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宗的房间多为棕木色铺底,因后山丛林众多,掩盖在其间,在寥寥细雨下,显得清幽寂静。
玉无双从前在宗门时,常常透过窗柩望山,这间房凑巧有着相似的布局,只不过那窗柩附近的台面,并不是放着成堆的书籍,而是空空荡荡,徒留一面铜镜。
镜中人眉细目深,她恍然间惊觉,自己的样貌竟与五年前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够一个人改变道心。
从前,她留守师门,从未对凡间有过多深的渴望,对远方有过多么鲜艳的愿景。
但这样的念头也仅在一刹那改变,至今玉无双不知是因为那本话本纠正了她的想法,还是因为自己与世人所说的无甚差别。
这样的想法却还没持续多久,玉无双警觉地抬起眼,她正欲施法,却瞥见镜中人的现身,悄然放下了手。
没等她说话,一双有力的肩膀就已相扣而至。
“许久不见,我好是想你。”
玉无双对他的动手动脚已见怪不怪,她有时也不知自己应该做出如何姿态。
引谵脑回路非常清奇,你若拒绝,他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叫你日日夜夜叨扰不已,烦不胜烦。但若让她就此接受,玉无双心里也总是不快。
“我是半点也不想你。”
铜镜中那人听了她的话,直直将头颅埋进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所以我来见你了。”
他如此直白,玉无双又把口中的冷言讽语咽了下去。
“你重回仙位,天帝怎会放你下凡?引谵太子,你可莫又要将我与你牵连,令我平白徒生事端。”
“你总是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此我便会心灰意冷,再也不来寻你吗?”
他顾左右而言他,玉无双也并不是真的关心他的事,自然没有再进行话题。
她被引谵抱得太热了,所以站起身,顺带推开他。
“若你实在无事,便告知我,那月老究竟是何人?他与姻缘树又有何关系?”
引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牵不到玉无双的手,也知自己不能太过得寸进尺,于是为她斟了水,坐在了椅凳上。
“月老儒醉山,六万年前开天辟地时生出的灵果,他一出世便被姻缘树选中,即使武力低微,也在漫天硝烟的创世大战中平安苟活。只因姻缘树干涉六界情缘,牵扯多种因果,无人敢动他。自我出生起,他便已闭关修炼,万年未出。此次我重归仙位,月老出山,你又被牵扯到姻缘树的事中,如此巧合,也着实令人惊奇。”
他言语中亦有试探之意,尽管姻缘树一事未有泄露,但若引谵想查,并非无法得知。
“确实巧合,正如当日我也万万没有想过,竟在如此情境下飞升。”
引谵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他突然站起身来,又走至玉无双床榻。
“你胆敢坐下,我就将你踢出去,踢回九重天,你信不信?”
引谵自然是信的,他笑了笑,径直跪在地上,抱住玉无双小腿。
“成婚一事,我原以为不出三日你便会忘却,亦或毫不放在心上.......但现在,我甚是开心。”
“三日?”玉无双拿脚踢了踢他,“今日还并未过三日,不过明日就是了。”
腿上力压很大,引谵沉默不语地将头埋在她的膝上,一动不动。玉无双知道他又在跟自己暗自较劲,但她实在懒得搭理他。
她对着窗柩想着今日之事。
手上的红线感知得到方位,海海人群中,同感觉得到千秋儿的位置,同时也感觉得到这宗门里竟还有三个人也如此。
姻缘簿早已混乱,她只能顺着千秋儿口中所言,去探查她的命定之人。
她既已经带她上山,便事半功倍了许多。
只等着千秋儿口中那负心汉出现,再细细琢磨二人所发生之事,想必很快便会有所解决。
至于儒醉山向纪掌门所编排的妖邪祸乱之事......玉无双想,既是他所言,那便由他自己收场。
若恰好碰上正有妖邪作怪,那她便正好收复,也算锻炼筋骨。
历经这些,也不过短短半日。
窗外的雨停了下来,太阳烧得灼热。腿上的人毫无动静,但玉无双知道,他必然不会睡着,不知正在琢磨什么。
“损坏的姻缘簿确实无法会服,但儒醉山身为月老,被神树指定,他与神树一体,他手上一定有档案秘籍。”
玉无双低头看向他,正对上引谵那双黑沉的眼,闪着锃亮的光。
“此话当真?”
引谵只是看着她,玉无双便知,这儒醉山当真是为人恶劣,把她当猴耍!
她抿紧唇,心中微微发怒。
引谵连忙得寸进尺的往上爬,两臂将玉无双困住,头越来越低。
脸颊只得了种种一掌,引谵被赶出房间,脸黑的像锅底。
这月老老头一把年纪不仅害的他和心爱之人分离,还处处惹玉无双不快,他必定不会让他好过!
