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13. 病情
    方洄的病情并不如陶楹预想中顺利,夜半喝了药后,她的烧是退了下来,临近天亮时,却又开始发热,整个人也昏迷不醒。

    陶楹与邹逸初临时调换了岗位,专程留在疫所照看患者,也好照顾方洄。

    反复观察后,他发现方洄并没有染疫,高烧不退是因这几日过于劳累,加上在山上惊吓过度,旧疾复发。

    虽没有染病,方洄身子正虚弱,也要格外留神,稍不注意,疫病就会趁虚而入。

    陶楹在门口洒过石灰水,又将熏笼提到门前,放进几把艾草点燃,这才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轻重分棚之后,棚内浑浊秽气散去大半,卫生条件大大改善,轻重之间互不流通,再无轻症之人陡然转危,服药见效之人也明显增多,但也只是稍微减轻病况,不治根本。

    昨日他与方洄采摘的马勃、天名精已被杂役拿去晾晒,不日便可入药。只是数量毕竟有限,维持不了几日,今早祁玉几人又往后山去寻,也收获甚微。

    陶楹已将新近药方摘录下来交给王管事,委托他呈给知县,并附信一封,恳请他在昌平各药铺征集药方所需药材,调配到各个疫所。

    昌都与昌平相邻,也可用来救急,他往日结识了一些药铺郎中,打算去信给江亦白,列出所需草药,委托他收购过来,家中药堂药材存货也还有一些,一并托人运来。

    正书写间,仓木来到了门口,将两封信递给他,“二少爷,有信。”

    陶楹放下笔,扬手接过,发现都是给方洄的,一封是唐起苑寄的,一封是王氏。

    他将信搁在桌上,提笔写完剩下的内容,待墨迹干后,折好塞入信封,抬眸交给仓木,“尽快寄出,越快越好。”

    仓木接过书信离开,陶楹垂眸盯着信封上王氏的名字,沉思片刻,将它拿起来,放入书箧。

    方洄仍躺在床上,虽闭着眼,眼珠却在快速转动,似是睡得极不安稳,整张脸也烧得绯红。

    陶楹坐在床边,伸出两指,用指背微微在她面颊上探了探,触感比寻常人体温高许多,他收回手,注视着方洄轻颤的睫羽,她的皮肤过薄,细看眼睑上细嫩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让她不安的面庞显得格外娇弱。

    陶楹不知被什么牵动着,再次伸出指背,轻轻贴在她脸上,触感细腻温热。静静盯着方洄看了许久,他慢慢蜷回手指,在手心紧握片刻,才拿起毛巾为她更换。

    方洄身子根底虚弱,不宜奔波,或许当初他该强硬一些,不让她来。

    但他也知道,方洄很少要求他什么,若她执意要来,他还是会答应。

    陶楹无声起身,走到书箧前,又瞧了边缘的信封一眼,往里塞了塞,神色清淡地拿起一份卷宗。

    方洄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发了一身虚汗,烧暂时退了下去,整个人轻盈许多,脑袋也没那么沉了。

    陶楹见她苏醒,手在茶壶上试了下,尔后倒了一杯,走到床边递给方洄,“感觉如何?”

    “好多了。”方洄捧过热茶,啜了一口,“没成想发烧还能把人烧个半死。”她很久没这样高烧不退了,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不过嗓子已经不疼了。

    “你身子太差,要随时留心,寻常症状在你身上要比旁人重些。”

    方洄心有余悸:“没染上□□瘟我就谢天谢地了!”命虽薄,但运好,平白被吓那一遭她也可以原谅了。

    “你醒的正好,可以吃饭了。”陶楹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又将唐起苑的信拿给方洄,“昌都来的。”

    他说罢推门出去,唤仓木将碗盘端进来。

    方洄瞧了眼署名,将书信拆开,唐起苑先是对她的不告而别责备了一番,又对围堵陶府的乡民大加痛斥,最后叮嘱她在昌平一切小心,早日回去。

    她读信时,都能想象到唐起苑千变万化的表情,嘴角不由噙上笑意。

    唐起苑是原主的好友,不是她的,但这样发自肺腑的关心,不免让她觉得温暖。

    .

