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无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
自三日前细雨后,温度便愈加升高。莲池山相比其他地方已足够清凉,但却依旧抵挡不住太阳烧得正旺。
长廊阴影投至玉无双脸侧,她一双灼目似泛起莹光,儒醉山忽然有些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那红蝶张着翅膀环绕着玉无双,飞得愈加勤快,秘音仍在继续。
“姻缘簿之事,稍后会与你细说。”
他将身一转,在千秋儿略带疑惑的眼神里,转身回了屋房。身边的红蝶刹那间消失,仿若被太阳蒸干,再无踪迹。
玉无双对着千秋儿道。
“若身体不适,便接着去休息吧。明日我会带你练剑修法,宗门大比之事不必忧心。”
千秋儿自然起身回屋,她的身影还算轻快,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因方才的争执而凝滞。
玉无双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手中紧握的话本泛了褶皱。
她心道,早日将此事了结,也应当再回道法宗看看师父了。
这些时日,她思起过往的次数太过频繁,就连那声儒醉山的戏言都听了进去,恍若回到了年少的日子。
*
千秋儿从灌木丛中绕过,她穿过长廊,路过石阶,最终在一空旷偏僻之地停下。
她表情有些警惕,但因为耐心不足,只匆忙观察了几眼,便着急地攀上树干,袖子一甩,卯足了劲要往上爬。
可是经验实在不足,这玄风宗的树也不似家中那般矮小。手都磨红了,她仍滞留在原地,耐心已耗尽。
忽然间,她灵光一闪。
“我现在已不是凡人,既已筑基,那便有灵气可使,说不准我这脚下一踩,便也能像她一般直飞青天。”
说罢,她屏气凝神,两掌运气,但等待半响,体内也并无变化。
她从未体会过使用灵气的滋味,自然也六神无主,除了模仿印象中修士的模样,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此时再返回去寻玉无双?
千秋儿摇摇头,有些气馁地坐在树旁的石头上。
日头正晴,她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木质的小玩意——那并不是多么精细的东西,表皮已被她摩擦得很是光滑。椭圆形的木头中刻出一个个小洞,做成萧的模样,顶端挂着一根细绳。
她将那个小东西抵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木头内并没有成型的结构,自然吹出的气息并无法变成笛声。
千秋儿并不是第一次如此试验,她稀松平常地放下小笛子,只将其握在手心,没有再把玩。
热风拂过,一道声音忽地闯进。
“你便是莲池新入门的弟子?”
千秋儿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脸,对方肤色白皙,扎着高高的马尾,身形清瘦,瞧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玄风宗弟子的身份,模糊地嗯了一声,反问道。
“你是谁?大热天的不闭门休憩,在这干嘛?”
“休憩?”那少年抬头望了望天,“你很累吗?按理说,那日你引来天雷,不过三日便周身无恙,如今又面露热气,应当是身强体健不已。怎的一开口就是叫我去睡觉?”
叫你睡觉还不高兴了?
千秋儿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少年。但她不说话,那少年却仍在周围,没有走开。
“莲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住了人进来,本今日还有剑要练,但师尊命我送来好酒与器物,我这才得以偷会懒。”
他自来熟地坐在另一块石头上,顺手掐了朵狗尾巴草,拿在手中晃。
即使无人回应他,他也说得兴起。
“我入宗几年,也是第一次进莲池。这莲池倒不如我想象中那般阴森可怖,反倒在燥热天显得清幽万分,甚是个避暑好地,而且现在还多了几分人气。不过你们既住进了此,没有人气也说不通……”
“山上这几日愈加炎热,虽有驱热诀可施,但师兄严禁我们动用术法,说是要磨练心智,不可偷懒耍滑。所以越是到了这寒冬炎夏,我便越觉得磨人。”
说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往常我修行起来顺畅至极,但入春后,却瓶颈已久,无法宁心静气。怪不得师兄说,这修炼最难的不是功法,而是修心。”
千秋儿扯了扯唇。
“你若在热夏中坐得住,便也算修心了。”
“嘿!”少年惊奇地望向她,“你怎么与我师兄说的话如出一辙?”
他望着青丘儿怔愣的脸颊,想起师兄面若寒霜,衣冠白皙的模样,心中更加怅然万分。
“从前师兄还不是如今的样子……”他声音很小,最后已然消失,“罢了,不讲这个。”
千秋儿却仍注视着他,冷不丁问。
“你师兄是何人?他姓甚名谁?修什么道?”
