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平镇属京畿地区,占地面积不大,更像个村落。在这个镇子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张秉文,所以三冬轻而易举的打听到了张秉文的事儿。沿路问了好几户人家,拼拼凑凑出了张秉文的生平。
他是成平镇难得一遇的秀才,上一位走出成平镇进京赶考的还是三十年前,也是张秉文的教书先生。
张秉文的父亲是个瓦匠,年纪轻轻得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艰难求生。
张秉文的娘是个瞎子,年轻时还没这么严重,因为丈夫去世日日以泪洗面,某一日就彻底瞎了。
那时的张秉文才八岁,刚进了私塾被先生夸有天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却又迫不得已退学担起养家的重任。
随着张秉文他爹而去的,还有他娘的心气儿。从那之后他娘大病小病不断,日日靠汤药续命。他娘不想活了,张秉文却舍不得,拼命做工赚钱想要留住他娘。
但他年纪小,能做的工实在有限。还是药铺的掌柜看不过,收他做了学徒,还免了他娘一部分药钱。
张秉文确实是天才,进了药铺学习得极快,认药材背药性总是比旁人快得多。掌柜的起了爱才之心,送他继续去私塾读书。
私塾先生本就舍不得张秉文这么个读书苗子,索性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不收束脩,全心全意培养他。
张秉文也争气,不仅书读得好,平日不读书也会跑回药铺帮忙。他待人又温和,方圆十里都知道他有才气又懂感恩。
此次进京赶考,所有人都盼望着他能高中,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
“我虽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我知道,张小子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欠钱不还之人!这么多年,我们街坊邻居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我们谁不知道?”老汉说完抽了口旱烟,烟气萦萦绕绕模糊了他的脸。
“没人会管张小子的清白,那些京城来的大人物只听自己想听的…”老汉吸得急了,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下了定论,“张小子命苦,就连死了还要背负这种骂名。”
说完,他也不管三冬,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丢下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其他的,你们京城来的大人物就自己去查吧”。
三冬站在人门口,实在不好意思跟进去,只得问了好离开。
后来他又问了几家,说辞全都差不多。整个成平镇没人相信张秉文是那样不堪的人。得知他死了,街坊邻居还凑钱给他办了后事,埋在他爹旁边。
与之相反的是,石头。三冬走遍了整个成平镇,没人知道石头是谁。只有一户人家,上了年纪的婆婆含糊不清地说:“我记得…小英当年说要生个儿子,就叫石头,贱名好养活。她男人死得早,养不起孩子,刚生完就去了大户人家当下人。她生的儿子,在成平镇待了没几年就被接走了,肯定是过好日子咯…”
老婆婆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对英子的猜测,笃定英子一定攀上了大户人家当主子去了。
三冬强忍着不耐烦,打断了老婆婆的话,轻声问道:“您还记得三冬住哪儿吗?”
“住哪儿?”老婆婆瘪着嘴,给出了个磕磕巴巴的答案:“南边那条巷子里…不对…好像是喜临茶馆旁边?不不不,是东边,就是东边!张小子家旁边!”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什么都记不住咯。”老婆婆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看着天边,不知在回忆些什么。
三冬得到了答案,不再逗留,和老婆婆道了声谢,回了客栈。
如今的信息又多又杂,三冬捋不明白,又懒得深想,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写进信里告诉苏清芷。
“…我决定明日再去张秉文家探一探他的寡母,或许还能打听到石头的事情…”
苏清芷皱着眉头看完信里的内容后,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就只有这一封信吗?”
晴空点点头,“阿弟原话说每三日寄一封,算算日子,今天应该还会再来一封。”
此时天色已然晚了,信却迟迟还未送到,晚照试探道:“要不婢子遣人去问问?”
苏清芷轻“嗯”一声,眉心皱成一团,面上是挥不去的愁云。
所有事情弯弯绕绕,仿佛是缠在一起的线团。明明就摆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线头。
苏清芷第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不该那么轻易答应别人,要还她一个真相。
奈何事已至此,半途而废不是她的性格,再苦再难也得继续查下去。
晚照这一趟走得很快,面色焦急,脚步匆匆冲着内室而来。进了屋也顾不上缓口气,慌慌忙忙将手里的信递给苏清芷。
“…娘子…三冬的信…但送信的人是…是卫国公府的…”
苏清芷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心猛地一沉。
苏清芷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胃里不断翻涌着,莫名的恐慌感向四肢蔓延,指尖逐渐产生酥麻感。她强忍着压住那些不适,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人呢?”