    吃过饭,陶楹去看顾病患,方洄的烧虽退了,胃还有些不舒服,便躺在床上靠着阿贝贝捧着陶楹的手札解闷。

    如今她没有精力动脑,相比于那些需要思考的医学典籍,还是陶楹亲手写的东西更有趣。

    方洄越翻,越觉得字如其人,眼前的字迹清爽洗练,透不出丝毫心绪,想必陶楹书写时心境一直很平顺。

    翻着翻着,方洄停住了动作,微微坐直身子,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札上详细记录着自己的病情,原来自己所中的毒,也属于疑难杂症。

    在卷尾,她看到陶楹清楚写着:历阅前贤诸方,苦无契合之药,日夕研考药性,以求另构良方。

    方洄心下一片柔软,没想到陶楹对自己,还没有放弃,为她这一身的病,他也算殚思竭虑。

    但已经伤及根本的一副身体,又怎么可能医好呢,不过是将死亡日期延后些,陶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无声轻叹,若是自己能长命百岁,跟陶楹厮守未尝不可,她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如果身边多一个人,而这个人是陶楹,她并不介意,即使不与他做夫妻,只是寻常搭伙过日子也好。

    奈何她是个短命鬼,在他身边除了让他耗费心力照顾,得不到一点好处,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其实是种拖累。现在都这副样子,整日靠汤药续命,等到后期全身器官彻底衰竭,生活不能自理,更是他的负累。

    如果这样的话,只剩一两年是好的,不用为他增添负担。

    但不知为什么,心口还是闷闷的。她没那么强烈地想活,但面对生命必然的凋逝,也不能从容以待。过去也怕死,但心头更多的是恐惧,如今却多了分怅然。

    方洄低头抠着书页,目光良久未动,原本槁木般贫瘠苍白的内心,不知何时起,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分眷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身上的不适再度涌来,方洄突然一阵眩晕,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合上手札,放在一边,躺下用被子捂住脑袋,减轻难耐。

    苦撑许久,在昏沉中,她渐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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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

    .

    陶楹晚上回来时,便瞧见方洄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床头的阿贝贝被她压成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

    他脱下外衣搭上熏笼,用白酒洗过手面,才走过去。

    掀开被子时,方洄的脑袋露出来,她整个人勾着身子,丝发凌乱地粘在脸上,陶楹为她轻轻拨开,发现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陶楹伸手在她额上摸了下,果然又发烧了,他将阿贝贝撤到箱子里,摆正枕头,小心将方洄放平。为她盖被子时,床内侧的手札露出一角,陶楹拿起来,沉默片刻,放到了枕头边。

    方洄整夜高烧不止,陶楹守在一旁,也彻夜未眠。

    他燃着蜡烛,坐在桌前,卷宗古籍不觉间已堆了满桌。

    入夏之后,天气逐渐燥热,夜半时分,热度褪去,晚风难得带了些凉意,自窗外送来蛙声虫鸣。

    看久了,眼皮逐渐酸涩,陶楹便站起身,走到门外,月光如洗倾泻而下,映亮了整个院子,夜出奇地静,西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诞语,提醒他一切并不安宁。

    在陶府时,有时他夜坐观书忘了时间,偶然透过书斋的窗子往外看时,便会看到方洄纤薄的身影坐在廊下,一个人望着明月出神,往往到天色渐明才重新回房。

    不知她那时在想什么。

    歇息够了,陶楹回到床前,弯腰在方洄脖间探了探,依旧很烫。

    他从被子里掏出方洄的手腕,发现她脉息极其混乱,往来急促细软,恐怕热势一时难退。

    陶楹清洗过毛巾,擦去方洄面上、脖侧薄汗,又将她衣袖往上拉了拉,巾帕浸过白酒,为她擦拭小臂、双手降温,如此数次。

    直至破晓时分,方洄身上的热气才再度散去,彻底睡沉,陶楹这才略略放心,撑在桌上也歇息了片刻。

    天亮后,有人轻声敲门,陶楹听见声响醒了过来,先转头看了方洄一眼,发现她还在睡着,这才起身开门,是祁玉。

    她站在门口,朝方洄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陶兄弟,我跟王管事说了,今日不去院子里,留下来照顾方洄,你安心去忙。”

    陶楹拱手谢过,叮嘱道:“她现在烧已经退了,睡过去了,汤药我已经熬好,在炉子上热着,待她醒来,劳烦祁大嫂端给她。”

    “我知道我知道。”见陶楹满面倦容,衣衫也不似往日齐整,她没再多打扰,小声道,“我先回去,你收拾好去隔壁叫我。”

    “有劳了。”

    祁玉离开后,陶楹坐到床边,看到方洄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拉起方洄的手腕再度为她诊脉,脉象也平息很多,不由宽心,将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这才打点好自己,背上药箱出门。

    新旧药方更替之际,一应事物皆要从头安排调度,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陶楹虽忧心方洄,却实在脱不开身,只得暂且留她一人。

    方洄反复的病情也让他意识到,如此坐以待毙不是法子,待疫病退散,必然要潜心参究,为方洄寻到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