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为自家孩子讨说法的事,没两天就传出去了。
张氏听到,还有些惊讶:“巧娘变了许多。”
往常在家,巧娘都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从没和人红过脸。几个月不见,竟然能直接上门找人吵架了。
惠娘也没料到,但能理解:“如今巧娘自个儿守着两个孩子,瑜姐儿有哑疾,珏哥儿还是个不能说话的。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岂不是谁都能踩一脚了。”
张氏手上砍鱼的动作慢了一瞬,似是认同了这句话:“人总是会变的。”
就像她也想不到。
大儿子去世没几天,巧娘就提要搬出去住。
暑热过去,挂花飘香。
中秋佳节过去,清晨和傍晚都添了份凉意。
娃娃长到六个月,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断了每日的奶水,依旧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极为省心,仿佛真印证了巧娘喊的那句“小豚猪”。
二是娃娃长了牙。
瑜姐儿最先发现的,她本来在和娃娃玩,看到对方嘴里一闪而过的白。
担心是午食吃的东西卡了,连忙拉了巧娘过来。
抱起来仔细检查,指尖伸进去摸了摸,巧娘笑着道:“不是米糊,是珏哥儿新长出来的牙。”
瑜姐儿眨眨眼睛,好奇地凑过去看。
小小的,从下面冒出来。
她竖起食指,问道:只有一颗牙吗?
巧娘点头,捏了捏娃娃的脸:“现在只有一颗,之后会慢慢再长的。”
沈南珏咧着嘴笑。
“对!”
可惜。
因为没牙,字音就不准确了,还漏风,听起来成了“噗”的音。
瑜姐儿没忍住笑了。
巧娘也被传染,眼眸里都是笑意。
沈南珏无奈。
她翻身扑进娘亲的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笑吧笑吧。
自己一点都不丢脸。
虽不需要再买奶水了,但巧娘还时不时地和杏娘往来。今日你去我家坐坐,明天我来你家坐坐。
一是两人的性子合得来。
二是珏哥儿和对方的孩子年岁只差了三个月,彼此之间有话题聊,长大了还能做朋友。
这天,杏娘和她家男人一块过来,还抱着孩子。
巧娘听到动静,笑着道:“来了?”
“给主家的干活,肯定要早来啊”,杏娘也笑着应,随即道:“敲墙和砸砖的事,你和我官人说。”
巧娘一直想着在后院开个门,那就要把角落的矮墙砸掉些。这是力气活,她原本还发愁找谁做,和杏娘聊到,对方就推荐了自家男人,虽说现在是搬货的力工,但砸墙抹泥的事也能干。
巧娘点头,也不墨迹。
在那儿砸,砸多少,再用泥修补修补边缘,把要做的事情都讲明白了。
李家男人话少,干活踏实,又问了些细节后,便拿着工具去墙角开始干活。
巧娘拎着茶壶出来:“先喝点水再忙活吧。”
“不用管他”,杏娘拉着人坐下,道:“眼前有活,他心里就惦记着,做不完不踏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巧娘也不再多打扰:“那杏娘喝。”
杏娘笑了笑,抱着孩子道:“还得谢谢杏娘,不然都没这活计。”
自家男人有些跛脚,平时找活不好找,一般都只能降些工钱。
毕竟同样的活,同样的价钱,人家都更倾向于双腿没毛病的。
巧娘说着实话:“不找你们做,也要找其他人,提心吊胆着,生怕他们做不好,还是找熟人合适。”
“听到了没,记得好好干啊。”杏娘朝自家男人喊道。
男人虽内敛,但对娘子的话有问必答:“知道。”
巧娘打趣道:“你怎地就知道欺负人家,都不过去帮忙的?”
“我哪里欺负了”,杏娘看到怀里的孩子醒了,伸出手指逗了逗娃娃:“再说,我这不是要看着书哥儿。”
说完,她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多穿着青衣襕衫的学生过来,这是县学休沐吗?”
平日学子们都在县学住着,十五日一休沐,休沐日才能从县学出来,好好回家休息。
“是”,巧娘道:“休息两天,然后又要回县学。”
沈安之前也上过县学,学了三年,觉得知识掌握的差不多后,便退了县学,在家里自己用功。
杏娘好奇看了看前面的铺子:“那怎地没人来买书?”
