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因把糖葫芦吃完,犊车也驶进萧园。
离亥初还有两刻,萧临换了一身衣去给王大娘子、老太公请安,照例在老太公院里停留一段时间,谈起与王公聊的公事。
潘侍中提议重整太学,广纳各地优异好学之辈,尤以寒门庶族为主,称沧海遗珠岂有不拾之理。
在时局动荡,世族专权之下,太学里的学子多是为避徭役的平庸之辈。
太学衰败多年,形同虚设。
潘侍中此番想大兴改革,动的便是世族手里的权,由此王家也好、萧家也好,都不能坐视不理。
“……潘侍中虽是蝇营狗苟之辈,但他惯会收买人心,在他手下的袁家这几次赈灾做的很好,百姓都会记在心。此次太学他打出让寒门入仕的旗号,那些普通人即便不明所以也会盲目拥护于他。”
萧临道:“圣人正欲大展拳脚,偏世族子弟良莠不齐,挑不出几个能用之辈,潘侍中此举是为圣人解忧,圣人踟蹰仅是因‘平衡’二字难以把控,然大势所趋、难以抵挡,就如洪水宜疏不宜堵,所以孙儿以为,太学可立,却不能由潘侍中牵头。”
“你这样想,就正中潘侍中下怀。”萧老太公边说,手中锋利的铜剪子不断在修剪盆松的枝丫,“他难道会不知道,世族以家学传承,是外面寒门子弟绝触碰不到的领域,他要我们替他养起他的门生,等新枝发芽茁壮,再剪掉我们这些老枝易如反掌。”
“老枝枯朽,新枝焕发乃天地自然。”
萧老太公“哐”得放下剪子,直视萧临,“你也认同潘仁晦的想法?”
萧临此一言乃“顺物之性”,虽为玄学主张,却非萧家所赞同。
潘侍中虽为庶族出身,却也深谙三玄之礼,时常以刁钻角度夹杂自己的理论,以此混淆视听。
“说说你是怎么想。”萧老太公严肃地看着他。
萧临这才开口,“祖父修剪掉新发的枝条,是希冀松树保持原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就像世家的权位。孙儿以为,这与潘侍中所做并无区别,寒门要权,世家守权,无非都在做修剪枝条的事,然枯枝不修剪亦腐朽,新枝不依于老枝则难活,任枯枝腐败、新枝枯槁,如此松树还能活否?”
萧太公缄默片刻,抬手挥开散在桌面的碎枝,松刺如针落地无声。
“只要主枝尚在,再无新枝也无大碍!”
老人的声音低沉,却振聋发聩,宛
若夕阳下的暮钟荡去浮华的霞雾惊飞林中的群鸟徒留下一声一沉的回响。
回到玉阆院静谧的氛围裹挟着萧临唯有初生的小虫躲在春发的新叶下细数天上星辰。
银盘隐在云后天星洒着微光。
崔兰因那屋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印上窗纸火苗跳跃时影子就晃了起来好像有只快乐的鸟在枝头跳跃。
萧临站在廊下久久失神。
风声如剪子在耳畔咔嚓咔嚓。
他这十年里就好像是被修剪掉所有新枝唯剩下崔兰因这一簇新冒出的芽嫩得仿若一掐就会掉。
崔兰因究竟于他算什么?
是在贫瘠干涸的土壤里发现的一朵从缝隙里长出来的小花。
他趴在黄土之上如何看如何看都不够。
他要盯着它守着它占有它。
占有她?
