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尘埃落定,两名禁军还在苦等他们的老大。
没有滴漏辨时,只有头顶一轮缓缓攀爬的明月,时间流动是如此漫长,让人心急火燎,坐立难安。
“老大怎么出个恭比老太婆爬个榻还慢。”
“吃的多拉的多呗,想到今晚的事我就愁得吃不下饭……欸,娘子别急着瞪我们,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两名禁军各坐在一边,掏着袋子里的脆豆子一颗颗在嘴里咬。
这种干煸的豆子都是干煸烘烤而成,口感酥脆,带些盐味,很适合提神解闷。
在他们的面前,一位女郎口绑布条,手被反折身后,无法自己支撑,身子只能歪靠在石壁上。
她大半身体还套在那粗麻袋里,只有肩颈之上露在外面。头上钗环具在,只是脸上的脂粉糊得东一块、西一块,色泽不均、十分狼狈。
她口不能言,只能以一双美目怒瞪,企图把这两个恶人瞪死,自然不会听话闭眼。
“居然是陆锦儿。”齐敏躲在灌木里愤愤点评道:“冤家路窄。”
齐敏在打量受害女郎时,崔兰因在观察两名禁军,他们一左一右相距不远不近。
倘若用带着迷药弩箭射中一个,另一人肯定会心生警惕,要是胆子小逃跑了也好办,只怕他奋起反抗。
她们三都只是“弱女子”,万一不小心弄伤自己,得不偿失,这是崔兰因万万不愿意的事。
再者齐敏和陆锦儿交情不深,可能还有嫌隙,要她拼劲全力相助也不太可能。
“哼,弄错目标的人是你,怎么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我虽弄错但没有失手,你今日险些让我们暴露了,那才致命!”
“我看是你想独吞赏金,才故意看我出错,只是没想到老大对我网开一面!”
“这么说,你笨手笨脚也是我的错咯?”
两名禁军没有老大在场,意见不和马上争论不休。
互相推诿责任,又吵着要重新划分赏金的事。
崔兰因灵机一动,让公主附耳过来。
月亮已经挂在头顶,子夜之时。
其中一名禁军坐得屁股都疼了,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扭头四处张望,“老大这是趴屎窝上了,还不回来!不行,我得去找找……”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起身道:“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看着。”
“凭什么你去!是我……”
两人还没吵出个结果,就听见一娇俏女声道:“你还敢说,把我的宝贝弄丢,你不陪我找,谁陪!”
“什么宝贝,不过是粗金烂银,才拇指头大的珍珠、巴掌宽的红宝石……”
两个女郎都中气十足,即便争吵也显得娇憨可爱,尤其是话里头的什么金银珍珠红宝石,听得人心一惊一喜。
两名禁军眼睛都睁大了,一时手脚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把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娘子驱赶。
但看她们来的方向与他们一致,是从宫苑而出,兴许是哪位贵人的女眷也不一定。
“咦,这里竟也有禁军,晦气!”
“有两位禁军大哥在更安全可靠,你懂什么!”
听见这二女喋喋不休争论,竟说到他们头上,其中一人顿时喝道:“二位娘子是何人!这处已是宫苑之外,还不速速归去。”
一眼睛如猫的女郎指着身边人道:“我不过是陪她来寻东西的,但是白日里藏在何处,夜晚就寻不到了。”又好声好气问他们:“两位禁军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那机灵一点的禁军道:“我们抓了个逃奴……呃她偷穿了主人家的衣服……”
“哦。”女郎天真地应了,道:“原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可恶了,恶奴欺主,罪不可赦!”
另一个女郎轻“哼”了声,也不知道是何用意,但也没有反驳同伴的话。
被绑住的陆娘子苦于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急得满头是汗。
“好一个逃奴,犯下弥天大错还不知悔改,我们可不会为你求情,你就好自为之吧!”
两名禁军不想节外生枝,听见女郎们轻而易举就相信他们的说辞,都松了口气。
“两位禁军大哥,我与这位娘子要去寻一匣子宝物,只是现在天色昏暗,此林中又潜伏野兽,时常吠叫让人害怕,能否匀一位陪我等一块去寻。”那猫儿般狡黠的女郎又朝他们央求起来,好像是真的害怕,“事成之后必有重酬!”
