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头上绿意笼罩,抬头一望,他们所住的这枝花倒伏在一片宽大的绿叶之中,后方是一朵白花,形似蝴蝶,四片花瓣薄如蝉翼,一片搭在楼梯口的平台上,圆滚滚的露水从上滚落,俞央深吸一口,只觉香气扑鼻。
殷汀带他爬上房顶,中央一座约六平米的小“房子”,形状酷似没了旋翼的直升机,俞央一愣,被殷汀拉进房中,前方四个座位,座椅后方是沙发、餐桌。
殷汀忽然回身,举起两人交缠的手晃了晃,坏笑道:“想不想荡秋千?”不等俞央回答,手指一戳,按下按钮,头顶上的黑色板子向后移开,四周窗户降下。
俞央又闻到那阵清香,这时,白色花瓣颤动,露水震成无数小水滴,雨点般斜斜拍落在两人身上。殷汀心中一凛,忙将俞央按到座椅上,替他系紧锁扣,随后并排坐下,正色道:“坐好,风就要来了。”
俞央依言正襟危坐,屏住呼吸。一阵强风过境,风暴未至,风声先行,身后响起滔天怒吼。风声呼呼,吹得千万片硕大的花瓣不住抖动,漫天翻飞。
与此同时,强风席卷而来。俞央衣服每个褶皱都在剧烈拍打,似被无数只小手疯狂撕扯,一股巨大的力量掠过他的身体,他便如同水中浮叶,随波逐流;又如漫天飞花,盘旋而上。如此直上直下,身体全然不受掌控,在天地面前,俞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暴风仿佛源源不断,从两人侧面刮过,向左一阵,又即向右。突然,□□腾地向上弹出,这阵风来得更急更暴,他们所住的圆盘不住左摇右摆、上弹下坠,天地颠倒旋转,俞央的视线无法聚焦,身体在失重与超重之间来回切换,他忽然知道为何人们会将强风称为“风暴”,不仅在于名称的强度级别,它更是暴力、是不可预测。
俞央心脏砰砰直跳,本能感到恐惧,下意识看向殷汀,殷汀似有所感,也朝他看来。这时,风暴又至,两人在天地间荡来荡去,殷汀扬唇一笑,轻轻摇了摇两人缠在一起的手。俞央蓦地想到一词——“风拂玉树”。
莫名其妙地,俞央心中的惧意居然消退了。
他眼前是殷汀的笑颜,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随风来去,霍然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来,只觉热血沸腾,仿佛每一滴血都燃烧着自由与毁灭,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起来。
殷汀一怔,旋即笑了起来,一只手搭在嘴边,与他一同叫喊。两人的喊声淹没在狂风中,唯有彼此听闻,笑声朗朗。
俞央喊叫一番后,内心说不出的舒畅,扣紧殷汀的手,侧目斜睨他,喊道:“这才不是荡秋千,这是坐过山车!”
殷汀回道:“什么是‘坐过山车’?”
俞央道:“就是我们这样!”
……
过了一阵,风力减小,□□缓缓上抬,俞央嗓子已经哑了,但那阵兴奋劲还没过,他兀自哑着嗓子,喋喋不休:“还好我们住的这枝花□□柔韧,你看几乎要贴地而行了,它也没有被风摧折,咦……”
殷汀见他神色有异,道:“怎么了?”
俞央抬起下巴往花丛某处瞥了瞥,片刻后,道:“……没……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殷汀笑道:“看什么?花么?我家有本花册,里面收录了各种各样的花,这里的花花册中都有,回去拿给你看。”
说话间,俞央又朝那处望了一眼,抬了抬唇角,道:“谢谢啦。”
等风完全过去,千万朵花直起腰,重归宁静。殷汀一边解锁扣,一边道:“这样的风一年最多刮两次,这是第二次,今年应该不会再刮了。”
俞央“嗯,嗯”地点头附和,第三次往那处望去,暗暗记下位置。
殷汀已从座位上起身,俞央仍坐着不动,黑黝黝的眼珠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什么。殷汀暗自好笑,帮他解下锁扣,又拉他起来,解下两人手上的黑带。期间,俞央一直乖乖任他施为,殷汀右手得到解放,瞥了俞央一眼,挑了挑眉,双手搭上他肩膀,喝道:“有虫子!”
俞央“哦”了一声,语气无波无澜:“在哪儿?让我把它拍死,我不怕虫子。”
殷汀:“……”
“虫子飞走了。你终于回神了。”
俞央走出房间,殷汀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还在想你看错的那朵花?”
俞央忽然道:“这里的花都很大吗?”
殷汀一头雾水,但见俞央表情颇为认真,他点头答道:“嗯。都很大。”
俞央垂下眼帘,小声道:“哦,那真的是我看错了吧。也是,就匆匆一瞥……”
他从房顶爬下,走了几步,察觉有一道视线停驻在他身上,扭头一看,果然殷汀注视着他,俞央不明所以:“看什么?”他摸摸了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殷汀但笑不语,片刻后,仰头长吁一口气:“没有。只是我早上起来看见你,你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真是太好了!”