学子们从书坊前经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巧娘前些日子,问过掌柜同样的问题,如今倒是方便解释了:“学子们读书,背诵完里面的内容还不算完,得了解意思,熟悉典故。每本书至少得学三个月,久一些就是半年,不会频繁的买书。”
“而且,他们才从县学里出来呢,肯定想离书坊远远的,休息躲懒一会儿。缺笔墨的话,后日回县学的时候就顺带买了。”
沈南珏在心里点头。
古往今来,学生们的差距倒是很小。
回到家就不愿意看书,哪怕不是写作业,只是买学习资料,也要拖到最后一天。
杏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又道:“读书怎地这般辛苦,十五日只休沐两日,回家吃顿饱饭的时间都紧。”
“是。”杏娘想起沈安,无比认同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考上了科举,就能鲤鱼跃龙门,无人可知背后的辛苦。”
若是没考上。
那就更难受了。
瑜姐儿过来,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读书真的很难吗?
“瑜姐儿害怕了?”杏娘逗人。
瑜姐儿思考了一会儿:有一点点,但我还没读过,试试才能说害不害怕。
“乖”,杏娘低着头看自己的娃娃:“但我还是想让书哥儿读,当时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他比我们有出息。做什么都得吃苦,力工要吃苦,铁匠要吃苦,厨子也得吃苦……却都没读书的前景好。”
巧娘问道:“已经给孩子琢磨好了?”
“先试试,读上几年”,杏娘道:“若是真的读不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她问:“珏哥儿也读吧?”
“读书识字总是好的”,巧娘道:“日后能识得书名,在书坊里给学子们找出书来就成。”
有书坊在,就饿不到。
杏娘问:“不考科举?”
“还远着呢”,巧娘对孩子们没有大的期望:“科举这件事太看缘分,孩子们不想考就不考了。”
再者。
珏哥儿可不是真的“哥儿”,日后总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言明性别。她如今已经守住了书坊,不能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听着的沈南珏在心里一直喊。
娘,我想考!
她转过头去看杏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对方眼神清澈,是真正的孩子模样。
书哥儿,看来咱俩以后要当同学了。
杏娘知道沈安的事情,没再多问,只笑着道:“以后书哥儿开始识字,免不得要经常往书坊里跑了。”
巧娘笑着道:“书哥儿来买,肯定有好价。”
“我不白占便宜”,杏娘没推辞,读书开销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能省钱求之不得,她道:“我浑身上下拿不出什么东西,唯独有一点刺绣的手艺。若是不嫌弃,日后让瑜姐儿跟着学一学。绣好的东西不拿去卖,自己用着也是好的。”
“这……”巧娘想拒绝。
杏娘的刺绣手艺好,专门供给县里的成衣铺子,听说卖出去价格能翻几番,远不是普通娘子在家里随便绣绣花样就能比的。
其他人想学,都得付银子呢。
杏娘打断:“可别说不行,要不然往后买书,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巧娘无奈,道:“瑜姐儿,过来谢谢杏娘。”
正聊着天的时候,李家男人提醒道:“要开始砸墙了。”
杏娘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娃娃的耳朵。瑜姐儿有样学样,也捂住了,贴在两人中间。
巧娘去看怀里的娃娃,就见到自家的崽试图自力更生,晃着小胳膊。无奈胳膊太短,够不到自己的耳朵,更别提捂住了。
她笑笑,抬手帮娃娃捂住。
“小笨蛋。”
沈南珏:“!!!”
我能看懂口型的!
咿咿呀呀的声音,被“轰隆隆”砖头倒塌的声音压过去。
门的位置便有了。
砸完墙,李家男人又把砸出来的洞边缘整平整,将门装上。
期间,巧娘问杏娘道:“我出去买菜,要不要一起去?”
