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不在,山间小屋冷冷清清,一点意思也没有。
崔兰因起身披衣,端起桌上的烛台就下山去了。
山下阶梯口果然有景澄等人守着,见到她就惊讶问:“夫人怎么下山了。”
此刻崔兰因带着兜帽避风,烛光在前,光映着她鼻尖、眉骨等处光亮,衬出眼窝、两颊的阴暗,乍一眼看跟厉鬼下山索命无疑。
几个侍卫都齐刷刷露出悚然的神色。
崔兰因想起自己刚看的话本,恰时冷笑一声道:“饿了,下来吃几个人。”
侍卫们代入那恐惧氛围当中,听见这话都齐刷刷一抖,但又暗想这火应该是冲着长公子发的。
要吃的也只会是长公子。
景澄惊讶过后,还当夫人与长公子在闹别扭,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道:“夫人要去哪里安歇,长公子命我等看护,不能让夫人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话里隐秘透露长公子对夫人的关心与爱护,景澄希望听到这话的崔兰因能够消消气,不要和长公子置气了。
崔兰因知道自己突然下山也是任性,只能带着他们浩浩荡荡赶到小蛾陈媪那屋。
今夜的宫苑注定难以安宁,只要那“刺客”未寻到,多少人都没安稳觉睡。
虽说并不会真正影响到陈媪等人,但陈媪还是忍不住埋怨那刺客,“不知是什么人胆大包天。”
随后又说:“那潘娘子身份不高,但胜在其伯父是潘侍中,听闻二皇子还有意纳她为妾……但也不是那么紧要的人。”
崔兰因没料到这潘娘子居然与齐蛮会扯上干系,看了眼旁边的小蛾问:“你知道这件事吗?小蛾?”
小蛾好像已经发了好一会呆,被崔兰因点了名,才身子猝然一震,回过神,轻轻一点头,“听过几句。”
崔兰因望见小蛾脸色不佳,遂道:“我们早些休息吧,反正我们也帮不上忙,希望明早能有好
消息。”
陈媪连连附和,还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不知道默默向哪路神仙祈祷了一番。
三人在屋里安歇。
崔兰因虽合着眼,但还是忍不住揣测刺客千辛万苦潜伏在众军之中,就为掳走一个小女郎的用意。
动机呢?
是私仇旧怨?还是威慑恐吓?
一日前的夜晚她在宫苑偏僻处,偶然发现的那位身手不俗的黑衣人又是什么人?
就是掳走潘娘子的刺客吗?
当时几位娘子与
陆娘子争吵,那位刺客蹲在一旁是不是已经在盯人了?
崔兰因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搓了两下胳膊。
旁边的小蛾呼吸匀称平缓,像已经进入梦乡。
崔兰因躺下后满脑子在想刺客的事,一时半会还睡不着,只听外面有鸟鸣叫,凄凄厉厉。
崔兰因听着那熟悉的怪叫,恍然间以为又回到了那个荒芜混乱的地方。
那些盘踞在空中,伫立在枯树上的大鸟聚精会神地盯着路上蹒跚而行的百姓。
婆婆指着鸟对她说:“小盈盈,看见那些鸟了吗?等我们都走不动了,它们就会飞下来啄我们的肉吃,我们得一直走一直走,走下去……”
崔兰因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脚上正穿着两只不合适的大鞋,她还记得它们原本属于路边躺着的一位阿姊,那时候有几只丑陋的大鸟踩在她身上,啄食她的大腿。
旁边的枯树根还坐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老人,皆茫茫然望着她,偶尔也会抬起手里的棍子驱赶络绎不绝飞来的大鸟。
她被婆婆牵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回头看了眼,那古怪又阴森的一幕就深深烙印在她记忆深处。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从旁人口中听到在水灾过后,屋毁田亡,灾民们无以果腹,地上的草、树上的叶子、就连爬过石头的四脚蛇都成为最美味稀缺的佳肴,很快人目所及之处都被饥民薅秃。
体弱多病的人经不住饥寒交迫,接连倒在路上,她们的亲朋故友以此续命。
她方恍然,那几个古怪的人兴许就是那位阿姊的亲人,他们饥肠辘辘,在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若不继续走下去,不但天上的鸟会下来啄人,就连身边的也会开始食人。
崔兰因被小蛾起身的动静弄醒。
她本也没有睡熟,再加上小蛾起床不说还折身趴在床头轻声唤她盈盈,她一时还沉浸在从前的可怖经历中没有反应,小蛾静立了会,转身走开。
崔兰因以为她只是想去更衣。
外面有萧家侍卫,景澄她也认识,找个人护送不难,但她只听见后边的窗支开的声音。
随后脚步轻轻落在后窗下,渐渐隐去。
崔兰因登时清醒,坐起身撩开帘子往外看。
屋内还留有一支残烛,发着微弱的光,崔兰因就着那光看清后边的窗栓拨开,正挂在一旁。
陈媪清晨还在疑惑关好的窗怎么会被夜
风吹开,然此刻崔兰因才想到她们这间屋子后边其实是一面高墙,而墙的另一侧是可供人泛舟的广阔水面。
中间只有窄窄的一条夹道,勉强够瘦小之人侧身通行。
夜深人静、三更半夜,小蛾从后窗溜出是要去做什么?