俞央微微一怔,殷汀走出两步,与他并肩,道:“早饭想吃什么?”
俞央默默凝视他须臾,撇过头,道:“随便。”
殷汀莞尔一笑:“这里没有随便。”说着长腿一迈,超过了他。
俞央注视着他的背影,许久,道:“莫名其妙。”
如此过了几天,俞央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盛,总要下去查看一番才能了却,旋即合上花册,走出卧室,见殷汀正在厨房准备午饭,俞央向他报备道:“我下去散散心。”
殷汀忙着洗菜,头也不回,道:“好。我正做着午饭,你下去别太久,玩会儿就上来。”顿了顿,又道:“你要散心,在周围转转即可,等吃完饭我再陪你走远些,四处看看,千万别往南方去,那里……”
说了半天,无人应答,殷汀回头一看,俞央早已没了人影。
俞央走下平台,来到楼梯口,他们所住的这枝花不仅圆盘极大,且□□奇高,有些□□较短的,从上俯瞰下来,花朵竟均缩成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小点。这枝花圆盘上建了房子,□□便挖空,在表面凿了座盘梯,却是为应急之用,平常是不走的。
俞央来到平台的楼梯口处,旁边有一间透明房子,约可容纳十人,开门走了进去,门右侧凸出一块手掌大的地方,中间嵌着一块闪闪发光的圆石,手掌按下,房门合拢,当即向下。这房子便相当于现实世界的电梯,只是所用非是电力。
通道在□□内侧,俞央眼前闪过一道绿光,手掌按下不到三秒,房门一开,人已到了地面,足见那石头能量之强。
原来,支撑异世界运行的并非电力,而是能量。至于能量如何转化、是否取之不尽,其中原理,他也摸不清楚,目前只知道会发光的东西,譬如石头,小小一颗便蕴藏有巨大的能量。
俞央走出透明房子,脚踩到地面上,忍不住原地跺了几下脚,心道:“还是走在地上踏实。”
地下枝繁叶茂,仰不见天。说来奇怪,这块区域植物如此高大,动物却个个体型正常,和地球上的动物身高比例所差无几。
俞央随眼一扫,他一路上就见了几只动物,长得很像地球上的猫狗,不待他上前细瞧,这些动物瞅见他远远地跑开了。
还有几只鸟雀,简直就是地球上的鸟,譬如他眼前的这只鸟,花色、大小皆与地球上的麻雀一模一样,姑且便叫它“小麻雀”。
这鸟与别的动物颇为不同,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一顿叫嚷。俞央奇道:“小麻雀,你不怕我?”
小麻雀抖抖翅膀,落在他前方地面上,跳了几跳,宛然无所畏惧。俞央长眉一挑,道:“你这小家伙胆子挺大,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小麻雀鸟头一转,又拍拍翅膀,向后一转,停在了他肩头。俞央瞪大双眼,又惊又喜,想要伸手摸摸它圆滚滚的小脑袋,又怕惊走它,强自按捺住,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俞央按照心中记下的方向走,走了长长一段,花丛渐密,许多蝴蝶穿径拂叶而过,在浓荫中忽隐忽现,当真是“穿花蛱蝶深深见”,美丽可爱至极。
越往前走,花丛越密,更有杂草穿插其中,将本就不甚宽敞的道路阻塞得几乎难以行进。
俞央奋力拨开杂草,艰难向前。小麻雀受不了闷塞,振翅高飞,飞了一段,又俯冲下来,往他肩上一停。如此飞飞停停,累了便歇在他肩膀上,俨然将他当做了休息站。俞央不禁好笑。
前方草木愈盛,道路愈发艰难,俞央却丝毫没有折返之意,骨子里的韧性被激发出来,心中认定要找到那个地方,抬手抹了把汗,咬牙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俞央后背已然湿透,小麻雀也许久没有拍翅上飞,倦倦地歇在他肩头,一人一鸟乏极倦极。俞央颤巍巍抬手,拨开眼前的一片杂草,蓦地,一阵清风拂面,眼前豁然开朗。
俞央望着眼前景象,呆立原地许久。
只见前方繁花似锦,草木青翠欲滴,矮矮地绵延数里,均高不过人。他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终于可以平视这些花草,又因与自己世界的花草长得颇为相像,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近喜爱之意。
俞央当即便要抬步上前,然而累极了的小麻雀却一反常态,在他肩头来回挪动,似乎很是不安,见俞央上前,小麻雀终于翅膀一展,往回飞去。
俞央惊道:“哎,你去哪儿?”