听见重酬二字,两人都震颤了下,随即想起刚刚说的金银珍珠红宝石,眼中浮起了贪婪之色。
二人不动神色,只先互相对看了一眼。
处事久了,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有相争之意。
于是争先恐后介绍自己,希望可以被两位女郎看中。
这时候两位女郎也意见相驳。
一个说喜欢那个体高臂长的,一个说看好那位
肌厚体庞的。
两人谁也没法说服对方,最后一人把话一撂,“实在不行,让他们打一架,赢的人随我们走!
两名禁军面面相觑,然而都在对方眼里看出点让人讨厌的意味。
“你不会真要跟我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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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你想趁机动手,居然还倒打一耙?
两人从冷静变得激动,不知道是谁出的第一下手,局面立刻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本来负责看守的禁军浑
然已经把出恭久不回的老大抛之脑后,拳拳到肉,你一拳我一腿,互殴了起来。
崔兰因和公主两人就地蹲下,支着下巴,看他们打。
时而给已方鼓励,时而指责对方不守武德,专攻下三路云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给了他们许多思路,下手越来越阴狠毒辣,鸡飞蛋打。
大约一炷香过后,其中一人被对方肘关节猛击到心窝,霎时如一座被抽掉梁柱的高塔轰然后倒。
胜负已分。
看戏的两女齐刷刷站起来。
那胜出的禁军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得意洋洋转过头道:“是我……
“胜字还没说出口,一阵烟尘扑面而来,背后站着个笑眯眯的女郎。
他晃了晃脑袋,抬手揉了几下眼睛,两腿如在沸水里滚了一圈的面条软了下去,随后不省人事往前一扑。
齐敏用匕首轻轻松松把麻绳挑断,崔兰因捡了剩下的麻绳把两个倒地的禁军捆了捆,公主又给他们两个补了点迷药,就算到天亮他们也醒不过来。
陆娘子受惊过度,一言不发跟着她们,看见崔兰因与公主两人平素也不交好,但是一个捆一个下药,竟也配合无间。
崔兰因忙完一切回头就看见陆锦儿盯着公主放在一边的匕首,目光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该不会觉得被强人掳走,名节受损,要自戕吧?
她走过去把匕首捡起来,递还齐敏。
料理完这些,就该沿路返回宫苑,再找可靠的人来处理,然而三人才走出几十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低沉的怒吼,伴随着脚踩落叶的沉沉声响。
那是一名成年郎君气汹汹而来的动静。
“什么宵小之徒,竟敢暗算老子,趁人之危!
原来那迷药扎屁。股上效果并不好,没多会这“老大就醒来了,并且也已经拉完了,光是清理身上的污秽就花了不少时间。
可想而知他的愤怒,恨不得
马上抓出暗算自己之人碎尸万段。
这一路也顾不上藏匿行踪大步向前。
三人见状立刻更改了方向往旁边一条路躲去。
天黑人乏这一走就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
走兽在黑暗的深处不时冒着幽光的眼睛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嗓子里发出威慑的低吼。
齐敏握紧匕首全身紧绷陆娘子也从未经历过这些连呼吸都浅得几不可闻。
但两人都相当固执不肯轻言害怕。
还是崔兰因先开口建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一直乱走下去不是个办法。
齐敏道:“好吧既然你这么害怕了我们就找个地方躲一躲但是我们该躲哪里?”
