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天渐渐热了,只有晨昏时尚带有凉意。
前后不过几日,京城就出了两件大事。一是春闱放榜,得了会元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二是皇帝赐婚安远侯府世子和陆阁老嫡长孙女,婚期定在九月。
这两则消息的热闹程度,饶是苏清芷躲在屋里足不出户也有所耳闻。前者惊动了好些官老爷,想榜下捉婿却扑了个空,而后者,却让京城贵女圈喧嚣了好一阵。
短短三日,邀约的帖子苏清芷收了厚厚一沓,今日赏花明日喝茶,各家轮流着来,推了这家还有下家。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圣上赐婚给她和晏岁。
与她不同,陆蓁接了帖子,一家都没推,实在叫她佩服。
苏清芷一想起陆蓁就会想到自己,不愿见到她被人围着打趣的模样,索性全拒了,在屋里躲清净。
只有一桩推不掉,苏母温氏和卫国公夫人约了浴佛节一起去普安寺祈福。温氏特地嘱咐苏清芷务必同去,不必想,晏岁也会在。
四月初八,浴佛节。
天还没亮透,普安寺外已堵得水泄不通。山门前的小沙弥捧着竹筐,向来往香客分发煮好的缘豆。豆香混着佛殿里飘出来的檀香,沁进来往每个人的衣衫里。
苏清芷跟在温氏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大雄宝殿前的浴佛坛上。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晏岁站在卫国公夫人身侧,正低头听她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腰间只挂了枚玉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隔着人群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苏清芷垂下眼,跟上温氏的脚步。
仪典过后,温氏与卫国公夫人一同去方丈院拜见主持。净室中檀香袅袅,主持眉眼慈悲,将竹签推至二人面前。
签文只有四句话:嘉耦本天契,轻云暂蔽辉。风波终自散,鸾凤得双飞。
主持缓声解释道:“此签上吉,天定良缘,便是有云遮雾绕在前,终见月明。”
温氏念了声“佛祖保佑”,眉目舒展。卫国公夫人笑着看了苏清芷一眼,将那枚竹签轻轻搁在案上。
从方丈院出来时,温氏与卫国公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惠娘,我与容夫人去后殿听讲经,你难得出来一趟,不必陪着我们。寺里今日热闹,随处逛逛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清芷一眼,“若是走累了,寻个人多的地方歇歇脚便是。”
话音未落,晏岁已从廊下转了出来。卫国公夫人看着他走近,面上笑意更深,轻声交代了句:“好好照顾惠娘,别让旁人冲撞了。”说完,挽了温氏的手径自往后殿去了。
苏清芷和晏岁二人被晾在廊下,一时无言。她回头看了眼晏岁,无奈道:“走吧,晏世子。”
普安寺依山而建,层层殿宇错落在葱茏的林木之间。越往上走,人声越稀。石径沿着山势盘旋而上,两侧古树遮天蔽日,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苏清芷不认路,便随心而走。晏岁也不问去哪儿,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石径渐窄,偶尔有鸟雀从头顶扑簌簌飞过。苏清芷提起裙角,小心避开地上的青苔,忽然开口道:“世子今日不忙吗?”
晏岁一直注意着她脚下,一只手隔着距离护在她腰侧,答道:“今日休沐。”
苏清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脚下拐过一道弯,石阶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在山崖边。空地上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旁种着一株槐树,看着年岁很久了。树干粗壮,枝叶郁郁葱葱,遮住了大半日光。
石桌上还有一局残棋,苏清芷走到石桌边,朝晏岁笑了笑,愉悦道:“普安寺竟有这般好地方,世子快来。”
晏岁走到石桌边坐下,笑着道:“多谢苏娘子,让我有幸欣赏如此美景。”
苏清芷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拂去棋盘上的落叶。这是一盘下了大半的棋,黑白相持,胶着在一处。
苏清芷看了片刻,抬头时眼里是跃跃欲试:“世子,来一局?”
