入口即化,只是不知什么肉。
但总归是全新体验,俞央反倒胃口大开,一连吃下两碗饭,吃饱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这才想起还没问男人的名字,顿觉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筷,认真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挑起一边眉毛,随后撇了撇嘴,表情似乎在说:“你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
俞央讪讪垂下头,只听男人笑了一声,朗声道:“殷汀。我叫殷汀。”拿过一个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俞央暗暗记下他的名字,接过笔,在他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俞央”。
殷汀笑道:“原来是这两个字。”
“嗯。”俞央写完才发觉自己名字既寡淡无趣,也没什么寓意,怏怏放下笔,透过窗户,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想:“就和我这人一样。”
殷汀却不这么想,深深看了眼那两个字,抬眼又见俞央盯着窗外出神,捏了捏手上的本子,温声道:“要不要出门看看?”
推开大门,但闻一阵花香袭来,夜色如潮,白灯如水。俞央极目望去,但见花海连绵,晚风拂过,激起一个个颜色各异的浪花。
俞央被这番美景惊得呆住了,脱口而出:“好美。”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殷汀按下开关,平台栏杆旁的几盏黄色小灯亮起,黄灯蜿蜒向下,俞央向下望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忍不住又向下望去,这次有小灯照亮,他隐约瞧见了沿着□□盘旋而上的一截阶梯。
这房子竟是建在花朵之上,俞央大吃一惊,旋即了然,不然他怎能窥见此等美景,转而打量起这枝花来,发现这花似花还似非花,没有花瓣,或者说它有,就是他脚下踩着的这个紫色圆盘,边缘略有褶皱,向上不规则凸起,正好可作围墙,齐腰的围墙。
俞央心想:“这花可太奇妙了,仿佛是为这座房子而生的。这房子建得也妙,两者相融,简直妙不可言,可谓前所未有。”四下一瞧,果真独这一枝花如此,再不见相似,不禁心情飞扬。
俞央绕着房子转了几圈,左瞧瞧右看看,逛了半天,还是不免惊叹,扬声道:“好像身处宫崎骏的动画里,我们是借东西的小人。”
殷汀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嗯?”
俞央扶着圆盘的边缘,回眸一笑:“哈哈,我们还像豌豆公主。”
殷汀正往这边走来,蓦然迎上俞央含笑的眼眸,微微一怔,这是见面后俞央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脸。
晚间,俞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方才在外面,殷汀问他:“你看这些花从地底钻出,长成这样需要多少年?”
他眺望这些庞然大物,只觉不输高楼大厦,迟疑道:“十……十年?”
殷汀摇头:“再猜。”
他道:“二十年?”
殷汀还是摇头,直到他从二十年,说到三十年、四十年,眼前就要顺延到五十年。殷汀无奈地抬手打断,凝视他的双眼,道:“一年。”
他拔高嗓音:“一年?!”
殷汀颔首,身体后仰,靠上椅背:“嗯,一年。我撒下花种,它们有的八、九年都发不了芽,种子埋在地底不知是死是活,我也就不再管它。直到某一天,它们竟然破土而出,长势奇快,仅一年便拔地参天。”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俞央一眼,慨然道:“它们的根茎甚至能绵延数千米。我有时会想,人就像植物,必须向下扎根,渡过无数个黑夜,才能迎来光明。”
“这个过程必然是痛苦地、无望的,可咬牙死死撑下去后,直到破土而出的那刻,却一年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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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十年。这时站在高处,俯瞰地底,惊觉早已是云泥之别。”
俞央听后默然不语,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怕是自己多想,这时,心脏又开始闷塞起来,突然瞥见床头柜上立着的一本书,绿色封皮,四角磨得有些发白,显然殷汀时时翻看。他正自不能安睡,恰好看书打发时间。却不料手一翻,翻出一张照片。
俞央拿起一看,旋即坐正身子,脱口道:“殷汀?”
只见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人坐在藤椅上,女人从后面搂抱住男人的肩膀,像是抱着心爱的毛绒玩偶。男人略微侧头,贴上女人脸颊,笑得一脸甜蜜。
这男人长得赫然与殷汀一模一样,只不过年纪尚轻,眉眼之间略有所不同,但从脸型五官判断,此人便是殷汀。
俞央目光转向照片上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心中惊叹:“好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又想:“殷汀长得也好,这两人郎才女貌,绝配。”
俞央欣赏片刻,突然“咦”了一声:“怎么不见照片上的女孩?”
这时,又回想起殷汀的话,暗自琢磨:“他这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瞟了眼两人的照片,脑海中幽幽飘出一句:“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接着飘出一句:“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小声道:“这么好的女朋友再难找了吧,估计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殷汀那句话却如同一根小刺,卡在心间,不上不下,愈想愈烦,俞央放下照片,淡淡道:“什么破土而出,看不到头的绝望都将人熬死了。”他捂着心脏,躺回床上,道:“反正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不下去就死罢。总之,先睡一觉。”
次晨,俞央睡梦正酣,猛然间一阵天摇地晃,将他从睡梦中晃醒,慌忙睁眼,却见眼前一白,一块白布扑到脸上,扯下一看,原来是窗帘,再一看,床已滑到墙边。
俞央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摇晃,整个人啪的摔到窗上,后背一痛。摇晃还在继续,家具刺拉拉的刮地声、物件叮铃哐啷的摔落声不绝于耳,俞央如无根浮萍被甩来甩去,慌乱之中,伸手乱抓乱爬,霍然触到一物,当即用力握住,却是方才扑他一脸的窗帘。
窗帘经他一顿猛扯,掉了下来,俞央没了借力,一连滚了几滚,被窗帘里三层外三层裹在身上,状如蚕蛹。如此好一会儿,摇晃渐渐止息。
俞央被摔得七荤八素,第一时间想到是地震,头皮轰的一麻,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一开门,殷汀正站在房门口,见他形容狼狈、惶恐至极,抢道:“没事,只是起风了。”
俞央“啊?”的一声,显然有些不信。下一刻,身子一晃,先撞了一下墙壁,未及站定,又往殷汀怀中扑去。摇晃又开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殷汀一手将他牢牢抱住,一手抓住墙壁拐角,两人这才不至于跌倒。每次摇晃后,中间会有一秒的间隔,殷汀趁机松手,双手抱住俞央,就地一滚,往沙发那边滚去。
俞央窝在他怀中,听他心跳竟然不疾不徐,又见他镇定自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能提前预判下一次的摇晃方向。纵然心有余悸,也在他强有力的臂膀下,安定不少。
殷汀刚抱住他,摇晃随即而来,果不其然如殷汀所料,房子往沙发那边倾斜,途中茶几横来,殷汀双腿不疾不徐地一蹬,使了个巧劲,避开它的撞击,直滚到墙边,缩靠在沙发与墙壁的一角,这才稳住。
这一角仿佛一个安全区,既能抵挡家具的碰撞,又能稳住他们身形,不至于左支右绌。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贴在一起,心跳渐趋一致,静等这阵摇晃过去,殷汀将他扶起,牵着他手,走到大门处,拿起一块黑布条,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缠了几圈,扬声道:“走,我带你去外面瞧瞧。”
俞央经这一遭,已判定不是地震。又受殷汀影响,不自觉镇定下来。心道:“怕什么,死就死了。”心一横,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