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岁知春 > 14. 第十四章
    天已经黑尽了,春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闪烁,晃得连人影都显得张牙舞爪。

    三冬手里握着笔,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竹纸,回忆着前些日子查到的线索,却怎么也没办法落笔。

    “…早知道,娘子让读书的时候,就多用点功了。”三冬抠了抠头发,硬着头皮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赶了个大早,三冬打着哈欠出了门。街上小贩挑着担,叫卖声此起彼伏。刚出锅的油饼香混着面茶的热气,只往人鼻子里钻。

    三冬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犹豫片刻,脚步一转,坐在了四方茶楼对面的早点摊。

    “老板,一碗茶汤,俩烧饼夹羊头肉,多撒椒盐。”

    “好咧。”摊主人是对夫妻,男的负责烤饼,女的负责切羊肉、冲茶汤。夫妻二人显然卖了很多年,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茶汤刚上,也顾不上烫,捧着瓷碗,先贴着碗沿吸溜一圈。嘴里的甜味还未散尽,又夹着羊头肉啃下一口烧饼,焦脆咸香。一套下来,舒服的人直呼气。

    三两口解决完第一个饼子,三冬吃东西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此时邻桌的声音,才有机会入了耳。

    “文兄,你就只吃一个烧饼?怎么不多加份茶汤?”

    “不怕李兄笑话,只是我如今实在囊中羞涩,还欠着茶楼房费,能吃一个烧饼已是奢侈。”

    三冬挑了挑眉,顺着声音望过去,能这般大方承认自己的窘迫,实在稀罕。

    被唤作的文兄的青年年纪不大,意外的俊朗。一身青色布衣洗得已经发白,虽然寒酸,却遮不住他身上的书生气。

    饶是跟着苏清芷见过不少世家公子,三冬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若换上锦衣,说不准会比某些世家郎君还俊上三分。

    或许是察觉到三冬的视线,那人抬头也看过来。对上眼神那刻,他对着三冬笑了笑,又转头和好友说话。

    “全都怪那张致,若非他欠房费不给,还悄无声息跑了,王掌柜怎会要求我们三日一结房费。”

    青年摇摇头,不赞同道:“或许秉文兄不是有意要逃,他并非是那种欠钱不还之人。”

    三冬手一顿,加速咽下嘴里的东西,起身一屁股坐到青年身边,冲老板喊了一句:“老板,给这桌来两个烧饼夹羊肉,哦对,还要一碗茶汤。”

    说完他扬起笑,对青年自来熟道:“打扰二位,我方才听你们说有人欠房费跑了,我这人向来爱听八卦,能否请你们二位仔细说说?”

    茶汤和烧饼端上桌,三冬将东西朝他二人推了推,笑道:“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说,权当交个朋友,成吗?”

    那青年面上不显,眼里却带着几分戒备,刚想拒绝,他身边的好友却乐呵呵点头,答应道:“只是讲几句八卦,烧饼就行,羊肉…”

    三冬哪里看不出来他的欲拒还迎,忙给人递梯子:“吃干吃烧饼有什么意思?甭客气,这些花不了多少银子。”

    青年将二人的推拉看在眼里,心里摇了摇头,面上含笑,看向三冬客气问道:“不知您如何称呼?”

    三冬嘴角一扬,坐直了身子,一脸真诚道:“二位郎君唤我福四就好。我瞧您二位这模样,难道是入京赶考的举人老爷?”

    那位李郎君显然被这声“举人老爷”逗得开心了,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我叫李遇,福四兄叫我名字就行。”

    三冬笑着应“是”后,侧头看向那位文郎君。与李遇不同,他显然谨慎很多,“福四兄看着并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哪家的贵人。”

    李遇闻言也看了眼三冬,目及他身上明显比自己二人要名贵上不少的衣服料子,面上同样也多了几分戒备。

    果然是聪明人,真是不好糊弄。

    三冬有些懊悔自己不该听晴空的,用那么好的料子做衣服。

    只是一衣服已经穿上身,他只能半真半假地含糊道:“哪儿来贵人不贵人,我不过是一介下人,得主子赏赐,做了这么身衣裳,哪儿比得上郎君你们。”

    二人的眼神显然还有些不信任,三冬忙忙将烧饼塞到他二人手里,催促道:“快些吃,冷了就不脆了。”

    说着他又夹了两筷子羊头肉塞进烧饼里,近在咫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遇喉结滚了滚,终是顶不住诱惑,张嘴咬了满满一口。

    “真香。”三冬适时又递上茶汤,李遇接过喝上一口后,眼里的不信任已然消失,满是对三冬的热情。

    “多谢福四兄,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冬笑着摆了摆手,“李郎君言重了,不过是两个烧饼罢了。我只是好奇你们刚才讲的那个逃房费的事儿。”

    “好说好说…”李遇一张嘴,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

    “逃房费的也是住在四方茶楼的举子,名叫张致。他欠了茶楼一个月的房费未结,春闱考完,人就消失了。茶楼掌柜找不着人,一生气,就不允许我们再赊欠房费,每三日就得结一次。不及时结清的话,连人带行李都得被赶出去。”

    “我方才听这位郎君说那位举子不是叫秉文吗?难道不是同一人?”

