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风裹着余寒穿门而入,轻轻拂过帘上的流苏,卷起案上丝丝缕缕的香气,最终在风里散了干净。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晏岁的声音混在风里,冷得刺骨,“帮你查清柳如絮的死,还是帮你放了三冬?”
“我…”对上晏岁那双冷漠打量的目光,苏清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晏岁并不想为难她,“三冬此时在刑部监,只要他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自会被放出来。”
苏清芷一怔,不解地看向他,“什么叫该交代的?三冬他…什么都没说吗?”
“嗯,什么都没说。”
苏清芷的大脑在此刻已然成了一团浆糊,她明明说过,“若是遇上晏世子…必要时全盘托出,供出我也没事。”
怎会如此傻,他怎么可能瞒得过晏岁。
“就算三冬不说,您难道就不知道吗?”
晏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不轻不重划过杯沿,留下温热的触感。
苏清芷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把三冬没说的交代了个干净:“我一开始也没在意柳如絮的死,直到她的丫鬟小翠给我递了封信,约在四方茶楼。小翠给了我一个木盒子,里面是柳如絮和张秉文的往来书信。
看完了那些信,我怀疑柳如絮的死和张秉文还有她的奶兄石头有关系,这才让三冬去查张秉文和石头的事。
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块木牌,刻着方记,于是我也让晴空去查了这个方记。虽然没查到具体的消息,但我猜测背后之人…后来就没再让晴空去查。”
“也就是那日,遇上了您。我并非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我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这么巧,和你所查的事情会扯上关系。”
苏清芷说完,认真又诚恳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和他们都无关。只要您告诉我哪些事儿不该查,我一定离得远远的,我只想查清柳如絮的死。”
晏岁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但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一定不坏。
明明怕极了,又懊悔,却偏偏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明知事情牵扯极深,却仍天真的想要替别人查清真相。
晏岁嘴角微微上扬,一双眼睛褪去冷色,柔和了许多,“柳如絮的死就是不该查的事儿。”
苏清芷心跳顿了一下,又忽然跟兔子似的加快。桌上的双手越攥越紧,掌心微微发热,指甲掐进肉里,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是因为方家吗?鸿胪寺卿方大人的那个方家。”苏清芷自己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直白的捅破窗户纸的勇气。当着他的面,毫无根据的揣测当朝重臣。
晏岁的眼神倏然冷下来,他绷着脸,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警告,“苏娘子,慎言。”
他此时冷得像一块冰,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苏清芷却反倒没那么怕了,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知道了。”
晏岁眉心一皱,显然也明白自己反而向她传递了肯定的回复。他暗叹口气,却又意外她的敏锐,难怪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怀疑到方家。
“可是…既不允许我查,为何方才要问我想不想?你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
苏清芷不想听他解释,她知道他可能会有很多理由,也或许是为了她着想。但他这般行径,总是会让她想起赐婚一事,也是这样,自顾自做好决定,根本没在意过她想不想、愿不愿意。
“算了,世子殿下定有自己的考量,是我逾矩了。”
一眨眼,她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世家娘子,晏岁本该高兴,他求娶她本就是因为她温顺知礼。可真见了她这副模样,他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
“并非不顾你的意愿,柳如絮的死,官府已经结案。仵作验过,落水溺亡,并无外伤,判定是意外。而张秉文,一月前就病死在成平镇,和柳如絮的死并无关系。”晏岁眉头紧皱,看着苏清芷,一字一句认真道:“此事到此为止,后面的事儿,不该你管。”
苏清芷静默了片刻,眼睛一亮,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后面的事你会查?”
晏岁避而不答,“小翠我会带走,三冬明日就会放出来。今日之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被他拦截下来的信,信封上是三冬写得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娘子亲启。
“物归原主。”
“你不是让我别查了吗?怎么还把这信给我?”
“是让你别查,而非不让你知晓。”晏岁无奈地看向她,“我若真想瞒着你,也不会明日就放三冬离开。”
那倒也是!苏清芷点了点头,当着他的面把信拆开看了起来。
“娘子,我今日去了张秉文家,见到了他的寡母…”
三冬出门前,特地去点心铺买了些糕点。上了年纪的人大多喜甜,他买了很难出错红枣糕和桂花糕,提着东西去了张秉文家。
张秉文家的确清贫,整条街,就他家的屋子最颓败。
屋上的瓦片落了层厚厚的灰,却盖的比别家严实。大门紧闭,门上有好些划痕,破旧不堪。
三冬上前敲了敲门,又退后一步,等着人开门。可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人。
他又上前连着敲了好几下,仍旧没有回应。实在没法,他左右看了看,手上一用力,竟直接推开了门。
他迟疑片刻,嘴上说着“有人吗?打扰了”,脚下却一步不停进了屋。
门里的世界更显破败,一张破木头桌子和一把瘸了腿的椅子。地上乱七八糟的晒着的红薯干,有些甚至裹进土里,脏的不像样。
三冬穿过院子进了正屋,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不知名的臭味扑面而来,混杂在一起让他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也就是这声干呕,惊动了屋里人。
“谁?”
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喑哑、干裂,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
三冬彻底推开门,让光线照进去。
靠墙的大床上躺着个人,裹在被子里,看不清脸,只露出满头白发。
“请问是张秉文的母亲吗?您别怕,我是张兄的同窗,不是坏人。”三冬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将手上的糕点向前举了举,“已到晌午,我正好带了些糕点,您要不要尝一尝?”
