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家住了一晚,巧娘带着孩子们回了状元坊。

    恰巧,吴嫂子家里的孩子也全都回来了。

    对方家里的孩子多,共有五个,三儿两女,按金木水火土排行。其中三女儿七岁,名为吴水,五女儿四岁,名为吴土。

    两个姑娘的性格和吴嫂子也像,热情话多,无论面对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杨柳枝头的小鸟。

    吴嫂子可能提前交代过瑜姐儿哑疾的事情,所以哪怕自己说的口干舌燥,水姐儿和土姐儿都没问为何对方不说话。

    “一只鸡当天下了三个蛋,是我自小养起来的,土姐儿养的就不行!”

    “你又没看到鸡下蛋,说不定是其他鸡的蛋呢!”

    “不可能!”

    说着说着,两人险些吵起来。

    “你们都比娘亲厉害”,吴嫂子连忙哄了两句,怕自家孩子继续丢人,提醒道:“瑜姐儿还在呢,你们一块去玩会儿,中午记得回家吃饭。”

    年纪相仿,见到面就建立起了友谊。

    更不用说,瑜姐儿长得还漂亮。

    大人们还会考虑品行,小孩子们就肤浅许多,见到好看的姑娘,心里就喜欢。

    看着三人结伴,巧娘又叮嘱道:“记得别靠近水边。”

    夏季雨水多,淅淅沥沥的,下一会儿停一会儿,河道里的水都漫高了些。若是落水,又不幸被河底的水草枝蔓缠住,丢命就是一刹那的事。

    大人们说了又说,每年夏天还是会有孩子往河边跑。

    救上来的是少数。

    “知道啦!”吴嫂子家的姑娘应了话。

    瑜姐儿不在家,巧娘哄着娃娃喝了掺着米汤的牛乳。

    等人睡着,自己放轻动作,将房内落了锁的大木箱打开。

    箱子内是之前搬家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其中一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

    书籍有新有旧,旧的居多,有的卷了边,一看就是被翻看过许多次。随便翻开两页,便能见到标注的字迹。笔墨的颜色深浅不一,是每个时期的不同感悟。只要有了新的想法,便在书上记一笔。

    透过旧书,巧娘仿佛看到了端坐案边,认真准备科举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微微仰头,指尖轻擦眼角,忍住鼻尖的酸涩,不让眼泪沾湿书本。

    箱子里的书被归整好,只余下薄的两本当做念头,其余的皆拿给了赵掌柜。

    巧娘道:“赵掌柜看着开价就好,便宜些也无妨,能卖出去帮到一两位学子,这些书也尽到了用处。”

    赵掌柜一如既往的会说话:“主家您不知道,许多贫苦人家的学子都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书。到了科举的考场上,可能就因为少背了一两句话,没能上榜,可惜地很。”

    说到这里,赵掌柜的脸上也尽是惋惜意味:“这些书,虽比不得新书看着舒服,也没了地方做注释,但内容完整无缺。降些价格卖出去,到有需要的学子手上,何止是能帮到忙,无异于及时雨、雪中炭。”

    一番话听下来,巧娘悲伤的情绪都淡了些,心里是庆幸和能帮到人的开心:“那就好。”

    赵掌柜也点头:“这些书就交给我,到时候入账单独列着,清晰明了。”

    巧娘觉得可行,客气道:“麻烦掌柜的了。”

    “不麻烦”,赵掌柜笑着道:“我应该做的。”

    说完就回了院子里。

    被抱着的沈南珏,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娘亲,掌柜的,这就没了吗?!

    既然决定卖旧书了,为何不借此开辟旧书生意。收了无用的旧书,再加些价格卖出去,事情不麻烦,但也是项收入。

    “啊呀”

    沈南珏试图通过咿咿呀呀的声音提醒娘亲。

    可惜。

    巧娘想不到娃娃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想怎么赚钱养家的事了。

    她摸了摸娃娃还没多少头发的脑袋,疑惑道:“不是刚吃过东西吗?怎么又饿了?”

    沈南珏:“……”

    自己这“小馋猪”的标签,是真的摘不下来了。

    没一会儿,已经熬成糊糊的南瓜米粥用勺子盛到嘴边。

    她犹豫了犹豫,还是张开嘴巴。

    多吃点东西,才能快点长大。

    才能开口说话!

    吃了午食。

    吴家的两个姑娘在门外喊瑜姐儿玩。

    瑜姐儿眨眨眼,看向娘亲。

    “下午还要出去?”巧娘问。

    小姑娘点点头。

    巧娘笑着和外面的两姐妹道:“你们先进来,我给瑜姐儿扎扎头发,然后再一起玩。”

    瑜姐儿发丝乌黑柔顺,早上简单地扎了,在外面待得时间久了,已经有些散,耳边都是些碎发。

    吴水和吴土进来,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脑袋,看巧娘干净利落地扎辫子,夸赞道:“婶婶,你的手艺比我娘好太多了!”

    “阿娘每次给我扎头发,都感觉攥的老紧,脑袋瓜子都是疼的。”

    小孩子说话,都没什么顾忌。

    而且普遍有一种心理,觉得别人家的比自己好。

    沈南珏笑着。

    这次记住了不笑太大声,免得吐出泡泡。

    巧娘也无奈,笑着问道:“要不要我也给你们扎一扎?”

    吴水和吴土就惦记着这句话呢,弯着眸子道:“要!”