可崔兰因不是花不是物件他无法……占有。
这一夜萧临都在做梦。
清晨醒来只来得及抓住几个片段但仅仅是些片段也足以让他产生深深的罪恶感。
因为在他的梦里变成山楂果的不是自己而是崔兰因。
他的舌深深舔卷着果肉他的齿细细碾磨着肉壳“冰糖山楂果”没有发出“卡嚓卡嚓”的脆裂声而是一道道软绵绵的低呜与呻。吟。
他囫囵吐出个艳红的果子果子发出崔兰因的声音:
“你再怎么舔都没有感觉哦。”
萧临把右手覆上脸呼吸声仿佛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头颅如风箱鼓动的低吼、雷云摩擦的喘息。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赶紧摒弃这个念头不要让它深扎在心里。
可若是真能像撕掉一页纸那样轻而易举也不会有“执念”二字。
萧临起身走到墙角书架旁。
晨曦的光照亮格窗
成婚之前管事给他送来十几本市面罕见的藏书他转身就将它们束之高阁蒙尘至今。
是他太过自负也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
而世上绝大部分事物的说明、解释、用法都可以通过书本学习。
古往今来的才子学究通过总结前人经验加上个人的理解著于书再教给后人用以传承。
兵法国策、棋术木艺皆如此而男女之事也该如此。
萧临面容整肃犹在翻看兵书认真研究钻研。
即便他并不想对崔兰因做什么但总归不能再被她影响。
萧临也不愿承认在他被影响得连梦境都变得一塌糊涂时崔兰因还像个游刃有余的老手一切如常。
他把十几本书翻来看去眉头越颦越紧这些书只教人姿。势动作譬如男上女下、女上男下又或者桌前床角、车里野外……又或者如何挑起情。潮并无一条教授从不涉情。爱的人如何规避其影响不受其所害。
里面一页页一条条一字字都在叫他接受它、享受它、沉迷它。
宛若妖魔在蛊惑凡人吞下禁。忌的果实。
/
王家的春日宴办得很成功喜事接连传来。
崔兰因在王大娘子身边得知萧家的几位娘子都选中了人家正在商议婚事。
至于陆娘子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既没有成为潘侍中的继室也没有成为小潘侍郎的妾室而是成为被潘侍中代亡妻认下的义妹。
而潘侍中的亡妻又是何许人?
那是前任皇帝皇甫卓的亲妹妹成安公主。
皇甫氏本就人口凋零齐氏夺权也并未对其绞杀殆尽许是因为齐氏与皇甫氏还有一份姻亲血脉关系在才有一丝仁慈。
皇甫氏是其兴也骤其亡也忽②初代以军事垄断占领后继者竟先后依托门阀大族、流民帅以至于难以为继被篡夺权位。
故而众人听到皇甫氏也一改从前的鄙夷嘲笑只有感慨怅然。
陆娘子离开萧家的那日天空灰蒙下起了雨。
急促的雨点打在屋檐、芭蕉叶上萧园西角门处只有零星几人相送崔兰因也撑了油纸伞遥遥去看了眼。
虽然她们并未交情但陆娘子一个孤苦伶仃的女郎崔兰因盼望她未来也有光明的前程。
这世上做人难做女子更难。
倘若她们之间尚要互相为难的话就太没有道理了!
送走陆娘子的当日下午崔兰因收到门房来报有人找她是个模样清秀的女郎自称自己叫小蛾。
崔兰因请人带她进来。
长相清丽的女郎眉稀唇淡穿着素黄窄袖布襦头上却不伦不类扎了一个男子发髻。
崔兰因粗一打量小蛾半身布裙还被雨水湿成深色贴在沾满泥点的腿上
小蛾红着眼睛流下眼泪双膝一软“咚”得下像
根秧苗插进土里,就这么直挺挺跪了下来。
崔兰因视野里的人顿时矮去一半,吓得连忙相扶:“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何事了?齐蛮呢?
小蛾不起,两只湿漉漉的手扒着崔兰因的手臂,哇哇哭得毫无形象,“盈盈,你帮帮我,二殿下要把我送走,你知道我并无家人,你与二殿下就是我仅有的朋友啊!
“送走?崔兰因第一个想法是送给达官贵族,建康送美风气甚重,世族权贵家中都豢养美貌婢女,一来宴请贵客时可以起舞奏乐、陪酒共肴,二来若是客人喜欢,也可送作礼物。
不过小蛾一直跟着齐蛮,在他身边着男装当个随从,又有何人会打她的主意?
由此想,唯有一种可能,崔兰因怒道:“齐蛮他太不像话了!他要把你送给何人?
“送人?小蛾摇头,又垂下泪眼,“不,他是要我离开建康。
小蛾不想走,声泪齐下来求崔兰因收留。
可留在萧府只能为奴为婢,崔兰因现在并不缺人伺候,更何况是昔日的友人,遂提出可以给她一笔钱财,让她做傍身之用。
小蛾摇头,坚定道:“我不要钱财,我只想留下,哪怕为奴为婢!