“跟我来吧。”
崔兰因带着她们找到了一个山穴又用枯枝插在地上做了简单的防护还拖来一堆灌木叶子挡在穴。口。
齐敏见她如此井井有条安排藏身之处不免惊奇。
崔兰因谦虚道:“唯手熟尔。”
山穴低矮三人只能或坐或躺不能直身但也因为狭小一团小小的火焰也能给予她们急需的温暖和安全感。
等待天亮不知要多久崔兰因趁机向陆锦儿打听是怎么惹上这伙强人。
能让禁军背叛其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陆锦儿起初还不想说但挨不住崔兰因好奇一句接着一句猜测越猜越不像话只能开口为她解惑:“兴许是与我捡到的一本账簿有关。”
这些事情等回到宫苑她也会被人盘问到时候一样要交代所以陆锦儿也没什么好隐瞒。
“三日前我与婢女在潘府偶然撞到一名小吏那小吏行色匆匆掉了东西都未有觉察婢女不识字但看见上面记了很多数字便知道是账簿。原想等着那小吏回来取可一直不见人来后来账簿就被我们带了回去谁知当天夜里我的婢女就被人在自个屋里掳走她的屋子也被搜得一团乱那时候我还没意识是那本账簿的缘故。”
“在潘府婢女被掳走没有人追查吗?”公主问。
陆娘子道:“我第一时间就去告知小潘侍郎他让我不要害怕给我送来了新婢女并且换了新院子但原先的婢女直到我来到宫苑也没有下落。”
公主道:“这便很奇怪了
“只是一本粮铺的进出记录。”
崔兰因忽然没头没脑问:“是几年
前的吗?”
“你怎么知道?”陆锦儿略惊随后点头道:“是三年前而且还是一家叫满禾堂我从未听过建康有此铺。”
公主更没有听过满脸疑惑不解。
唯有崔兰因心神俱荡正要在说些什么旁边的公主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事也没有什么意思遂抱膝闭眼:“你们都不累吗?睡一会吧。”
陆锦儿道:“你们先休息吧救我耗费不少心力我先守着夜以防那伙人寻来。”
公主赞道:“还算你知恩图报我们今晚就没白来这一趟!”
崔兰因不好吵公主睡觉也知道此事不能惹人注意得缓缓图之便也安静下来。
公主累极很快就闭着眼睡着了。
崔兰因还在想着事只调整了呼吸频率闭着眼假寐并未睡着。
不知过了许久“滋啦”—声。
石壁被利器划过即便再细微的声音在窄小的洞穴里也十分清晰。
崔兰因悄然睁开眼匕首不知何时已握到陆锦儿手中她面朝着公主手不断地颤动。
影子被微弱的火光投印在身后的石壁上犹如一只生着长喙的鸟正要啄食无辜的人。
崔兰因顿时冷汗冒出终于明白陆娘子为何老是看着匕首也神色凄哀地看着公主。
她们竟有深仇大恨到如斯地步?
好在陆锦儿还有犹豫手里的刀悬而不落崔兰因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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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出声:“公主救你一命。”
陆锦儿突然受惊没能抓稳匕首“哐当”掉到了地上齐敏以为敌人来袭登时醒来做出要反击的姿态却没发现异样。
陆锦儿心惊肉跳看着崔兰因呼吸急促。
崔兰因淡然瞧了她一眼并未揭发而是再次拾起匕首交还给公主。
陆锦儿咬唇坐回原处。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谁在叫我?”齐敏猝然惊醒有些茫茫然接过匕首入鞘塞回腰间又看向另外两人。
陆娘子垂眼抿唇不做声崔兰因一脸狡黠
齐敏得到这样的答案气得发抖。
“你就是见不到人好!”
偏此时外面传来动静不但有人声还有犬吠。
仔细听似是有人在高声喊“公主”。
齐敏面上一喜再没空和崔兰因计较扒开灌木跑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隐隐发亮林间冷气扑面而来。
陆娘子跟在崔兰因身后,神情萎靡,惶惶不安。
崔兰因回头扶她时趁机道:“那本账簿你拿着也不安全,不如交给我妥善处理。”
陆锦儿迟疑:“禁军……”
崔兰因斩钉截铁道:“禁军不可靠,而且你只能按我的话做。”
陆锦儿想到刚刚那幕,面色一沉,“你以此要挟我?”
崔兰因把她扶出就松开手,笑道:“或者你愿意告诉我,你想杀公主的原因?”
