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吴嫂子胡乱吃了两口饭,就守在门口,观察着隔壁书坊的动静。
吴家男人不解:“当门神呢?”
“你懂什么?”吴嫂子语气嫌弃,让他带孩子们去洗脸洗脚,“巧娘和瑜姐儿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正难受呢。若是想做什么,我得帮帮忙啊。”
吴家男人了然,随即道:“人和你又不一样,动不动吵架。”
“怎么?”吴嫂子瞪他一眼:“我要是不吵架,你现在还在田里给你的好三弟忙活呢,哪能住在状元坊?”
“嫌我爱吵架,你找其他人去呗。”
吴家男人知道自己话说错了,连忙道:“我脑袋不清醒,胡说八道。”
吴嫂子嘁一声,懒得和人计较。
然后又继续盯着门口。
等到街上静了下来,书坊还是安安静静的。
吴家男人催她睡觉:“油灯里面的油快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吴嫂子不耐烦地回,关上大门,又后知后觉地问:“前两天不是刚买了灯油,怎地又没了,家里有油耗子?”
“谁知道……”吴家男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嫂子睡前还在琢磨白日的事。
巧娘看着温柔,不是和人起冲突的类型。
难道真吃了这亏?
翌日。
脑袋还没清醒,吴嫂子就听到阵“砰砰”的敲门声。
她连忙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走。
发现街上大半的人都被这阵动静吵醒,靠着门口,耳朵竖着听热闹。
吴嫂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找到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后街。
巧娘抱着娃娃,牵着瑜姐儿,正敲着李狗子的家门。
李狗子的娘打着哈欠出来,没搞明白状况,张嘴就问:“这位小娘子,大早上的惹人清静做什么?”
她冷嘲热讽道:“你不睡,难道街里邻坊的都不睡了?噼里啪啦地一顿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女儿出嫁缺敲锣打鼓的人呢。”
“再说,看见我家的门了吗?”李狗子的娘舍不得花钱,门哪怕破了洞,只要贼人钻不进来,就能拖一天是一天:“敲坏了,小娘子赔得起吗?”
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久。
每位邻居什么性格也都清楚。
性子烈的,不敢和人吵。
性子弱的,嘴巴便停不住,唾沫都没时间咽。
前段时间状元坊搬了新人,她也清楚。
听说是读书人没了,留了一件书坊,孤儿寡母地搬过来。
巧娘自然而然地就被列入到了“好欺负”的这栏。
“确实没睡着”,巧娘说话没那么着急,每句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把握在恰好让人听清楚的程度:“毕竟谁家的孩子被欺负了,都睡不了好觉吧。”
“我寻思着被欺负的人都睡不着,做坏事的人怎么能躺床上做美梦呢。”巧娘看着眼前的人道:“这不是,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沈南珏昨晚上也惦记着这事。
她看巧娘不动,以为对方要忍过去,着急的不行。
现在听到这话,真想啪啪地鼓掌。
说得好!
李狗子娘嗤一声:“你家孩子被欺负,和我们有狗屁的关系?”
“没狗屁的关系”,巧娘丝毫不退缩,道:“和狗子倒是有关系。”
她问道:“狗子难不成还改立门户,不是你家的儿子了?”
李狗子娘皱了皱眉,暗骂一声。
又是臭小子惹麻烦了。
但刚才话都说出去了,还摆着那股气势,嘴硬道:“你说欺负就欺负?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人定罪的话,我还能说自家的门是你给砸坏的呢。”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道:“李狗子娘,你可别胡乱说啊。门坏的时候,人家可还没搬到这里来呢。”
话出来,其他人也都噗嗤笑了。
正是清晨,家里除了早食没其他的事。
因此不少人手里拿着一把菜,边择菜边看热闹。
比瓦子还要热闹。
李狗子娘台还没搭起来,就被拆了。
当即气势都弱了几分。
她瞪向周围的人。
可惜。
没一个怕的。
巧娘同样如此。
“怎么?”
她牵着女儿的手,冷声道:“你儿子欺负我的女儿不会说话,骂人是哑巴,还说哑巴会传染,你这个当娘的也要欺负?”
之前在沈记汤饼铺,附近的人都知晓瑜姐儿的哑疾。
便是有不懂的,旁人也会告知。
何曾经受过这样的恶意。
巧娘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瑜姐儿是真心想交朋友的,反倒被这样欺负,任谁来了都知道是你们家的错。”
“我是瑜姐儿的娘亲,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字一句说的坚定又清楚:“若是今日不替瑜姐儿说出来,以后岂不是还要受气?”
