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儿，你可莫不要乱说，我师兄向来洁身自好，不沾女色，况且他修得无情道，你这满口胡言乱语的胡诌什么呢？”
凌飞澄皱着眉，他虽与千秋儿并不熟识，但好歹也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自己也是个性子热络的，见场上已响起窃窃私语，连忙出声。
“你莫要闹事了，大比就要开始了。”
“我胡言乱语？”
千秋儿都要气笑了，她盯着那一排排、一个个好奇又打量的目光，心中那股呕吐之感愈发强烈。
“沈清辞。”
那仍然不回首看她的人事不关己，千秋儿竭力遏制自己起伏的呼吸，但玉无双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都在抖。
“你为何不说话？你敢说你与我当真不相识，那与我在千家生活了十载的人不是你难道是鬼吗？”
“虚妄之言。”
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层层喧嚣，沈清辞一开口，周遭便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如此言之凿凿，倒险些让我信以为真，自己真的在那山下生活了数十载。”
他一双冷眸瞧来，眼中尽是冰冷的刺。
“千姑娘，我从不认识你。我沈清辞自出生便被掌门所收养，在这玄风宗待了二十载，我是如何能与你在山下相逢？且与你定下情缘的？”
一时惊起千层浪。
千秋儿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她久久无法反应过来沈清辞在说什么。
可他目光坦诚，一双眼冷如霜。
千秋儿细细回想起初遇那日，沈清辞或许并不是置气，而是当真不认识自己。
“啊，无聊……又是一个臆症犯了的。我就说这沈清辞怎的可能与女子有所牵扯……”
“这女子一开始情绪激动，言之凿凿，又是他们玄风宗人，我险些以为她所说的是事实了。不过宗门大比上场的多为门中佼佼者，这女子我从未听闻啊？”
“比赛还未开始，玄凤宗内弟子却已然起了内讧，还是这等不堪之事。这传出去，真真是丢大脸……”
……
周遭声音不肯停歇地传进她的双耳，千秋儿死死盯着沈清辞的眸子，她眼中恐惧与震惊摇晃，沈清辞却连与她再对视的耐心也没有了。
就连凌飞澄眼中也划过一些郁色，但他顾及宗门体面，终究还是主动对玉无双开口道。
“玉修士，快快叫她同我师兄致歉吧。此事赶紧到此为止，莫要叫他人看了笑话。”
玉无双左瞧右瞧，最终说出的话却令他诧异。
“为何要致歉？是你们认定她是错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你！”
凌飞澄简直不知这莲池中都是什么样的人。
事情已经明显至此，给了他们台阶都不下。
虽才入门没几日，可竟一点大局都不顾。事情闹成这样，想必过不了几日这件事便会传得满天飞。
他师兄的名声又当如何？
原以为这玉无双应是个十分拎得清的人，可没想到竟出奇的不讲道理。
但他终究还是不愿让大比变成玄风宗的笑话，依旧挽救道。
“那便坐下，莫叫他她着了。人人都望向此处，生怕不被其他长老瞧出此处的争执。”
玉无双仍未置一词，就在僵持之际，一女子走来，她容色清丽，长衣飘飘。
凌飞澄瞧了她，却像那老鼠见了猫似的，话也不说了，瞬间乖觉坐下来。
“几位若有争执，便同我前往行矩处一叙。只是如此一来，这场大比便消去参与资格……若不想如此便安心备赛，赛事结束后，掌门自会召见你们。”
她话音未落，千秋儿便目不斜视地跳下台阶。
她若要往下走，便一定要经过那沈清辞，她不会飞，也不会就此遁地隐身。
玉无双教她的那些口诀，她早就忘得精光，她用蛮力拨开身前的人，手触及沈清辞的肩时，沈清辞十分憎恶地闪开身。
千秋儿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双眼直视前方，肩狠狠地与沈清辞相撞，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众人议论纷纷，比试台前场地宽阔，她是唯一一个不待在原地，甚至朝着反方向行走的人。
无人开口劝她。
面对神情各异的众人，玉无双只得对那女子点头道。
“既如此，我去寻她。”
周芷水道。
“她既已不愿参赛，便不必着急将她带来。掌门召见时，我自会通知你们。”
玉无双正要离去，闻此言，她回过头去，面色似乎不解。
“谁与你们说我要带她至掌门处，让她认错受罚了？”
她手一挥，身影消失在原地。
众人神色各异，玄凤宗弟子脸色尤为难看，除去一副死人脸的沈清辞，周芷水也面无波澜，似乎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
她转身离开时，那沈清辞身影似乎也动了动，但终究未做什么，而那凌飞澄则评价道。
“当真是谁也不输谁。”
“可这莲池山二人未免也太藐视门规、不尊重大比了。掌门若知晓此事，断不知该会如何处理。”
沈清辞淡淡道。
“他们既不嫌丢人，我们又何须多虑？掌门向来明事理，这莲池山虽来者神秘，可宗门大比却并非寻常小事。掌门既给了名额，他们却不珍惜，如此品性恶劣之人继续留在门中，不知还会招惹多少祸患。”
“好了，莫要再想此事，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将这些杂事抛之脑后去，于修士而言终修炼才是最最重要的。你近日瓶颈许久，若能在此次大赛有所突破，我才能放下心来。”
凌飞澄瞬间收起飘忽的思绪，他明白沈清辞对他的器重，自然应道。
“我知道，师兄放心。我也只是怕那女子会让师兄叨扰……”
“她做出的丑事与我何干？这等人，我见多了。”
他若真与那女子相识，甚至会唾弃自己——
自己眼光竟如此烂极，与这种泼辣，毫无体面之人有数十载缘分。
他就是不修无情道，也断不会多看她一眼。
更何况……
沈清辞不知想到什么，敛了眉，不再说话了。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台上，大比就此开始。