陆锦儿不言,只抬眼望向前方。
崔兰因道:“我猜猜看,你与成安公主长得相似……”
陆锦儿打断她的话:“我答应你就是了。”
最先找到他们的人居然是二皇子,此刻公主正在他面前指手画脚,显然是要把昨夜的经过讲述一番。
不多会公主又怒气冲冲回来,看样子刚她的二兄一顿数落过,饶是如此,齐敏还不忘给她们讲述那三个倒霉禁军的下场。
全部都给抓了起来,一个没落。
绑匪在手,那位潘娘子的下落应该很快就能查明,至于他们背后的主谋那更不是眼下三位精疲力尽女郎该管的事。
齐蛮大步走来,把齐敏瞪了一眼就对崔兰因训道:“你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凑什么热闹,丢一个两个就罢了,一连丢四个,你们要搞得人仰马翻吗?”
崔兰因也自知她和公主还是鲁莽了,没有考虑到身后担心自己的人,故而不好反驳齐蛮的话,只看着他手臂上缠着绷带还渗出血色,便转开话题,“二殿下受伤了?”
齐蛮脸色好了些,大抵觉得崔兰因虽然顽劣,但还是知道关心人,不枉费他来寻这一趟。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为看清楚渗血的痕迹,崔兰因凑近研究,道:“你这是箭伤,是谁伤的你?”
齐蛮脸色微变,不欲她追问下去。
恰时齐敏用力清了清嗓子,崔兰因奇怪她突然这么大声搞什么。
远处人声马嘶,又一群人赶来。
齐敏刚挨了兄长一通骂,现在就幸灾乐祸睇着崔兰因道:“长公子看起来很不高兴欸。”
萧临此人平素总是温雅随和,哪怕对待不喜的人也能够做到以礼相待,微笑以迎,所以眼下这个负弓而来、面无表情的郎君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十分不悦。
齐敏虽对长公子曾有慕恋,但也知道好夫不二娶,所以不知不觉就淡了这份心。
眼下满心期待,只想看崔兰因被长公子教训地抬不起头的场景。
因而那语气里无不透露着一种“还聊,管你的人来了”的畅快。
谁知,崔兰因仅顿了须臾,马上就一抹眼睛,挥去子虚乌有的眼泪,提裙跑向来人。
“夫君,我好害怕!”
齐敏:“!!!”
你昨夜抬起弩弓,冷静射人屁。股时可没有手抖一下啊!
那边萧临固然是负气而来,然看见女郎泫然欲泪要投他怀抱,竟也未来得及细想就展臂让她扑了进来。
一时间暖意温香全都拢在怀里,高悬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又在胸腔里稳稳跳动。
什么指责的话也再说不出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平安无事难道不就是最重要的吗?
但随后又有个念头浮起:这女郎刁钻促狭,善弄人心,刚从她分明还平静地在看齐蛮手臂上的伤,不见一点儿害怕,见到他来了,方哭啼啼地喊着害怕。
只是在博他同情怜爱罢了!
心中纵然如明镜般看穿了她,但口里还是不忍出言责备。
看她身上只有一件薄披风,还沾满了灰土和草屑,遂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安慰道:“无事便好。”
崔兰因乖巧相依。
齐敏不可置信,这样也行?
萧临又看向齐蛮,说道:“昨夜宫苑附近发现有北胡奸细的踪迹,虽当场射杀了几个,还有负伤而逃的,二殿下可有发现线索?”
齐蛮的视线在长公子的大弓上转了几圈,露出白齿森然一笑,道:“我可没有长公子鼻子灵,不过兹事体大,我会小心留意的。”
三名女郎既都找到,四周也检查过再没有可疑之人,众人收拾好结队返回。
萧临把崔兰因扶上自己的马,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两只手臂扯住缰绳把她环在怀中。
崔兰因头一次坐上大马,顿感新奇,到处摸,手指还插。到鬃毛里拨弄。
萧临正要询问崔兰因今夜为何外出,女郎却往后一靠,兴致勃勃突发奇问:
“夫君也能在马背上做……吗?”
马背颠簸,声音断续,但萧临还是听见了,登时心慌意乱。
并非因她语出惊人,而是他居然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