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我修无情道 > 8. 再见
    玉无双端详他片刻,没有说话。

    莲池不小。他们住进几日,多半在各自庭院附近活动,庭院间由长廊相连,石桌木椅摆置其间,树影绵长,灌林极多。

    更远的地方,玉无双并没有涉足。

    原本她正要趁这几日去探知红线连着的其余几人,但那日她从引谵处得知,儒醉山与神树相连,互有感应,手中定然存有姻缘簿相关,她便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看我作甚?”

    儒醉山没忍住开口,他移开视线,刚往后退了两步,就听见玉无双说。

    “你若怕担责,那便去处理其他红线之事,千秋儿的事全权交于我,无论责罚我都承担,你大可放心。”

    “你认为我是这意思?”

    “不然呢?”玉无双说,“这几日来,你的所作所为都在告知我,你便是这意思。”

    儒醉山似乎气笑了,但又似乎没有,他嘴角总是噙着笑,嘲讽的、自若的、孤高的、冷薄的……玉无双冷静的站在他眼前,好似无论何事都不会让她有波澜。

    还瞧她这几日对千秋儿颇为上心,对她和自己的态度截然不同,还以为二人真真一见如故,情真意切呢。

    果然是修无情道的,真是冷心冷情,铁石心肠。

    “既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可说。你若偏要一力承担,那我也断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你或许感应得到,在这玄风宗内,不止只有千秋儿一人在那姻缘簿上。”

    天色倏地黑了,连云都遮蔽,日都离去,周遭景物在眼前迅速消散,玉无双只身其间,眼前只剩儒醉山一人。

    他穿着最鲜艳的颜色,举起的手间有红蝶招展,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的红线从他指尖绕出,若玉无双瞧得见自己手腕间的情状,便会更诧异。

    这红线与她手腕间并无不同。

    只是,她身上的红线沉重繁多,蔓延至无边天际,线端向下,像是硬生生拽住她的累赘。

    而儒醉山指尖轻盈柔软的线像漫天萤火般散开,透明轻盈,恍若萤火之海。

    儒醉山轻轻侧过脸,玉无双正抬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环顾着天际。那些红线编织成网,幻化成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幻影。

    “周芷水、凌飞澄、千秋儿、沈清辞。前世姻缘,今世纠葛。”

    他们四人的名字清晰显现,儒醉山再一挥手,前生往事,寥寥几语便概括。

    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修为如何?如何死去?膝下几位儿女?都存在其中。

    但他们命途在三年前忽的偏转,几人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与命途不同的道路。

    “姻缘线的异动致使他们的命运更改,若我们不及时插手,他们究竟会走上何等道路,无人可知。”

    他转过头凝视着玉无双的眼,玉无双睫毛纤长,但并不浓密。儒醉山第一次如此打量她,但过了几秒后,他便移开眼。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按照姻缘簿所定去引导他们。即便目前已有偏移,但只要令其再次相遇,打破阻碍,便会再结佳缘。”

    “天下有情人,皆由姻缘阁童子仔细斟酌,将其姓名篆刻至姻缘簿上,由那姻缘树定契生效。生效之日,手指尖便有一道无形的红线将二人缠绕,这便是他们的命定之线。”

    他瞥向玉无双的手腕,那里红线众多,若叫姻缘阁的人远远瞧上一眼,便会惊骇此人是多么浪荡多情之人。

    只要定睛一看,她的指尖洁白无尘,便知这人命中无情,一生宿寡。

    与世间那些冷心冷清之人一般,从不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倒是也算没有违背她修的无情道心。

    说不上什么感觉。

    儒醉山见玉无双依旧仰着头,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由得问。

    “你可懂我所说何意?”

    “这又有何不懂?”黑暗中,落在玉无双脸上的光衬得她眼眸发亮,她今日穿了素色衣裙,却不显寡淡,“你可知晓有一种人,只需存在便夺目。而夺目与夺目之间又略有不同,这四人性格天差地别,但从某些方面来讲,却又极为相似。”

    她声音像落在盘上的珠碎,“今日看了这些,我倒有些期待与他们相见,好奇他们之间会发生何事。”

    “嗯。”

    儒醉山不知在回答她哪句话,他见玉无双已看完,衣袖一挥,空间瞬间消散,他们二人站至树影间,廊长影深,玉无双对他说道。

    “明日我与千秋儿会去前殿,你若闲来无事,也可一起。”

    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亭洞前,儒醉山收回视线。

    他明日是去还是不去呢?

    *

    翌日,玄风宗前殿。

    千秋儿步伐轻快地走着,一路上她甚是兴奋,但她瞧了瞧身旁冷静的玉无双,又不由得说道。

    “这一路上,似乎没有碰见什么弟子。”

    “这个时候,大多弟子应当还在修炼或习课,再过一会,人会便会多起来了。”

    “哦。”千秋儿道,“看来这宗门与我府上学堂也没什么不同,总之,该上课该上课,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她四处看了看,又道,“师姐,我若寄信,又该寄往何处呢?”

    似乎察觉此言不妥,她补充道。

    “我是说,若有了相熟之人,但不知他所居何处,我要如何寄去呢?”

