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酒意,说出的是既不想被崔兰因知悉的心思,可又希望被她洞悉的恶劣。
其中种种复杂、纠结的心绪实难理个分明、道个分明。
崔兰因人是愣住的。
非要让萧临开口解释,那是她生性顽劣,喜欢逆着人来,萧临越藏藏捏捏,她越想掀个底朝天,瞧一瞧他藏了什么宝物。
可实际上她并未想过,掀开的可能不是宝物是邪物。
故而听罢萧临的话,她两只眼睛刹那瞪圆。
微张的嘴浑然忘记自己还有说话的能耐,变成一个只知进气的东西。
连抽了几口气,紧接着她的小脸腾得下红透。
这、这也太……刺激了!
抱紧被子,不发一言,崔兰因转身直冲房门而去,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幸好进来时没锁门,打开很容易,她一阵风似地掠出去,徒留下半扇门在身后嘎吱嘎吱乱叫。
那细夹的夜风吹得凄凄厉厉,崔兰因越跑越快。
萧临扶门往外望,夜空暗淡无星子,已经看不见崔兰因的身影,只能听见她从半山处传来的求救声:“傅母!小蛾!”
他没有追下去,只苦笑了下。
崔兰因听见他那些疯狂之言,定是魂飞胆破,此后要会离他远远的。
他本是可以隐瞒不说,自有千百种借口蒙骗过去。
酒壮人胆,酒也误人事。
萧临头一回不知所措地站在门边,不知如何是好。
他好像走错了,又像是走对了。
夜色映入他眸眼,哪还有透亮清澈,只有一片幽暗。
/
“长公子喝醉了?这怎么可能呢?”陈媪不信。
不是崔兰因总是诓骗她的缘故,而是长公子的做派让陈媪打心底觉得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
喝得烂醉的酒鬼?绝不可能!
崔兰因捧着一杯热浆咕咚咚灌下腹,缓解了紧绷的情绪才继续道:“是真的,我怕被他影响睡不好觉,今晚我就睡这了!”
长公子的说辞崔兰因借来用,也毫无障碍。
陈媪再次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
崔兰因指着小蛾在铺的床铺,不管不顾道:“我和小蛾挤一挤就行。”
小蛾对此毫无异议,崔兰因说什么,她听什么。
陈媪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崔兰因都给她一一哄回去,好说歹说总算歇下。
崔兰因躺在床上,刚闭上眼。
才平
复不久的心脏又噗通乱跳起来,她转过身朝着里边,捂着脸,发现脸也不知不觉也变得滚烫。
她并未因为长公子的话而感到害怕。
该说难为情更多些,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应对。
是该矜持一点当没听清,还是该大胆一点表示理解,还是该不正常点……
她没有想到长公子表面板正无趣,背后这么合她的意。
但即便两人爱好相似,可也不代表她们就能马上携手同欢。
这就好比两个穷鬼,手掌各自摊开五枚铜钱,但是总会忍不住揣测对方难道真的就穷得只剩下这五枚了吗?
会不会私底下还藏了?
以此类推,崔兰因也忍不住想。
万一萧临比她还变态呢,又或者更严重的是,万一她比萧临更变态呢?
她们互相能容忍对方的底线又在哪里?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一眼看清,更何况崔兰因觉察自己的奇怪心思并非随着她阅读的话本与日俱增,而是因为萧临。
因为萧临在“鼓励”她变得更放纵,所以她才越来越严重。
现在她一脚踩下去就踏空了,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底在何方,更为之担心忧愁。
崔兰因七想八想,心口脸颊都滚烫。
小蛾的鼻息声很轻,犹如一只藏在草丛深处的小虫,平稳有规律,催人入眠。
崔兰因也不知翻来覆去到几更,直到困乏慢慢袭来,眼皮逐渐沉下。
正值半梦半醒时,门外一列婢女跑过,脚步急乱嘈杂。
“快快,你们去那边找找!”
“你们往那边!”