    扎完头发,三人一起出去玩。

    谁也没料到,瑜姐儿开开心心地出去,结果哭着回来。

    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巧娘正在院里洗着菜。

    娃娃被放在四处加了格挡的小床上,这是她托三弟仿着杏娘家的小床打的,底部还带着小轮子,方便推动。

    “回来了?”巧娘听到推门的声音,道:“一会儿就能吃晚食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过来。

    她抬头,就感觉瑜姐儿扑到了她的怀里。

    巧娘连忙低头,就看到自家女儿脸上都是泪水。

    没有哭声。

    眼眶是红的。

    看着委屈极了。

    她吓了一跳,指腹连忙擦掉小孩脸上的泪水:“瑜姐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眼泪擦掉又留下来,瑜姐儿张了张嘴,还是摇摇头。

    意思是自己没事。

    “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把自己受的委屈重复一遍,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巧娘不多问:“娘去吴嫂子家里问问。”

    今天瑜姐儿是和吴家两位姑娘出去玩的,肯定知道始末。

    她半蹲着,语气温柔:“瑜姐儿和我一起去,还是在家里看着弟弟?”

    瑜姐儿吸了吸鼻子,沉默两秒后,还是牵住了娘亲的手。

    自己想一起去。

    巧娘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好,我们一起去。”

    她抱起珏哥儿,道:“家里人都陪着呢。”

    还未走到茶水摊,就见到吴嫂子带俩孩子着急忙慌地出来了。

    她看着瑜姐儿哭红的眼睛,心也跟着疼:“巧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我也刚听俩姑娘说,饭都没吃就出来了。”

    “俩孩子讲的顾头不顾尾,咱们坐着说”,吴嫂子倒了两杯茶,自己闷了一杯润润喉后,将大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在状元坊住的时间长,认识的小孩也多。有人嫌弃她们是乡下来的,说话都沾着土气。不过两人没放在心上,对方看不上自己土气,她们也嫌对方连鸡鸭都不会养,有时候吵架,有时候又能在一块儿玩。

    今天带着瑜姐儿出来,恰好碰到了之前认识的朋友。

    一开始,朋友们见到瑜姐儿,都很喜欢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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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人问道:“瑜姐儿,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我们吗?”

    瑜姐儿摇头。

    还是没说话。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便站出来,说:“瑜姐儿生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那之后还能好吗?”有人问道。

    吴水和吴土迷茫了,自己也不知道,便转过头去看瑜姐儿。

    瑜姐儿早慧。

    从大人的交流里,知道自己的情况,看郎中都没办法治好。

    便摇头。

    否定了这句话。

    她诚恳地道明事实,熟料眼前的小伙伴们,瞬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一直都不能说话,那不就是哑巴吗?”

    “我们不和哑巴交朋友的!”

    “水姐儿,土姐儿,你们赶紧站到我们这边来啊!”

    吴水和吴土不理,她们觉得瑜姐儿好,瑜姐儿的娘亲也好,今天还给自己扎了辫子:“你们不许说瑜姐儿的坏话!”

    朋友们不依不饶,继续道。

    “我娘都说了,哑巴是传染的,不能和哑巴在一起玩!”

    “水姐儿和土姐儿要是和她在一起玩得多了,也会变成哑巴的!”

    “是啊是啊,赶紧离远一些……”

    小孩子们没什么分辨能力,原本只是一两个人说,结果其他人也被带偏,都被吓到了,不愿意再和瑜姐儿玩。

    吴水和吴土异口同声道:“你们胡说!”

    两群人不欢而散,哪怕两姐妹路上努力安慰,瑜姐儿还是忍不住伤心。

    她不愿意让娘亲担心,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擦干。但进了家门,见到巧娘,眼眶便又湿了。

    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事。

    “大概就是这样”,吴嫂子自责道:“这也是我家俩孩子的错,闲的没事带人跑那么远做什么。”

    “和两个姑娘没什么关系”,巧娘平时说话,脸上都带着抹浅笑,温柔近人,现在则淡了许多,她问道:“吴嫂子,我能问问是谁家的孩子吗?”

    吴嫂子:“我当时没跟着去,还真不知……”

    话没说完,就被水姐儿打断。

    “娘,我知道!”

    她念着当时在场孩子的名字:“狗子,他是最先说的!”

    吴嫂子接话:“这个我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隔了一条街,正着数第三户,家里的门破了个洞,不知道现在修没修。门还没修的话,你过去就能看到,很好认。”

    土姐儿接着道:“还有赵八!”

    “阿云算不算……”

    “算!她当时也在!”

    两个姑娘说小孩的名字,吴嫂子就在旁边补充对方父母的信息,连家门朝哪边开都说的清清楚楚。

    一连说了六个名字。

    水姐儿仰着脑袋想了想,确定没有遗漏:“就是这些人了,一直都在欺负瑜姐儿!”

    吴嫂子不着痕迹地踢了自己姑娘一脚。有前一句够了,非得强调后一句做什么。

    人家本来就生着气呢,还火上浇油。

    水姐儿不懂,转过头,大咧咧地问:“娘,你拿脚踹我做什么?”

    吴嫂子捂脸。

    谁生的傻闺女。

    巧娘不在意,她将欺负瑜姐儿的人家都记在心里,道:“谢谢吴嫂子,还有水姐儿和土姐儿。”

    “客气什么”,吴嫂子看着人离开。

    然后转身就把自家的孩子拎回了屋子里。

    回到家,巧娘把晚食做好。

    瑜姐儿没吃,先走到她身边,挽住胳膊晃了晃。

    然后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没事情,只是被说两句,不会放在心上的,娘亲不要生气。

    沈南珏也看到了。

    却不认同。

    自己家的人,没有被欺负了还必须忍气吞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