崔兰因悄然推开窗,朝外张望,正好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在窄道的尽头往左边一拐,消失了。
/
光线渐暗,萧临侧身用剪子剪短烛芯,蜡烛光芒骤亮了瞬又恢复往常的亮度,照在他的书页上。
萧临心神不宁,看了几眼书又复看向蜡烛。
也许是因为掳人小贼还没抓捕,也可能是因为崔兰因复又出现在山顶小楼里。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可他却不敢听。
生怕她的嘴里吐出任何指责的话。
他此身不正,他此心不纯。
“长公子!”景澄的声音突然响在门外,没有通报,门扇被推开,人迈了进来,慌道:“夫人不见了!”
萧临猝然抬首站起身,想说话,但是声音却如鱼刺哽在咽喉,他只能用眼神示意景澄说下去。
景澄也着急说话,但一口水呛到咽喉,顿时咳个不停,旁边紧跟着他的景澜接过话禀道:“是陈媪刚刚起夜时发现夫人与小蛾俱不在屋中,景澄一直守在门前,也不曾见过有人出来。”
景澄这时候缓过气来,“屋内、屋顶都没有暗道暗门,唯后窗通往一夹道,夹道沿着泱湖一直通往山径……”他咽口唾沫,“我们在窗外地面发现了几个脚印,经比较,应该就是夫人与小蛾,并无其他人。”
萧临道攥紧书册,晕眩袭来,让他思绪纷乱。
今夜他不该离开崔兰因,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山上,倘若他在……
可她们为何要离开安全的屋室?
“萧临!”门外又有一人冲进来,却是谢五郎,他跨进门就道:“大事不好,公主不见了!”
景澄景澜二人对视一眼,都紧紧蹙起眉。
谢五郎气喘吁吁说完,才发现好友面色不对,“神玉,你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景澄替他回道:“我们夫人也不见了。”
谢五郎一惊,刚有些慌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神玉,你对宫苑四周也了若指掌,定能找到她们。”
萧临刚骤听崔兰因不见的消息急火攻心,脑袋混沌一片,被谢玧一打岔,便静下心分析道:“崔氏与小蛾恐不是被
人掳走,是自己离开的。”
谢五郎惊道:“公主也是,为了搜寻刺客与潘娘子的踪迹,从下午起禁军就把宫苑翻了个底朝天,眼下到处都布有禁军巡卫,公主的婢女说没有听见任何打闹的声音,屋内窗锁都未遭到破坏……”
“可是她又会去哪呢?”
谢五郎相当疑惑,又有些赧然解释:“公主与我有约在先,突然消失不见,必有蹊跷!”
景澄景澜齐刷刷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直把谢五郎盯得忐忑不安。
外人只道他与公主井水不犯河水,不曾想两人私下关系其实不清不楚。
眼下若不是还有求于萧临,谢玧只恨不得马上缩地成寸,离开此地。
然萧临无心追问他与公主的私事,只道:“有几条密道可通往宫苑外,公主时常随圣人来此游猎,或许知道一二。”
谢五郎眼睛一亮,“你说,我马上去找!”