晏岁自然地执黑子,苏清芷撇了撇嘴,执白落子。她下棋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儿落到哪儿。晏岁也不急,陪着她慢慢玩。
山风从崖边吹上来,拂过槐叶,簌簌声混着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响。苏清芷捏着棋子正在想下一步,听见对面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翠离京了。”苏清芷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落下棋子,抬眼看向他。
晏岁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放在棋盘旁边。
苏清芷伸手拿起那只香囊,香囊绣着素净的兰花图样,阵脚细密。
“小翠说她没有值钱的东西谢你,只好自己绣了这个,兰花是柳如絮最喜欢的花。”
苏清芷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那几片青绿的兰叶,她忽然想起四方茶楼那日,小翠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痕,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她,说:“苏娘子菩萨心肠,求娘子帮帮我家娘子查明真相。”
也不知,她如何敢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当真…忠心又勇敢。
苏清芷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还没落定的白子,轻声道:“柳如絮的事,是查清了吗?”
晏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叩在石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该查的事自然有人会查。今日休沐,不谈公事。”
苏清芷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将白子落在黑子旁边,吃掉了角落里的两目。
“在查就好。”
晏岁挑了挑眉,低头重新审视棋局。
又走了几手,苏清芷下棋本就随性,此刻心里装着事,落子更是全凭心意。晏岁也不催她,她犹豫多久他就等多久。
偶尔她走一步臭棋,他也不说话,原本可以吃掉她一大片的棋子,他默默落在别处。
苏清芷看着棋盘上那颗明显心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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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软的黑子,忽然觉得这盘棋和他们的关系很像。他处处让着她,她知道,但谁也不戳破。
不知过了多久,石径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卫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转过山石,没有走近,只是远远行了个礼。
“世子,苏娘子,夫人要启程下山了,命老奴来请。”
苏清芷放下手中的棋子,残局没下完,白子还在挣扎,虽没输,但也看不见赢的机会。
她抓起一颗黑子堵死了白子的路,双手一摊,“你赢了。”
下山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温氏的目光在苏清芷面上停留了片刻,不紧不慢道:“今日与晏世子一道走了不少路?都聊了些什么?”
苏清芷靠在车壁上,想了想,“没聊什么,就下了盘棋。”
温氏轻轻“嗯”了一声,“你觉得晏世子如何?”
苏清芷望向车窗外,街景缓缓后退,普安寺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她放下车帘,转头对温氏笑了笑,“晏世子是个…好人。”
温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追问:“就这些?相处得如何?”
“还行吧。”
温氏看着苏清芷明显不愿多说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四月底,殿试前一天,一名落榜学子跪在贡院门外,高举状纸,声嘶力竭地喊道:“草民要状告今科进士曹瑞科举舞弊,杀人灭口…”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清芷正坐在窗前看书。晚照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锦衣卫封了礼部好几个衙署,刑部也出动了,所有涉事人员都被抓了。听说萧指挥使亲自带人抓的人,晏世子也在。”
殿试不出意外的推迟了,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安静。被抓的人里有礼部的官员、今科的举子,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中间人。
京城人心惶惶,好些家闭紧了大门,不敢开门待客。好在锦衣卫速度极快,不过半月,案子真相大白。
“吏部主事曹广志,通过方家三太太牵线,从礼部郎中处买通今科考题,为儿子曹瑞舞弊铺路。”
晚照说着说着悄悄看了眼苏清芷,又放缓了声音道:“举子张秉文察觉此事,当面质问曹瑞并扬言检举。曹瑞惊慌之下,找来方家管事帮忙,两人在四福客栈将张秉文勒死灭口。”
晚照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她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苏清芷摇了摇头,“继续。”
“刑部出榜:曹广志行贿买题,发烟瘴充军;曹瑞造意谋杀,拟斩;方家管事下手行凶拟绞;方家三太太同谋,拘管终身;礼部郎中鬻题革职重处;举人张秉文无辜被害,予以旌表抚恤。”
苏清芷听完又看向晚照,她却轻轻摇了摇头。苏清芷静默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桩轰动京城的大案就这么简单落下帷幕,抓了涉案人员,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张秉文的死查清了,那柳如絮呢?她的死还是不明不白,没有出现在任何榜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