    置物处便在前处,玉无双慢慢走上台阶,千秋儿跟在她身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小心台阶。”玉无双道,“若你们已相熟,他连自己姓甚名谁、所住何处都不告知于你,可见他并不是细心之人。”

    千秋儿不认同道,“怎么会?有可能只是忘记了呢。”

    大门应声而开,玉无双拿出令牌,放在桌面。

    “我乃莲池山弟子,前来领取信纸。”

    千秋儿也便学着她的模样,将腰间玉牌卸下,放置其间。不一会,那弟子便取出了几封厚厚的信札,以及两盒笔墨,并嘱咐道。

    “要寄出时请前来盖章登记,近日宗内排查,宗主嘱咐我们务必登记清楚,还请各位道友配合。”

    玉无双对他笑笑,接过物件便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那弟子一改正经模样,着急忙慌举起玉牌,迅速发了个传音符。

    “你们瞧瞧我今日遇见了谁?那日震碎测灵石的女子,近日竟出了莲池,不做那缩头乌龟了。”

    传音迅速回道,“哦?那我可要看看这人究竟有几分实力?有何不同?与我细说,他们来了何处,又将去向何方?”

    得到信息,付遒便转过头,直朝位置奔去。

    他御剑而下,眼睛一瞥,正巧见两名女子漫步于石阶上。这个时间,弟子们不是在习武,便是在内院上课,他脑子一转,两眼发亮,直直向下冲去。

    千秋儿回过神时,一把狂妄的力道已向她席卷而来,那两指直指她的脖颈,她瞪大了双眼,玉无双迅速将她扯过,付遒第一招落了空,其余几招便愈加紧密,他不满道。

    “躲什么?在莲池中躲了好几日,是不想与我过招?还是心中有鬼,不敢啊?”

    他说着,就徒手端出一口大鼎,口中秘诀纷飞,那口鼎越变越大,在空中旋转几圈,直直扣向她们所在的方位。

    千秋儿躲在玉无双身后,她双眉飞横,心中怒骂。哪里来的山野村夫!为人粗鲁毫不讲理!若是在府中,她定要将这人掳起,狠狠吊在屋檐,打上他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但形势所迫,她此刻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说出口?

    手紧紧抓住玉无双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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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她所祈祷,玉无双一挥手,那鼎便砰的往后翻滚,噼里啪啦几下,竟瘫软在地,变成一堆废铁。

    付遒惊骇地瞪着她,他仿佛才瞧见玉无双似的。

    “你是谁?竟有如此强悍修为,我怎从未见过你?”

    玉无双无意回答,她今日前来,本就不是来与谁打架的,也并不想在宗门中传出怎样的名声。

    时间已快至正午,宗门内已不像半个时辰前那般安静,渐渐热闹了起来。太阳灼灼高升,玉无双估摸着修炼时间到后,弟子们便会自行离开而这里正处各山峰与修炼场交错之地,无论何人,都要经过。

    “不管你是谁!我今日要与这震碎测灵石之人对战,你莫要挡路!”

    玉无双无奈的侧身,她身影一转,正打算带着千秋儿离开此地,可那付遒仍然没完没了,盯着二人的背影,就要再次袭击上去。

    “老付,你这是作何?”

    一道声音忽地闯进,千秋儿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她抬起头,就见那灼日下一行人正慢慢走来。

    她僵滞在原地,原本扯着玉无双衣袖的手滑落,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无法回神。

    “哎!”凌飞澄注意到她们,惊喜道,“是你啊!千秋儿,我们又见到了!”

    被他喊到的千秋儿恍若无闻,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日与他在莲池偶遇的少年身上。

    一行人之中,置身最末却最为夺目的人,身着白衣,目光冷厉。

    他对上千秋儿的视线,一双寒潭,冷静如冰,没有半分波澜,恍若看着一个陌生人。

    千秋儿手心渐渐发凉。

    “哦,对了师兄!”凌飞尘注意到千秋儿的视线,又像想起了什么般,热心提醒道。

    “千秋儿是前几日入门的新弟子,前几日我与她在莲池闲聊,你猜怎么着?她竟与你说了同样的话!我想你们俩定然合得来。”

    “对了,千秋儿。”凌飞尘对她挑了挑眉,“你那日不是同我道你很是好奇我师兄是何人吗?你瞧,只要你出了莲池,是不是便能瞧见了?如今见到了,他可与你心中所想一般?”

    没有人应答。

    千秋儿喉间发涩,沈清辞与她断联后,她脑中闪过很多画面,浮出过许多猜想。

    但种种,皆是因为她一心恋慕,她既怕,又恼,又怨,又悲,被情爱所牵扯的心多么脆弱,但她甘愿沉溺其中,夜夜难没,心中情谊百转千回。

    可此刻,她处于玄凤宗内,这里天都比山下的要更为澄澈,仿佛站在这里,眼便看得更多,风便更加呼啸。

    她生出奇怪的想法。

    她想,她如此爱慕沈清辞,究竟是因七岁那年一见倾心,还是因为混淆了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

    贴身丫鬟曾与她说过。

    “姑娘,话本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便是如此。你与意中人定然天生一对,若非如此,又怎会爱慕的如此深沉?你们书信来往多年,仍无法彼此忘怀呢?”

    是啊。

    沈秋儿瞬间回神。

    她看见沈清辞扯了扯唇,那幅笑的弧度更显得他敷衍、冷漠,与从前的他前判若两人。

    半年前,沈清辞蓦地断了书信,自那之后,无论如何,她再也收不到回信。从那时起,她便发现,只要沈清辞愿意,她便永远也寻不到他。永远只能做闺阁中的小姐,永远只能等待沈清辞降临。

    他是背负她真心之人,是哄骗她之人,是一去不返、薄情寡义之人。

    她凭借着一腔执着,宁抛弃荣华富贵,也要上山来,向他讨一个说法。

    可如今她站在沈清辞面前,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究竟是如何的一往情深?竟叫她这样嚣张跋扈、牙尖嘴利的人,都失了言语。

    变得半点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