“送完信就走了,说是…说是世子殿下吩咐,务必亲自送到娘子手中。”晚照仍旧轻轻小喘着气,神情比方才已然要平静许多。
苏清芷接过信,手指蜷了蜷,缓解掉那股麻意后,才撕开封口。
当亲眼见到信里的内容时,苏清芷那点儿侥幸才彻底消失。龙飞凤舞的字迹,绝不是出自三冬之手。更何况信里的内容…
“苏娘子,明日未时一刻,泰和茶楼一叙。”
晚照离得近,轻而易举就将信里的内容收入眼中。她瞧着苏清芷的神情,小声道:“娘子…是晏世子的信吗?”
信纸被捏得微微发皱,苏清芷反手将信反扣在桌面上,点了点头。
“那您…去吗?”
那股后悔的念头再次浮现,压得她想要逃避退缩。若没答应小翠…若没去萧老夫人的的寿宴…
苏清芷第一次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懦弱之人,遇到麻烦半点不想面对。先前口口声声说着要帮人查案,除了嘴上吩咐三冬他们去查,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过。
真到了需要她出面的时候,满脑子都叫嚣着要逃避要装作看不见。
“娘子…”
苏清芷艰难地扯出抹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儿,你们先下去吧。”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里静默得有些可怕。那张信纸安安静静躺在桌子上,对于苏清芷而言,却比烫手山芋更可怕。
她又想起萧老夫人的寿宴那日,被解围后,柳如絮那双含着感激和不可置信的眼睛,漂亮又纯粹…在四方茶楼,小翠执拗想要寻求一个真相的脸庞…以及三冬…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不惜奔走成平镇也要查清事实…
可麻烦事也越来越多,方家、柳家、张秉文…甚至如今晏岁也搅合进来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涨得太阳穴突突地发疼。
*
泰和茶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往来客人众多,鱼龙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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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芷猜测晏岁是特地挑了这儿,干脆没带晚照晴空,以防被有心人认出来。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桌山的茶盏早没了热气,已然彻底冷透。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面上,手指攥着裙裾,心口那点忐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整夜不断安慰自己劝告自己要冷静要清醒,被按压下来的退缩却在等待期间再度苏醒。
若此事被旁人知道了,明日不知道会传出多少流言蜚语,他们两家不定遭受多少非议…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也轮不到她反悔了。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清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缓和了表情,理了理袖口,又抚了一下鬓发,然后才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晏岁站在门外,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比那日在茶楼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手里还捏着张信笺,看见苏清芷端坐在窗边的模样,他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光,随即迈步走了进来。
苏清芷站起身来,朝他行礼:“世子殿下。”
晏岁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桌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盏几乎没动过的茶上。
“公务缠身,来迟了,还望苏娘子见谅。”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久不久,我没等多久。”苏清芷局促地端起茶盏,入口的茶水又冷又涩,叫她不自觉皱了眉。
“茶凉了。”晏岁重新倒了杯新茶,放到她面前。
“谢谢…”
晏岁听了,没说什么,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苏娘子可知我今日约你,所为何事?”
苏清芷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双手在桌下绞成一团麻花。
“是…三冬他…”她顿了顿,泄了口气,“…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晏岁盯着面前的茶盏,头也不抬道:“哦?苏娘子做错了何事?”
苏清芷又想躲了,他话里的讥讽如有实质,刺得她恨不能转身就走。
“…就是上次,在四方茶楼,您说的那番话…”
晏岁抬眸,看见的便是她眉头紧皱,满脸为难的模样。
他不由得勾了勾唇,自己这位未婚娘子,知不知道自己半点不会低头,被逼到这份上,也只会皱着脸等别人给她搭梯子。
好在,晏岁也是那个给她搭梯子的人。
“原来苏娘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那为何苏娘子就不能听话些?”
“我没想到…事情有那么严重。”苏清芷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晏岁,孤注一掷般开口:“我只是想查柳如絮的死因,想帮帮她,我没想到会牵扯那么多事情。”
“那现在呢?”
“嗯?”苏清芷迷茫的看着晏岁,没听懂他的意思。
“现在知道了,还查吗?”
苏清芷猛的睁大眼睛,震惊地看向晏岁,却见他面色如常,云淡风轻,似乎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还想查吗?”他又问了一遍,苏清芷在他的视线里慢慢低下头。
理智告诉她,停在这儿,所有麻烦事都会消失,但内心深处…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
“我还想查,请您,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