    “是这样,他名致,字秉文,就是同一人。”李遇说着看了眼文郎君,笑了笑,“因着文兄和张致关系不错,才互称表字,是吧?”

    青年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三冬嘴角微微翘起,没成想毫不费力就让他碰上了这位张秉文。

    尽管内心欣喜,面上却保持着那副爱听八卦的模样,装模作样的打听道:“原来如此,那这位张举子如今身在何处,可有人知晓?”

    李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听他同窗说,似乎是回了老家。具体的,谁也不知。”

    “他老家在哪里?”

    “在…”李遇思索片刻,没想起来,于是侧头看向青年求助道:“文兄,你还记得吗?张致的老家在哪儿?”

    “咳咳…”许久未出声的青年突然轻咳两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抱歉,许是吹了风,实在没忍住。”

    李遇面上浮上一丝歉意,“怪我,明知你风寒还未好全,不该拉着你一直在这风口坐着。”

    青年温柔摇了摇头,李遇却愈发愧疚,转头看向三冬道:“福四兄,张致的事儿我已讲清楚,若没其他事儿,我们就先回客栈了。若是有机会,下次由我请你吃烧饼。”

    三冬内心叹了口气,说不出阻拦的话,只好点头送走了他二人。直到二人走进茶楼看不见人影后,他盯着眼前已经冷透的茶汤,轻声低喃:“就差一点儿,那位文郎君,真是…唉…”

    他捡起另一个半点儿没动的烧饼,包好揣进怀里,又扔下银钱,循着他二人的脚步进了同一家茶楼。

    来之前他特地找过小翠,从她口中得知,柳如絮的奶兄石头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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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方茶楼里做过短工。他今天本是寻石头的,却误打误撞有了张秉文的线索,也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没想到,石头和张秉文竟都和四方茶楼有关系。不过,至少他很快就能回去和娘子交差了。

    三冬越想越开心,嘴里哼着曲儿径直去了茶楼后门,他可没傻到直愣愣冲进正门找人。

    从后门绕道去了厨房,靠着门板打盹儿的小童听见声音,虚着眼睛看过去,正巧对上三冬含笑的双眸。

    “三冬哥。”小童的睡意瞬间散去,他从门槛上站起来,面上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跟前,“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三冬点了点头,没第一时间说明来意。将小童全身打量了个遍后,温和道:“又长高了,也壮实了些。”

    小童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王叔偶尔会给我开小灶,不知不觉就长胖了。”

    小童叫阿喜,是他偶然之下捡到的小乞丐。他和晴空小时候也是乞丐,濒死之际幸得温家相救,才留住了他姐弟俩的性命。

    当他在路边看见病怏怏的阿喜时,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发了善心给他治了病留了钱。后来阿喜好了,就进了四方茶楼后厨当帮工。

    “你这年纪就是要多吃饭,挺好。”三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环顾四周,确认没旁人后,才压低声音凑近道:“阿喜,我今儿来还有件事儿,想找你打听个人。”

    阿喜不自觉也被他感染,绷着一张脸紧张地小声问道:“什么人?”

    “也曾在茶楼里做过工,叫石头,年纪约莫比我大些,你可曾见过?”

    在三冬期待的目光中,阿喜连连点头,“当然见过!石头哥在茶楼里干了好些时间,大家都认识。”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三冬面露喜色,迫不及待道:“他在哪儿?快带我去见见他。”

    然而阿喜却摇了摇头,“石头哥前些日子就辞了工,回老家了。”

    三冬听完不自觉皱紧了眉头,怎么又是回老家?

    “不过…三冬哥你找石头哥有什么事儿吗?若很着急,我试试能不能帮你联系上?”

    “不用,你告诉我他老家在哪里,我自己去寻他。”

    阿喜虽然不解,却仍老老实实回答:“我只听石头哥提过一嘴,好像是…成平镇。”阿喜说完停下又思索了片刻,复而点点头肯定道:“对,就是成平镇。”

    终于得到清晰线索的三冬舒了口气,刚道完谢,却又突然想到什么,试探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拖欠房费的举子跑了?”

    提起这个,阿喜一脸嫌弃道:“对!欠了快三个月的房费没结,就这么跑了。掌柜的心情不好,对我们也没个好脸色,工钱也给得紧巴巴的。”

    在可以依赖的人面前,阿喜才露出些与年纪相符的孩子气,告状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张致,张秉文,成平镇人,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入京赶考,春闱之后消失了个干净。拖欠两个半月的房费,消失时没带行李,也没留下值钱的东西,就带走了路引凭证。

    “…他就留下了些不值钱的书和破布衣裳,值钱的东西一件也没有。肯定是知道自己高中不了才跑了的,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三冬笔尖一顿,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应该不算太啰嗦吧。”他低头把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继续提笔写道:“我在成平镇,打听到了张秉文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