杏娘想的周全:“你去买就好,我在这儿帮你看着娃娃,路上能轻便许多。”
两周岁前的孩子最难带,不会走路,亦或者是会走了容易摔,无论高处还是矮处都敢去,得时时刻刻盯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得时时刻刻抱着,还要防着路过的推车剐蹭。
“一起去吧”,巧娘道:“今天要请你们吃饭,肯定得买些你们爱吃的菜。”
“用不着”,杏娘推脱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沾了光,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吃饭。”
“谁家找人干活都是要请人吃饭的,这可不是我和你客气”,巧娘笑着到人身边,把杏娘从板凳上拉了起来:“若是今天不吃饭就走,传出去,往后可没人敢给我们家干活了。”
这话出来,杏娘就没办法推辞了。
她自然是答应:“好好好,跟你一块儿去买菜。”
但没想到,巧娘能买这么多。
在菜摊和鱼摊前拦都拦不住。
灶房里摆着两条鱼,几十条虾,买回来就立刻放到水缸里了,此刻都活蹦乱跳着。旁边放着各种菜,秋菘菜,白萝卜,南瓜,一篮子的脆梨,还有早晨新鲜压出来的豆腐,外加一壶酒。
杏娘看桌上摆着的这么多东西,又开始后悔,刚才在摊位前,无论如何她都该拦一拦的,不然真担心一顿饭,把对方家一个月的伙食都吃完了。
懊悔归懊悔,这些东西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问道:“巧娘想做什么,我也在旁边打下手。”
“做一个蒸鲈鱼,还有酒腌虾”,杏娘一家来之前,巧娘就想好了做哪些饭食:“再做个芥辣菘菜,外加一盘炒蛋和豆腐咸汤……”
杏娘连忙阻止人:“够了,咱们三个大人,再加上瑜姐儿,这些菜都够吃了。”
“我还想着再炒个莴苣……”巧娘道。
杏娘语气坚定:“用不着,菜多了,反而没人吃鱼和虾了。”
巧娘想想也是:“那就做这些。”
要做的菜比较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杏娘便把两个娃娃都放在了有格挡的小床,轮子的位置用砖固定着,凭娃娃们的力气动不了的。
瑜姐儿在旁边拿着一张帕子低头细看,是杏娘给的绣样。
蒸鱼最怕的是腥味,然处理的好,腥味能完全去掉,只余蒸鱼肉的香气和滑嫩的口感。
巧娘砍了鱼头,刮了鱼鳞,随后将鱼从白肚的位置剖开,去了里面的肠子和血水,冲洗干净。
另一边的巧娘在调味。
挖一勺家里自己做的黄豆酱,里面加入花椒、小葱、姜丝、少量酒水,用灶房里的蒜锤砸到一起,味道完全融合后,淋到鲈鱼上,腌制片刻上锅蒸着。
酒腌虾的做法也简单,剪去虾须和虾尾,配着盐、花椒和酒水腌着。若是大人吃,生着便能用了。不过饭桌上还有瑜姐儿,便挑出一部分蒸熟了,又少放些酒。
杏娘笑着道:“若是瑜姐儿吃虾吃醉了,醒来免不得要怨咱们两个了。”
“我还真没见过瑜姐儿醉着的样子呢。”巧娘小声道。
杏娘:“想见的话,一会儿哄着瑜姐儿吃些酒气大的虾就行,不过巧娘能舍得吗?”
酒水是官营的,价格也高。一壶普普通通的酒,就要大几十文。她平日里舍不得买,更别说一口气喝到醉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自己没醉过,街上的酒馆前,却是经常能见到酒鬼。捂着脑袋,走路颠三倒四,看着头昏脑涨,可不好受。
不知怎地有人就爱喝这么多。
“舍不得”,自己的姑娘自己心疼”,巧娘撞了撞人的肩:“难不成你舍得让自家书哥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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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
杏娘的眉微动:“自然不行。”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酒还是少放一些吧。”
灶房外的瑜姐儿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扒着门框歪头。
意思是在询问:阿娘,婶婶,你们是在喊我吗?