*
玉无双无所事事了三日,终是等到了千秋儿醒来。
她靠在石椅上,翻看着从玄风宗搜刮来的书籍,身后有脚步传来,玉无双只当是儒醉山经过,并未抬起头。
但并非红色衣袂而过,一声响亮的声音叫起了她。
“师姐,我没死!”
玉无双对这个称呼有些恍惚,她从书中抬起头,千秋儿还是穿着鹅黄色衣衫,但她将双环髻放了下来,身后披散着,倒显得有几分奇异的娴静。
“那日我原以为是活在世上最后一天了,没想到我不仅没死,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仍觉得不可置信,“我竟变成了单灵根,修为已是筑基中期。”
“恭喜。”
“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却不言不语,生怕叫人感谢你。”
不用回头,也知晓是谁在冷嘲热讽。千秋儿听闻来人,倒是变了先前的模样,她面色犹疑,还带着些许紧张。
“师父……”
儒醉山接受良好地坐下,还朝千秋儿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拘谨。
玉无双朝他眨了眨眼,儒醉山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一屁股落了空,径直摔在草地上。
“啊,这,这……你没事吧?”
千秋儿嘴上惊呼,但她并没有扶人的意识,而玉无双面色沉静,坐在儒醉山对面,眼中带笑,看起来温柔冷静,仿佛刚才施法恶作剧的人不是她,而是哪里来的山中恶鬼。
丢了面子不要紧,无儒醉山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衣衫,又慢悠悠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后,拍了拍千秋儿的肩,一副任重道远的模样。
“你今日刚休息好,为师若派任务给你,是不是太过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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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
千秋儿看他片刻,竟吐出一句。
“是。”
玉无双不由得笑出声。
“无妨无妨。”无儒醉山假笑,将头转过,他发间的玉饰发出叮当的响声。“玉儿,你身为师姐,可要给你的师妹立个好榜样。也不枉为师教导你一番,费尽苦心。”
他根本不给玉无双说话的机会,“后日便是宗门大赛,各门派弟子前来一决高下,为了彰显我玄风宗风采,你携小师妹后日出征,势必要为我宗门耀武扬威,争些脸面!”
“此事全权交于你,我山的荣辱全在你一人身上,你可莫要让你小师妹被他人欺负了去。”
千秋儿目目圆睁。
“那不是与人打架?我不去!”
儒醉山温柔笑着。
“好徒儿,这可由不得你。不去你便下山,我便当没有认过你这个弟子。”
“……”
留在玄风宗,便等于死死抓住了千秋儿的命门。
尽管玉无双也是以此来接近千秋儿,她与儒醉山皆是为了姻缘簿而来,二人本质上无甚差别。
但她还是开口道。
“您口中师徒如此轻易便可认回或斩断,真叫我心寒……宗门大会一事,我有心无力,若要将我逐出师门,那我今日便自行下山,再也不回。”
气氛陡然僵硬,千秋儿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变化。而对面的儒醉山静静看着她,再饮了一口酒。
那酒带着几分茉莉香气,幽香绵长,闻起来甚是醉香。
三日前,玄风宗掌门便送来了此酒,儒醉山当着他面喝下时,纪添逍脸色似乎并不明朗,但他静默片刻,还是恭敬离去了。
玉无双并非担忧纪添逍发觉了什么,即使有所察觉,此事也应由儒醉山一人承担,她断然不必苦恼。
只是若非要把顺利的事搞得复杂,漏洞百出,也不是玉无双愿意看到的。
她想早早了结此事,返回天宫,而不是在这里多加滞留。
与儒醉山相处几日,她便清楚,他们二人行事作风全然不同。
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十分合不来,时间若是越拖得越久,那便会愈加负累。
而且姻缘簿一事,他如今仍未告知自己具体情况。
种种事宜,令他对儒醉山实在生不出好感。看着他行为随意,事不关己的模样,玉无双完全不想顺着他。
“不说话,便是同意了,看来您与我也并未有太多情分,那我便早日下山,不再碍着您的眼。”
“毕竟向来您只教我做事,却从不肯相助我。多年来,徒儿甚是心寒,想必您从来不知,亦或是知道也置之不理。”
千秋儿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看向儒醉山。玉无双站起身,顺势收走桌面上的书,就要往房间走。
身后寂静无声,她往前走了几步,一道红蝶蓦然拦住她的身影。
玉无双正要绕过,那蝴蝶却缤纷地围至她的身旁,而后降落在她的手中的书上,将其叼起。
“后日宗门大会,我与你们二人同去,若有情况,必由我来承担。”
玉无双还是没有回头,红蝶叼着书绕在她的耳旁,一道密音传入她的识海。
“姻缘簿之事,我会全须全尾告知你。”
见玉无双终于停住脚步,儒醉山扶着额头,说。
“玉儿,师父与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