崔兰因定定看了她片刻。
齐蛮并非吝啬之人,即便送她走,顾念旧情也不会不赠以钱帛相送。
“小蛾姐姐,你是为何不愿离开建康?
小蛾低下头,“我能不说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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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些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崔兰因知道小蛾心性善良,虽然儿时与水寇为伍,但一直尽量帮助受困之人。
更何况她一直在市井摸爬滚打,总有能弄到各种消息的手段。
自从进了建康,崔兰因受困于世族的这些规矩,耳目闭塞,正愁寻不到一个靠谱的人。
若有小蛾在,她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思及此,崔兰因扶她起身:“快别跪了,我尽力一试就是。
她那个阿家王大娘子最重规矩,少温情,对长公子也疾言厉色,只怕她轻率前去会铩羽而归。
崔兰因先让陈媪带小蛾去婢女休息的后舍歇息,她打算围魏救赵,缓缓图之。
傍晚,萧临回到前院,照常回屋更换衣服。
屋中烛火半亮,外面风雨未歇。
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萧临先解下身前白玉禁步组放置于几上木盘里,再松开腰带,取下蔽膝,正扯住衣襟,准备把暗绣银杏叶纹
大袖衫脱下,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随之转促。
萧临动作一顿,不动声色拿起手边的铜片,稍转角度,锃亮的金属表面倒映出身后模糊的影子。
长发、着裙装,鬼鬼祟祟。
婢女们必不敢如此,唯有崔兰因。
可她在这里做什么?
萧临不动声色把大袖衫宽下挂至铜衣桁上。
那道灼灼的目光如有实形,沿着他的背脊一寸寸滑流,落到他的腰窝。
萧临抬起下颚咽了下,喉结翻滚,胸腔发热。
脑海里不由想到她写下的那句话,“檀郎的腰劲瘦挺拔,要是能抱抱就好了。”
固然她写的檀郎不是指的自己,可他常年锻炼,腰腹亦是肉紧力足。
若她上来抱之,兴许就不认为那“檀郎”有多好。
思绪才到这,他又猛然将自己惊醒。
他竟堕落到要以皮肉和人争高低的地步?
萧临闭了眼,不敢再往下想,为破开这心魔,他甚至主动开口,点出藏匿在后边“窥视”的女郎:“你躲屋里做什么?”
出声的同时,他取来干净的袖衫披上。
崔兰因应声而出,站在光亮处,一点也不脸红心虚,声音稳稳道:“我是有事相问,特意在这等着夫君的,谁知夫君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我就没好意思出声。”
萧临在系腰带,崔兰因的眼神飘了过去,绕着他的腰身线条转了两圈,就听见他问:“什么事?”
崔兰因清了清喉咙,把小蛾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最后表达她极度想要留她的心愿。
“……夫君你也知道,我身边只有严肃古板的傅母,她完全无法领会我的想法,阿家给我的婢女也忌惮夫君不肯与我交心,唯有小蛾,和我经历过许多事情,交情最深,若有她在,即便夫君不常在家中,我也能够有人说说话,不至于寂寞。”
崔兰因自诩把好处说尽,一定能够打动萧临。
但萧临的心平气和在这一瞬间被搅乱了。
他听明白了。
这个叫小蛾的女郎和齐蛮一样,一直在崔兰因身边,他们的情谊深厚非同寻常,不是外人可以比较。
崔兰因一声声说着陈媪、说着其她婢女,不知她想法,没能与她交心。
外人?
何尝不是在说他?
崔兰因牵起裙角,从碍事的椅子后走出来。
她头梳高髻垂髾,两髻插了一对垂金叶树簪,额心描花钿,目睛闪闪,巧笑嫣然。
红唇启合,声音如灵蛇钻进胸腔。
“夫君,如何呀?”
嗡嗡共鸣,催拉肺腑,萧临盯着那两瓣唇,因知其柔软,所以更难挪开视线。
那就像是久旱的人看到的一滴甘露,是饥饿的人找到的一块甜糕。
他想触碰的想法就好像泛滥的洪水越涌越高,迟早,迟早有一天、有一刻,他会被这种情绪淹没,摧毁。
他不能让自己再困于那个吻的漩涡里。
无法揭过唯有面对。
“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
萧临把目光拉高,落在崔兰因晶亮的眼睛上一瞬,而后又沉在她的嫣红的唇上。
“吻我,或者让我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