巧娘清楚。
若是今日不在众人面前讲明白了,日后的孩子们有样学样,就坏事了。
“这事是臭小子的错”,李狗子娘知道自己不占理,当即又改了口风:“孩子们玩闹过了,一时说错了话,巧娘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沈南珏在心里嘁一声。
古往今来,熊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
一旦犯错了,就说年纪还小,大人和小孩子较什么劲,绝对不是故意的。
何其可笑。
“你家狗子如今已七岁,还不懂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巧娘看得明白:“日后若是再欺负了别人家的小孩,也要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巧娘道:“不过既然说是小孩子的事,那便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劳烦娘子把狗子喊出来,给我家瑜姐儿赔礼道歉。”
看人不是来要银子的,李狗子娘心底倒是松了口气,她朝着院内大声怒喊:“李狗子,你给我滚出来。”
七八岁的男孩扒着门框,不愿意出来。
街口一堆人盯着,李狗子娘丢脸的不行,揪住耳朵将人薅了出来:“躲什么,给人道歉。”
李狗子昨天说完就忘了,完全没想到对方还会找上门来。
他嗫嚅道:“对不起。”
“瑜姐儿不会说话”,巧娘道:“所以我替她问了。”
“你对不起的是何人。”
李狗子抬眼看了瑜姐儿,随即又立刻低下头:“瑜姐儿。”
前方是巧娘,后面站着亲娘。
由不得他胡说。
巧娘又问:“何事?”
李狗子犹豫片刻,道:“我说瑜姐儿是哑巴。”
旁人适时地插入一句:“这不是一清二楚吗?”
“是啊,说不定当时还是故意说的呢。”
巧娘又问道:“哑巴会传染吗?”
李狗子:“……不会。”
李狗子娘张了张嘴:“差不多行了吧?”
巧娘看向她:“那你替自己的儿子回答?”
小孩子可以不要脸面,大人不能不要。
日后还得上街买菜买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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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狗子娘闭嘴了。
她丢不起这脸。
巧娘道:“你当时用什么声音说的,现在就用什么声音道歉。”
李狗子只觉得煎熬,闭上眼睛大喊道:“瑜姐儿,对不起!”
巧娘又问瑜姐儿:“你要原谅他吗?”
瑜姐儿牵着她的手紧了些,唇瓣紧抿片刻,随即摇摇头。
不。
她不原谅。
巧娘点头,和李狗子娘道:“道歉是你们该做的,原不原谅是瑜姐儿的事。瑜姐儿不原谅,你们便永远有错。”
沈南珏从昨晚上就憋着的那口气,此刻吐了出来。
娘亲做的好。
彻底舒服了!
李狗子娘忍不住:“哎……”
她想说这不是都道歉了,怎么还让自家小孩身上背着个错误。街里邻居都看着,往后说闲话,还得提这件事。
话没说完,就被巧娘打断:“还想继续道歉?”
李二娘闭嘴了。
早上往这走的时候,沈南珏还想着报复的招。
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
想做些什么很难。
但既然是娃娃,控制不住尿也是正常的。不小心尿到门前或者小孩大人的衣服,总不能揪住自己的屁股打。
不过看到巧娘条理清晰,心里有底的把这件事完美解决后,沈南珏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解气倒是解气。
脏掉的衣服则要娘亲洗了。
她还是少折腾吧。
从李狗子家离开,巧娘又带着人去了其他家。一共六户,挨个敲门,让人给瑜姐儿道了歉。有的大人懂事,知道后狠狠教训了自家的孩子,还拿着果子赔罪。
收不收,原不原谅,巧娘都让瑜姐儿自己做了决定。
其他的孩子们有的害怕,有的则是羡慕,拉着自家爹娘的衣摆,道:“我也要李狗子道歉!”
往常孩子们玩闹,除非打碎了东西,亦或者是磕碰到了脑袋小腿,见了血,家长们才会去对方家里讨个说法。只是拌拌嘴,吵两句,没人会闹这么大。
孩子们不懂。
但他们生下来就有一种直觉,什么好,什么不好。
见到好的就想要。
见到坏孩子给瑜姐儿道歉,他们就回想起了往日的委屈。
“道什么歉”,大人们看完热闹,就各自回了家,不忘拎着自家孩子们耳提面命:“不许欺负沈家的两个孩子,别管大的还是小的,记牢了!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人!”
娃娃们撇撇嘴,鼓着脸颊应了声好。
心里却更佩服瑜姐儿和瑜姐儿的娘亲了。
真厉害!
能办到自家大人办不到的事情。
六户人家住的远近不一,挨个敲门,把状元坊转了个遍。
回到家里,巧娘和瑜姐儿身上都出了些薄汗,连带着娃娃的布裹,都被晒得有些发烫。
巧娘拿出蒲扇摇出些风,让瑜姐儿用帕子先擦擦。
瑜姐儿跑到脸盆前浸湿手帕,然后又跑回来,踮起脚先给巧娘擦了擦。
巧娘失笑,问道:“瑜姐儿,现在还难过吗?”
瑜姐儿连忙摇头。
她弯了弯眼眸。
现在很开心。
沈南珏也跟着笑。
还没乐完,就感觉自己的脸也一凉。
瑜姐儿没忘了她,用润湿的帕子碰了碰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扑闪了扑闪眼睛。
对上自家姐姐笑盈盈的眼眸。
呀!
搞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