小麻雀在空中滞了一下,调转回来,绕到他眼前,连连拍翅、声声啼鸣。俞央却以为小麻雀在同他玩闹,抚了抚被它拍翅吹乱的头发,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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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小家伙,安静点,不要闹。”
此话一出,小麻雀动作更大,声音更响了,焦急地在他头上盘旋一阵,往回飞走了。
俞央望了望它小小的身影,叹了口气:“小家伙也只能陪我一路。缘分一到,就要走了。”
他很快压下怅然,扫视这片花草,心想:“殷汀不是说这儿的花都很大么,为何会有这样的地方?难道……他也没来过这儿?这片地方在牧神之所是不寻常,但在我们那里却是再寻常不过,奇异之地必有秘密,莫非这里有返回现实世界的线索?”想到此处,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俞央脚步一抬,迈了进去,但闻一阵花香袭人,馥郁甜美,宛若美酒,香气醉人。他闻着心旷神怡,胸中气血上涌,先前的疲累居然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在这片花丛中游走,一面欣赏,一面观察。
所过之处,花丛美丽异常,却有些杂乱无章,不成格局。花朵背面见红,正面的颜色却淡了,直如一人背影妖娆似火,正脸却清丽绝俗,如此反差,倒真有趣。
他倾身细看,花朵香气四溢,忍不住多吸了几口,但见叶片宽大,向一侧斜斜拉出,枝叶上生满小刺。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刺,闻着花香,不自禁地伸手往那刺上碰去。
陡然,身后响起叽叽喳喳的叫声,俞央眨了眨眼,缓缓站直身体,扭头一看,小麻雀居然又飞回来了。
小麻雀双翅振起,高出花丛一米,飞到他身边时,低了几寸,却始终在花丛上方飞行,叽叽喳喳地在他头顶绕了三圈,身体调转,又想返回。
俞央见它似乎很是焦急,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张口道:“嘿,小家伙你……”话音一顿,呼吸间又吸了几口花香,犹如发酵的美酒,他竟然有些醺醺然。
小麻雀向下飞低,俞央以为它又要停在自己肩头,却是停在了他头上。就在这一刹那间,俞央肩头的一丛花束,阖起的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
俞央自是没有注意,酒气蒸腾,他胸中腾起一股说不出的狂躁,想大吼大叫,想发足奔跑,又想在花丛中打滚嬉闹。
骤然,头顶一痛,小麻雀狠狠啄了他两下,爪子在他头上一阵勾挠。俞央忙伸手护住头部,痛呼:“嘶,小家伙!别闹!”
俞央短暂清醒片刻,调转脚步就要返回,又闻一阵花香,眼中空白一瞬,止住脚步。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在他头上盘旋,花香阵阵送入鼻腔,俞央心脏砰砰作响,眉头时紧时松,良久,再抬眼时,却是双眸黯然,不自主地跨步向前。
越往前,叶片愈是绮丽,不再是单一的绿色,颜色丰富,阳光下竟似会发光,有似星空,有似焰火,有似蛛网……当真千奇百怪。叶片增多,花朵反而少了,然而,花香却较之前更为馥郁浓稠,浸在其中,脑袋阵阵发昏,呼吸不过来。
俞央的脚步越抬越慢,身体渐渐沉重,仿佛面前的不是花丛,而是一片闪着荧光的沼泽地,他置身其中,越陷越深。
俞央终于生出了恐惧。
这时,小麻雀从他头上降落至肩头,歪歪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俞央垂眸看向它,心中有了安慰,竭力克制住往前深入的欲望,发狠咬破舌尖,令自己清醒过来,折身返回。
岂料,他待在这花丛的时间太长,又吸入了不少花香,眼前竟出现了层层重影,本就杂乱无章的花丛,透过双目一瞧,简直遍地生满花叶。
小麻雀飞在前面为他引路,但在俞央眼里,却分成了三个小麻雀,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一只在中间,都不断拍打翅膀,叽叽喳喳地引他过来。
俞央又狠力往下唇一咬,勉强辨清方向,拖着双腿,摇摇晃晃走了一段,心脏时快时慢,四肢渐感无力,终于软成一滩水,恰有一枝花伏在地面,俞央迷迷糊糊间没有注意,被它一绊,双膝一软,扑入花丛,被枝叶缠住,扎了满身小刺,登时便如蜂蜇蚁食,痛苦万状。
就在这痛苦煎熬间,忽然,俞央听到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这声音低沉微冷,前几声很模糊,很遥远,似是临死前的幻听。后面愈发清晰真切。直到第六声时,已近在咫尺。俞央听他语气不住喘息,还有呼之欲出的焦灼。
睁眼朝那声音望去,正是殷汀。
殷汀在他眼中分出五六个重影来,每个俱是大惊失色,齐齐朝他奔来,失声喊道:“俞央——”
顿然,俞央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缓慢爬起,朝殷汀走去。走出两步,又即跌倒,却在倒地的前一刻被殷汀稳稳接住,身体一轻,被他拦腰抱起。
俞央忽觉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原来强撑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
他双眼朦胧,气若游丝:“殷汀,好疼,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