少年却只是笑笑,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若好奇,后日宗门大比便可见到。说起来,你现在可是我们宗的名人,不少人等着见你一面,与你一试高下呢。”
提起这个,千秋儿就一阵烦躁。她也不愿再说什么,自己提起裙子,拍了拍屁股走了。
临走时,那少年仍坐在石头处,背靠大树,整片整片的绿叶投下阴影,遮挡在他的衣衫。他叼着狗尾巴草,衣袂纷飞,倒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但千秋儿却并没有注意这些,她神不思蜀地回了房间,躺在床褥上,盯着屋檐发呆。
昏睡渐渐涌了上来,一闭眼,便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她重重跳进一个宽阔的怀抱,烈日刺眼,她依稀只能记得那人飞扬的长发、素白的衣衫。
他的额间系着白色的发带,眉眼低垂,在压抑低沉的氛围中,安静地敛着眉,周身沉静。仿若那口沉甸甸的棺材里,躺着的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煞星,真是个煞星!父母去世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亏得侍郎坚持不懈寻了十年才将他找回。可他一回来,便是大火烧山,遇上奸盗生杀抢掠,害得侍郎与夫人惨死,随性仆人丧命,他自己却安然无恙。”
“快别说了,侍郎甚至早早为他寻了后路,即使府上衰败,他也能住进那京中丞相府,真真是好命。”
父亲快步走来时,那些杂言语便紧紧闭了。千秋儿就跟在父亲身后,丞相千桓沉默半响,然后亲自扶起了跪在其间的沈清辞。
“孩子,你可愿随我回丞相府?你已有些年岁,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这个选择的机会我交与你,若你有了答复,便来寻我,若你不愿随我回去,那就……
“我愿意。”
沈清辞抬起头,在身后的吸气声里,直直盯着丞相的眼,说。
“我愿意。”
那日后,沈清辞便住进丞相府,他从破落的流浪中被侍郎寻回,没出几日,便又辗转至京城,以伴读的身份陪同在千秋儿身侧,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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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
不,那时千秋儿还唤他兄长,她被沈清辞抱在怀中,玩乐耍赖,哭闹喜怨,仿佛是世间最亲的兄妹。
“你可还好?
梦被打断,千秋儿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玉无双的脸清晰地倒映在她眼中,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疑惑地问。
“你怎么在这?”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声音甚是嘶哑,身上还有些发寒。
玉无双将双指点在她的额头,渐渐的,她感到自己周身舒适了许多,嗓子也没有那么疼痛难挨,但头依旧昏沉。
“把这个吃了。”
口中被送进一颗白色药丸,千秋儿来不及反应便吞咽了下去,还没琢磨过口中的味道,就听见玉无双问。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暑?”
“或许是在外面待太久了。”
玉无双听罢,也没说什么,她的手在千秋耳腕间把了片刻,便抽回了。
千秋儿见她起身要走,赶忙说。
“这些时日,没有人来寻我,也没有什么书信寄往莲池吗?”
玉无双似乎思考了一会,然后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没有。
心中失落更甚,不知是否因为身上不适,导致她连怒火都未来得及发散便已经有些力竭。
但紧接着,玉无双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若想寄出信件或是收到谁的来信,需去置物处领取信纸或飞鸽。宗内不能无故寄信,需登记在册,不过你信中的内容自是无人查看。”
千秋儿听罢,脸上涌上喜色,她虽还瘫在床上,却亢奋道。
“我明日便去寻!”
“宗门内你还不甚了解,明日恰巧我要出莲池办事,你若醒了便来找我,我与你一起。”
这当然是极好的,千秋儿眼里带着期许,目送玉无双出门,随后便沉浸在未知的欣喜里,继续休息了。
她自是没有注意到,玉无双转身走过长廊后停下脚步,面色有些凝滞。
“她体内为何藏有剧毒?寿命竟已不足三月。”
“是了。”身后一道声音肯定了她的判断,儒醉山的脚步很轻,声音带着几分飘渺,他前几日喝醉了不是这幅模样。
玉无双转头,觉得他这样竟显得稳重。
“如何?你如今是否已后悔为她重塑灵根?我虽不知你如何做到,但此事定然会消耗你的灵力。”
“得不偿失,可是你目前心中所想?”
玉无双不懂,他这个判断又是从何而来?她只道。
“原本姻缘簿中,她的命数也是如此吗?”
儒醉山直直看向她,开口道。
“不,千秋儿命定之人乃户部侍郎独子,他们年幼相识,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户部侍郎独子有状元之才,他深得皇上信任,封官加爵,贵极人臣。而千秋儿千娇万宠长大后便嫁与他,二人恩爱白首,福泽绵长。”
“如今她的命定之人上了玄风宗,修了无情道。就在几日前,他才破为金丹,那道天雷便是为他降下。”
似乎怕是隔着几条长廊的千秋儿听了去,儒醉山压低声音,呼吸打在玉无双的耳侧。
“如今,你可后悔当日为她更改灵根,耗费自己一身修为?亦或是发觉区区几根红线,竟如此干扰人的命数,更改人的生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玉无双咫尺。
“你……可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