床上的女人听他说完,突然扯着嗓子喊:“元宝?是你回来了吗?元宝,我的元宝…”
她喊完突然开始流泪,哭得撕心裂肺,“他们说你死了,你欠人家钱,元宝,我的元宝,都是他们乱说的,对不对?娘的乖元宝…”
她挣扎着要起来,三冬见状赶紧上前拦住她。他何时见过这等状况,面前的老妇瞎了一双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泛着汗酸味,被子一掀开,味道更重。
被三冬接住后,她竟直接反抱住他,仿佛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力气大得叫三冬一时半刻也挣扎不出来。
他从未有过这般无措的情况,只得软着嗓子,试图和她讲道理:“大娘,我不是元宝,我是张秉文张兄的好友,今日来是…”
“元宝,今天怎么在外面玩了这么久才回来?天都黑了,你爹都快回来了…”老妇将头靠在三冬肩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道,“…今日的功课做了没?别整日和隔壁的小石头疯玩,你爹回来又要不高兴了…”
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念叨了好久,一直到外面的太阳向西倾斜了好几步,她的声音才渐渐变小,最终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三冬一开始还想着挣扎,后来听她絮叨却实在不忍心推开。直到她睡着了,才慢慢将她扶回床上。
他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酸涩了才离开。
他走时脚步极轻,出了院子才将闷在心里的那股气叹了出来。
甩开那些莫名泛起的酸意,三冬又敲响隔壁屋的门。此时门开的极快,开门的是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
他面色不虞地看着三冬,“你是谁?敲门干嘛?”
三冬后退两步,拱了拱手,作出一副书生模样,“打扰您了,我是张秉文的好友,原是想拜访张大娘,却没想到她病的那般严重。张兄如今已逝,可怜他寡母一人,我想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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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帮忙多加照拂一二。”
那中年汉子听完,面上表情放缓,嘴角一扬,大笑几声,爽朗道:“原来是张小子的朋友,快请进!”
中年汉子错身让出路,热情道:“莫怪,前些日子总有人上门找麻烦,我以为你也是,这才对你凶了些。”
三冬摇了摇头,笑道:“自然不会。”
进了屋,中年汉子招呼着他坐下,手脚麻利地又给他倒了杯水,刚才的凶煞早已消失殆尽,此时看着不过是个憨厚的庄稼汉。
三冬接过杯子放在桌上,从袖中掏出个钱袋子,递到汉子跟前,“日后张大娘就拜托给您了,还望您多多包涵。”
那汉子眉毛一皱,立刻将钱袋子推了回去,满脸不高兴,“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么多年的邻居,张大娘我自会照拂,不用你的银子。”
被拒绝的三冬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有半点作假,面上笑容真了几分,又将钱袋子推到他跟前,“这钱是给张大娘的,张大娘病了,请郎中看病吃药样样都要花钱,总不能让叔你掏钱吧。”
他说完直接把钱袋子塞进中年汉子手里,不容拒绝道:“您只是代为保管,别推辞。”
中年汉子拗不过,只好收了。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不用看就知道银两不少,他看着三冬的眼神越发恭敬。
三冬挑了挑眉,不经意问道:“叔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我从出生就住这儿,快四十年了。”
三冬点点头,又道:“你看着不像四十岁的年纪。”
汉子被哄笑了,不好意西的摸了摸后脑勺,“哪儿有,您客气了。”
他说完瞥了眼天,此时天色渐暗,他忙起身,冲着屋里喊道:“媳妇儿,该做晚饭了,家里来了客人,多做些。”
他喊完又看向三冬,不好意思道:“我家都是粗茶淡饭,希望您吃得惯。”
三冬摇摇头,拱了拱手道:“叨扰了。”
从坐上饭桌到离开,中年汉子面上的笑容都没变过。三冬走回客栈,独自一人时,才叹了口气,揉了揉因长时间绷直而酸痛的肩颈后,点亮油等,又写起了给苏清芷的信。
“…张秉文和石头幼年时是邻居,六岁时,石头被接去京城,二人自此断了联系。不过,据街坊邻居回忆说,张秉文的寡母年前曾收到一封信,是张秉文写的。信里说他和石头重逢,又遇见了心仪的娘子,待高中就上门提亲…”
苏清芷读完信,长叹一口气,“若张秉文和柳如絮没死,他二人郎情妾意,定能成就良缘。”
晏岁没回话,默默给苏清芷满上茶。
第二日,晏岁果然如约送回了三冬并带走了小翠。
消失这些日子,三冬除了久不见天日显得有些蔫巴,身上既无外伤,人也没瘦。
见了苏清芷第一面,便迫不及待地回归老本行,汇报自己这一路的收获。
苏清芷还想拦一拦他,让他回去收拾歇息好了再说也不迟。三冬却不同意,一张嘴全抖落了出来。
“娘子!我去了张秉文家的第二天就被抓了。在狱中我还见到了柳如絮的那位石头奶兄,没想到他也被晏世子抓住了。
我俩牢房挨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俩就会聊聊天打发时间。兴许是觉得我俩境地一样,有些事,我稍一打听他就说了。
他果然是张秉文幼年玩伴,俩人在四方茶楼重逢,又成了好友。也就是他在中间牵线搭桥,张秉文才认识了柳如絮,私定了终身。
却没成想张秉文突然死了,石头说到这儿时总是含含糊糊的,一会儿说人是回乡病死的,一会儿说是死在四方茶楼里,有时候还会感叹一句权贵逼死人。
就昨夜,他从审讯室回来,受了惊吓神智不清,口中一直喃喃着曹郎君、吏部什么的。
说不准晏世子查的就是张秉文的死,说不定还牵扯了哪家大人。”
若是昨日之前,苏清芷必定会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是如今她已答应了晏岁。她轻叹了口气,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辛苦你了,三冬。之后在屋里好好歇着,案子不用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