身侧小蛾动了下,崔兰因没来得及醒转就带着一堆疑惑陷入梦乡。
春主肝,肝气上升容易导致多梦。
而一个交织着萧临气息与喘。息的梦让崔兰因发了好多的汗,懵懵醒来后背都是潮。热的黏。腻,唇舌犹自发麻,耳畔似乎还留着那句贴在她耳边的“转过去,靠过来”。
她曾在话本里读过,因没有画面只能凭空想象其中的娘子与郎君究竟是个什么姿。势。
但是在梦里,她很快就能领会动作。
崔兰因望着头顶素淡的帐子,要不是她现在离萧临有一座山的距离,她都很难相信昨夜经历是一场梦,而不是萧临真真切切出现在她身上,对她说出许多她只敢看不敢听的话。
刚把萧临定义为比她变态,醒来后她还有点怅然若
失。
躺了半晌崔兰因突然发现身侧的小蛾不在。
一摸被窝一点热气也无。
她挑开床帐坐在床沿外边的天还未完全亮窗纸仅透着微光。
她披上外衣打开门往外张望。
没看见小蛾脸却沾了一层清晨的黏糊潮气。
远山青烟缭绕无论是浓绿还是浅绿都被温柔得揉成一片互相渗透。
不管是什么绿叶还是红花都成为崔兰因眼底一片奇异的色彩。
“夫人?”
小蛾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崔兰因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奇怪道:“你怎么从我后边出来了?”
小蛾指着角落道自己刚刚埋头收拾东西听见她起来的动静才过来。
陈媪也刚起床揉着后脖颈对二女问道:“昨夜晚上乱糟糟的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听见是公主不见了
“公主丢了?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宫苑岂能走丢。”崔兰因奇怪。
“兴许就是贪玩吧反正公主肯定丢不了这里禁军守卫哪有贼人敢来造次?”
陈媪点头同意拢起披衣惊道:“不过昨夜的风可真大连窗竟都被吹开了难怪夜里凉。”
陈媪合上窗。
崔兰因洗漱完坐在妆台前好在此处也有给她更换的衣物和发饰不至于要爬回山上去。
小蛾临时学的梳发还不熟练十根手指忙里添乱没一会就紧张地热汗满头陈媪叹了口气接过梳子让她出去拿早膳。
小蛾如释重负飞也似的跑走了。
比起给女郎梳妆打扮小蛾更喜欢做简单的体力活。
外面号角声低沉雄厚悠悠一声长呜林间的鸟叽叽喳喳从屋檐上掠过崔兰因
坐不住要赶出去看热闹。
陈媪只好放弃为她描花钿的心贴了一枚金箔花芯在她额头上就放了人。
崔兰因兴致勃勃开门出去好巧不巧就看见萧临主仆三人而小蛾提着食盒站在他们之前正在被问着话。
长公子听见门开的声音就偏头看来。
那递来一眼在朦胧春雾里就像是裹上了一层潮。气温热、湿润被风呼得下就送到面前像是要将人完完全全抱裹又仿佛想把人一层一层剥开曝露在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
那无形的目光又像是有形的手抚过她发酸的眼角、热烫的脸颊沿着跳动的脉搏滑下脖
颈深入她衣襟的交缝处。
大胆、猛进、激烈……
崔兰因的心又噗通一下。
脚像是自己打上了发条自动“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顺手还把门关上。
才靠上门背崔兰因就开始懊恼了。
她怎么就把门关上了!
但也不能一关一开显得喜怒无常好像她已经方寸大乱一般。
她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还是等晚上彻底平复好了心情再去与萧临说道吧不然她只怕还要因为受不了这等刺激“临阵脱逃”几回。
崔兰因吃完早膳才又领着陈媪小蛾前去找王大娘子萧家女眷不与郎君们一块她们有单独的位置。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①
而戎则为国之武力齐氏尤其重武是以重沿周礼以春猎为由大力检验军队。
刚从犊车下来崔兰因就听见了早晨的号角声因离着近那苍沉的声音让她的胸腔里荡起了一阵激动。
这时候旁边两个郎君也刚从犊车跳下对于这号角声其中一个就撇了下嘴抱怨:“每年都来杀鸡儆猴有这个空闲看军阵杀来杀去倒不如让我们跨上良驹去杀几个猎物!”
“嘁就你那稀烂的箭术十有九空还有一支扎别人马屁股上得了吧!”另一个人也不客气奚落他。
两人走远崔兰因才不解问:“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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儆猴?”