萧临道:“我与你一起。”
若还在宫苑当中,崔兰因的踪迹迟早会被发现,唯怕的是她出了去。
两位郎君一道出门,并未想到与此同时崔兰因就和公主在一块。
倒也不是事先约好,而是再碰巧不过撞上了。
因为她们都在追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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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你弄出了动静,也不会叫她跑了!”
“我从屋里一直跟到这里都没有被发现,倒是公主一露面,她就蹿树上不见了!”
两个刚斗完嘴,三名高大男子远远走来,两人都识时务地闭上嘴,缩身在灌木里等他们走过去。
轻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两女都没吭声,但是对望一眼,不言而喻。
是禁军。
她们倒不是畏惧什么禁军,只是同时想起皇帝刚下达严禁,无干人等不得夜行。
若无必要,还是不要露出踪迹,免得惹祸上身。
“幸亏、幸亏我们早些探了这条隐秘的路,没有遇上人,就、就是难走了些!”
“你、你这蠢货还有脸说,刚刚要不是你去撒泡尿,耽、耽误了时间,我们差点就被人碰上了。”
两个禁军说话断断续续,好像拖着什么重物急行导致气喘吁吁。
崔兰因从灌木缝隙里往外看,后面四条腿间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长麻布袋。
“老大,这次我们肯定没有抓错人吧。”
“少废话,快往这边走!”
三人走开一段距离,齐敏才压低声音道:“他们抓的是一个
女郎。”
崔兰因开始也觉得那布袋形状轮廓有点奇怪,听齐敏这么一说恍然大悟。
“难道是潘娘子?”
齐敏摇摇头,“潘娘子还要矮一些,这位娘子更瘦长。”
“这么说他们抓了第二个女郎?”崔兰因和齐敏在昏暗中对视,两人的手忍不住握住一起。
“往这边走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宫苑,他们要把人带出去。”
“现在只有三个人,不知前方还有没有同伙。”
“禁军不可信。”
“我有袖弩。”
“带了把匕首,还有迷药。”
“……你怎么会带迷药?”
“不该问的事别管!”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又静悄悄起身,弓腰跟了上
去。
今夜有风,草木都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极好地掩饰住跟踪的脚步声。
齐敏道:“虽然只有三个,但是我们也打不过三个禁军。”她后悔道:“若是我手里有弓箭,只要占据高地,连射他三箭,不成问题。”
三星连珠箭需要弓箭手多年苦练,还兼具一定的天赋才能达成。
想到今早谢五郎只领受到了一箭,还是公主手下留情了。
崔兰因道:“袖弩不行吗?”
“袖弩上膛换箭太慢,而且你没看见他们都穿了轻甲吗?要想一击致命,得射中咽喉,你有这本事?”
崔兰因摇头,晚上有风,她还没熟练到可以随心所欲。
“那我们先看看他们去往的方向,再回去通风报信,找人来救她。”
齐敏没有反驳,一点头。
两人胆子虽大,都又很识时务。
她们身上带有防身工具,但要想同时对付三个成年男子还是不自量力了点,所以一路上只保持距离小心跟着,等出去看明白他们走的方向再回去找到心腹之人过来骑马追击,必不会让他们逃走。
可机会偏偏来得这么突然。
带头那“老大”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走到半途就抱着肚子直抽冷气。
又往前走了百米,他再无法忍耐,遂带着两名禁军偏离小路走到林子当中,命令他们在石堆后给那被捆的女郎透口气,自己则脚步虚浮地往林子深处去找地方方便。
崔兰因与齐敏对看了一眼,一人举起左手的袖弩,另一人刚从荷包里掏出个小药罐,不约而同、福至心灵。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在这刻亮了起来。
林中森木或密或疏,所幸今夜天空无云,月色明澈,穿过交错的树枝透印到地上。
禁军老大总于找到了一个安全之所,用剑草草在四周砍了一圈,急忙解开轻甲,褪下裤子,迫不期待往地上一蹲,草从里就露出两瓣雪白的圆屁。股。
公主看了眼就皱起张脸,不忍直视,只能加紧手里的动作,连连把铜箭往药瓶深处捅了捅,让箭尖每一面都沾满药粉后递给崔兰因。
崔兰因接过“盟友”的加持之物,果断塞进袖弩,抬起左臂往前瞄准。
咻——
只几只夜栖的鸟振翅而飞,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