阳光更盛，一片黑云悄无声息盘延而至，无人注意。
*
千秋儿跑得飞快，一路上各色的眼神看向她，远比那各个宗门前测灵之时向她投来的眼神，更让她难受许多。
她不停的跑，漫无目的的从长廊跑至石阶下处。
若有人拦她，她便狠狠推开，亦或掉头就走，寻一处无人可看守的地方。
她对这玄风宗并不熟悉，即使是莲池，她也并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
自从入宗来，千秋儿整日整日的惦念着沈清辞。
她守在那莲池，天上偶有飞鸽划过，但从未有一只落至她的手心。
脚下不长眼的石子将她绊倒，她哐的摔在地上，而后也不动弹，便坐在那杂草之地，悄无声息地流着泪。
玉无双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千秋儿虽行迹漫无目的，但她还是很容易便找到了。
千秋儿身影背对着玉无双，她身上粉色袄件已挂了灰，坐在那层山遍野的杂草上，这处山势陡峭，她也不知怎的就跑进了这里。
玉无双环视周遭，千秋儿前方十米处便是断崖，只是因界限模糊，轻易不会察觉得到。若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去，滚个粉身碎骨。
玉无双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她寻上来，也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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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蓦地想起话本中的句子。
“我本那相府的千金小姐，生来要什么有什么。若我要是要嫁那当朝太子，便也是嫁得的。可我偏生瞧上了你，只那一眼，我便毫无保留的追逐你。可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偏生只对我一人如此。我纵使千般万般不好，也容不得你如此践踏我。”
“只因我对你有一颗心，你便如此。你这不是清高，你是看人下菜碟，你是将爱慕你的女子的真心当做不堪之物！你认为那些远远与你相隔的，便是淡泊名利的，而我这费尽心思，千方百计凑上前的，却一定是别有所图，甚至为人不端，真心如弊屡！”
“若早知你是这般人，我断然不会爱上你。”
那烈如火的相府小姐爱上那清贫才子的原因，只因某次寻常的维护，那小姐便认定他不是那沉溺世俗、贬低女子之人。
那千秋儿呢？
“你为何如此爱慕于他？听你所说，你们二人在人间相伴数十载，你又怎得分得清那是何种感情？”
千秋儿抽搐了一会，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才终于找到远远落脚于山根的玉无双。
她须得仰头，才得瞧见她的模样。
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千秋儿撇了撇嘴，身体还在颤抖，但还是叫嚣道。
“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是要抓我回去，然后叫我跪在那些人面前，讨论我的过错，论斥我是多么放荡不羁之女人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回去，我今日便要下山，我再也不要在这里待着……”
“不想回去便就不回去，有我在，谁也强迫不了你。”
千秋儿语气一噎，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玉无双，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她的眼已哭肿，眼中却全是愤恨与不平。
可玉无双瞧着，她却是脆弱到了极点，即便已到达这种地步，却仍不能放声大哭，而是强撑着脆弱，不愿叫他人见了去。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千秋儿眨了眨眼，她语气哽咽，说出的话却依旧不带好气。
“我不善武功，没有修炼天赋，便是这一身灵根也是你赐予我的。你大可今日剥去我一身修为，将那灵根物归原主，然后我便下山去……这莲池山便没有我这一名弟子，从此你也不必为我收拾什么烂摊子，也不必到了此时依旧还要装模作样地说要庇护我。”
“你快快动手吧，等结束后，我便可以下山去。我知道，这莲池山本就是你说了算数，那师……那酒蒙子每日每日的，何事也不管。你如此做了，他定是也不敢说你半分。”
听她叽里呱啦说完，玉无双才开口道。
“若我不让你走，你又该当如何？”
千秋儿似乎更委屈了，她的裙摆都散落在地上，身上的发髻因为奔跑掉落了许多，一头发丝乱极了，好端端的双蝶髻有一边竟已落在肩上，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你不让我走……”
她沉默片刻，然后又愤愤地抬头，看向玉无双，距离甚远，她甚至需要嘶吼才显得自己有底气。
“你为何不让我走？你也要同他们一样欺辱我吗？我告诉你，等我下山了，我便叫府上的武夫上这玄风宗来，同你们好好打一架。你们这些欺辱我的人，我一个个都记着，总有一日，我会叫你们付出代价！”
玉无双被她说的也要笑了，她非常真挚的建议。
“你若现在便把这事告诉于我，我又怎会让你下山呢？千秋儿，我可不愿让他人将我狠狠打一顿，毕竟向来只有我揍他人的份，断没有别人揍我的情况。”
“我的师妹被人欺负了，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去为她寻个公道。”
看着千秋儿脸颊滑落的泪，玉无双问她。
“如此，你还要下山吗？我为你教训人可比你自己来好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