“没”,杏娘应道:“今天要做不少好吃的,说你李叔有口福了。
巧娘也点头,道:“还买了些脆梨,瑜姐儿洗一个吃。”
见瑜姐儿拿了,她才收回视线。
鱼和虾处理好了,余下的炒蛋和芥辣菘菜就简单许多,调料和食材放到锅里翻炒就好。
两人各自负责了一道菜,往灶里加柴火的时候,杏娘道:“我之前琢磨过怎么做梨条和枣圈,李子旋和梅子姜的味道也不错。若是瑜姐儿想吃了,你也别去外面买,都贵的很,直接带着果子和糖来我家,能省不少钱。”
梨条、枣圈、李子旋、梅子姜、林檎干……这些都是小孩爱吃的果煎蜜饯。里面的糖很多,价格自然比普通果子翻了好几倍。
巧娘闻言,忍不住道:“杏娘,你真厉害。不仅会刺绣,连这些都会做。”
“生书哥儿的时候,我嘴巴刁,总想吃些甜的,粥里放糖都嫌味道淡”,杏娘回忆道:“他心疼,就去点心铺子买了好些梨条。”
“我问多少钱,他一开始还不说实话。”语气是埋怨和心疼,但眼神里能看出开心:“我挺着肚子去问了价,吓了一跳。”
“就那么点梨条,拼起来还不够两个梨呢,结果要三十文”,杏娘至今还心疼花出去的钱:“不知道的以为金树银树结的果呢。”
“然后我就自己做,糖也贵,做毁了就浪费了,我舍不得”,杏娘把炒蛋盛出来,道:“结果还真给我试出来了。”
“以后得多带着果子和糖去你家了。”
巧娘接受了这份好意,自家两个孩子,东西自然也得准备两份。
“不过提前说好,自家做的味道肯定没点心铺的好。”杏娘盛好饭菜,将灶沿擦了擦。
巧娘不在乎:“小孩子的嘴巴哪能吃出差别,看到果煎蜜饯就走不动道了。”
她抬抬头,指向门外:“喏,两娃娃闻到饭菜的香气,都要流口水了。”
杏娘忍不住笑:“那也不能给他们吃。”
全部听完对话的沈南珏:“……”
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美食在眼前,但吃不到肚子里。
……
门打通了,能直接从后街绕到前街,不用再从书坊内经过,担心影响铺子的生意。
秋意渐浓。
暑热被赶跑,直至一丝不剩。
几经蜿蜒的河道于城内绕了数个来回,流水仿佛也带上些寒气,衬得更加澄澈。美中不足的是河面上漂浮着的少许枯黄叶片,如同完美的化作多了两滴墨痕。
还没等人感叹完,河流底下忽的钻出一条肥硕的鱼,扰动了水面,荡出层层波纹,那枯黄叶片也随着飘走。
桥上有人撑着鱼竿,落钩的地方仍旧寂静。
有熟识的人经过,见到对方,笑着大声问道:“今日竟改到在这里钓鱼了,钓到了吗?”
撑杆的人连忙转身,嘴边竖了手指,示意让人安静:“上次就是你,说话的声音像喇叭一样,把要咬钩的鱼都吓跑了。”
那人连忙噤声:“不说了不说了,你且钓着。”
河流里虽有鱼,但少有人捕。
一是沿河捕鱼,总是容易掉到里面。水性不好的人,容易有危险。
二是秀州靠近太湖和海边,每日码头都有新鲜肥硕的鱼,价格便宜,味道也比河里的鱼好。
只有喜欢垂钓的人,每日准时带着鱼竿坐在河边,风雨不歇。
接连落了几场雨。
淅淅沥沥的,像在人身上罩了层雾。
巧娘坐在院里的屋檐下,听着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字,即为抬头可仰视之天。”
“地字,即……”
前些天,巧娘已和掌柜的说好。
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瑜姐儿识字。掌柜的工钱也从每月七百文涨到一两银子。
两方都觉得是划算的买卖。
对掌柜的来说,看书坊没客人来的时候教瑜姐儿识字,不用早来或者晚退,就能每月多三百文。
若是科举写文章,他不行。
但只是识字,带着人读一读《千字文》、《三字经》和《童蒙训》之类的,算不得难事。
对巧娘来说,若是正经拜师父,每月的束脩都要一两银子,逢年过节期间还得买肉买绢,加起来的银钱可不少。
院落里只有赵掌柜一人的声音,瑜姐儿虽念不出来,但每个字的含义以及写法都记在了心里。
沈南珏也在旁边认真听着。
古代和现代,不仅字音有区别,字型和写法区别也很大。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记着身边人说话的音调,尽可能和脑海中的现代话一一对应。
然而秀州的韵调,和“官韵”又有区别。
掌柜念书的时候,就是用的“官韵”。若是考科举,也是要学官韵的。不然日后到了汴京城,与同僚交流,人家的韵调都一模一样,唯独自己操着秀州的腔调,对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便是吵架都难吵赢。
沈南珏学习的时候,向来专注认真。
娃娃聚精会神,表情显得格外可爱。赵掌柜想不注意都难,他玩笑道:“要不要把珏哥儿抱的近一些,也早些开蒙。”
巧娘没放在心上,道:“娃娃第一次见,才觉得新奇。若是日后真开始读书了,说不定有多远跑多远呢。”
“是这样的理”,赵掌柜想起了自家的孩子,不由得道:“我说要教他认字,转头就从书案底下爬出去了,追都追不上。一边跑一边哭,说自己看到书就想睡觉。”
“根本不懂得读书识字的好处!”
就这件事,赵掌柜和巧娘便聊了起来。
被忽视的沈南珏,窝在娘亲的怀里,心里长叹。
好想读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