陈媪低声为她解释:“春蒐训军是圣人在震慑世族呢。”
把兵权攥在手心又会领兵作战的皇帝一看就不是软柿子即便不用摆出这兵阵也没有哪几个世家敢去拔老虎须。
不过崔兰因也疑惑。
萧临是世族中人皇帝怎么敢把拱卫建康的水军交给他统领呢?
不仅是萧临还有眼下正骑马跃入场地的谢五郎。
萧家有水军谢家也拥有一支实力强大的私军。因为绛水一战立下赫赫战功
“五郎!五郎!”
崔兰因这边的女郎们都激动不已手里的帕子、果子、荷包不要钱地往场地丢好在她们手劲小那些物件都软趴趴地贴着围栏掉进去分毫不能挨到郎君那张俊脸不然那么多硬果非要把他砸得鼻青脸肿。
谢五郎朝大大方方朝四方拱手。
换来更响亮如潮的欢呼声。
“哼花孔雀到处开屏。”崔兰因耳听
一道熟悉声音,扭头去看。
只见穿着一身飒爽红色骑服的公主朝后张手,道:“拿我弓箭来!”
两名婢女低头奉上,崔兰因吃惊不已,都来不及开口就看见公主取箭、搭弓、沉臂、开弓、松手一气呵成。
嘴里甚至还喝道:“中!——”
那箭咻得一下冲出去,就像是头极听主人话的狗,指哪咬哪,直扑还在笑眯眯到处拱手的谢五郎而去。
崔兰因眼睁睁看见谢五郎当即就慌了神,连忙后仰过身一躲,才没叫那杀气腾腾的箭射到。
不得不说他这腰肢一仰,那身段真的像一只鸟弯下其修。长柔美的脖颈,姿态优雅还具备逃命的实用性,可谓妙极。
周围的女郎叫得更大声了,只恨刚刚荷包扔早了现在手中空无一物,只能攥着拳头激动。
看见谢五郎有惊无险度过,崔兰因才得空转眼去瞧婢女托盘里的箭,原来都是墩子箭②,即便射中也顶多叫谢五郎痛上一痛。
也有机敏的女郎顺着箭的方向找到了始作俑者,互相开始嚼起舌根:
“公主这是得不到的就要毁了,真是小人行为。”
“难道圣人要谢五郎尚公主?”
“若不是要娶公主,圣人为何频频叫谢五郎进宫?”
“谢五郎哪看得上公主,他从前还说宁做山间翁不娶金山女!”
这里“金山女”是从前一个典故。
曾有个富商之女有财无才,要以千金买个寒衣书生上门做夫婿,那郎君嫌富商女坐拥金山却不知进取,只知擎苍牵狗,田猎于野,而不肯富足自己的学识,增长自己的见识。
故而书生宁可做个清贫的山间翁,也不想和富足但无才的富家女成婚。
“咚”得声,花瓶应声而响,碎得四分五裂。
众女郎包头尖叫了声,仆妇们大惊失色上前保护,但见对面那看台上红衣的女郎把弓往身后一背,冷脸道:“谁要嫁给那花孔雀、小白脸,谁稀罕谁嫁去啊!”
听见公主把谢五郎如此贬低,个个都愤愤不平。
有说她吃不到葡萄说酸,有说她嫁不得长公子就发了疯。
谢五郎正在和三两好友说话,也有人朝上指着公主的方向。
谢五郎只是一摆手,低声笑道:“我堂堂陈郡谢氏郎君,岂会跟个小丫头计较。”
他语气虽然柔和,但是“小丫头”这个词往往是指还没及笄的女郎。
武元公主芳龄十六,又哪是小丫头。
众郎君皆会心一笑。
公主虽嚣张,可谢家郎又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这时,场地上鼓声大震、号角声扬,代表圣驾的五牛旗仪仗、玳瑁长柄锦边五明扇远远飘来。
所有人都为之一肃,看向皇帝出现的方向。
崔兰因也踮起脚。
她倒要趁机看一看这新皇帝究竟长什么模样。
然而这一眼,她却先看见站在皇帝身旁的萧临,不因别的,只是他太过显眼。
建康的儿郎多是褒衣博带的装扮,既倜傥风流又飘然若仙。
但今日萧临这身窄袖束腰的新鲜模样看得她胸口炙。热。
好一个宽肩细腰大长腿的郎君,让崔兰因心喜。
崔兰因我越看越遗憾,昨天夜里居然被萧临一句话惊跑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就回山上请长公子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