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隔间。
一道模糊的身影静立其中,看不清样貌,听完下人的禀报之后,他怒斥一声。
“蠢货。”
下方单膝跪着一道黑影,低头垂首,语气恭敬:“主子,需要杀了他再找新的人吗?”
许久以后,那人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必。”
……
废墟之上,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谢晏被萧今安死死按在地上,胸膛紧紧贴着地面的碎石上面,整个人狼狈至极。
浑身伤口撕裂般疼痛,冷汗混着血污渐渐浸透整身衣服,可眼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轻蔑。
“宋昭衍,有能耐你就杀了我……”
他脖颈硬绷着,费力抬起一点头,眼中满是狠厉,死死盯着前方。
萧今安见状眸光发冷,脚下力道骤然重了几分。
“唔——!”
剧痛直冲头顶,谢晏闷哼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
可他偏不服软,反而越痛越疯,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视线斜拧着向上,带着浓浓的挑衅和讥讽:
“就是我引的那些修士,就是我干的!”
“我就是看不惯这群凡人安稳活着!”
“你不是心系苍生吗?杀我了啊宋昭衍!”
他笑了几声,沙哑又刺耳,满是破罐破摔的癫狂。
沈知微的神色还算平静,一旁的李茂却看得心口发堵,气得浑身发抖。
“孽徒!”
他声音发颤,又气又怒。
这两年对于谢晏的教导他几乎是亲力亲为,好不容易有一个天赋中上的人愿意留下来,他不想耽误他。
他以为自己捡回一块璞玉,倾尽心力地打磨。
到头来才发现,这是一个畜生。
忘恩负义,满口伪善。
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还不知悔改。
听到熟悉的苛责声,谢晏身上疯狂的气焰滞了一瞬。
眼底那层讥讽缓缓退了下去,多出一丝晦涩的愧疚,转瞬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麻木。
“宋昭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知微沉吟片刻,垂眸落在面前浑身是血但十分狂妄的男人身上。
“你被下了咒,不能说是吗?”
谢晏募地低笑一声,讥讽之色溢于言表:“是又如何,你在我身上什么也问不出来。”
沈知微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么一心求死,你的主子放弃你了?”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低笑着开口:“要杀便杀,别废那么多话。”
她心里瞬间有了底,语气松弛,慢悠悠的下套:“看来不是,那就是你做错了事?”
谢晏没有立马应声,反应过来后嘴上依旧不饶人:“宋长老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看来猜对了。”
意识到沈知微在套他的话,谢晏唇瓣紧抿,索性闭上眼不再理她。
“做错了什么呢?”
沈知微见他开始闭嘴,不急不恼,继续自顾自地推演。
“本来要毁的地方不是锦安镇?”
谢晏依旧没动静,摆明了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比如你的师门,青云宗?”
地上跪伏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可听完这句话,呼吸明显重了些。
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在沈知微眼底。
她唇角微微勾起,没有被他的反应影响一丝一毫。
“李茂说你天资优秀,拜入大宗门也绰绰有余,可看样子你又绝非那种甘于平庸,淡泊名利之人。”
“那么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宗门呢?”
沈知微语速不急不缓,但却步步紧逼:“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定身体越发僵硬的谢晏。
“你入青云宗,本就是为了毁掉它,是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现场骤然死寂。
一旁的李茂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看向地上匍匐着的谢晏,脑子一片空白。
江观雪靠在沈知微怀中,听见这句话,身躯微微一颤,眼底也带了几分震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谢晏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谢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
他开不了口,也不会开口。
空气一瞬间静止,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复。
良久,谢晏眼底最后一丝疯狂也被磨灭,只剩下疲惫:“你杀了我吧。”
“长老!师兄!”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慌乱的女声。
声音温婉,急促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如碎玉落地般清亮,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远处飞来。
女子一身青云宗素白弟子衣,因为来的匆忙,束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侧脸,往日从容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有些焦灼。
他正是与谢晏定下婚约的师妹,程南星。
她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还没踏进宗门就听见弟子们议论谢晏出事了,情急之下衣服都没换,直接从门口御剑飞到了这里。
程南星先是对沈知微和李茂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立刻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茂,声音轻轻发颤。
“长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晏他……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
谢晏浑身血污,衣服破烂不堪,半点不见往日沉稳、温润从容的模样。
猛地一怔,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脚步下意识往前踉跄半步,语气本能护短:“他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要被如此对待。”
在她眼里,谢晏素来沉稳克制,待人温柔,品行端正,对待师尊恭敬有加,待她更是细致耐心。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李茂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又一阵酸涩,沉默许久,才沉沉开口。
“南星,他害了整个锦安镇。”
他目光扫向四周,满目苍夷、死气沉沉的画面:“眼前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几句话,像惊雷似的炸在程南星耳边。
她脸色惨白的后退了两步,瞳孔骤然一缩,连连后退。
这几日她在外办事,也听说了锦安镇被覆灭的事。
彼时她又惊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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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当是锦安镇时运不济,白白苦了镇上这些无辜百姓。
她从来没想过,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会和谢晏有牵扯。
“不可能……”
她的唇瓣微微颤抖:“怎么可能,其中一定有误会,谢晏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别人不知道,长老您还不知道吗,他是什么人,我们有目共睹啊。”
她急切看向周围站着的所有宗门弟子,想听到什么否认的声音。
可全场寂静。
所有人垂着眼,无人反驳。
沉默,就是答案。
程南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淹没。
她缓缓抬起眼,怔怔望向四周。
原本该是热闹的小镇,如今彻底成了一片死地。
只剩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程南星看着,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不是是非不分的傻子。
李长老的痛心疾首,众位同门缄口默认,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状……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她面前,再也容不得她半分自欺欺人。
她喜欢谢晏。
可她更看得见眼前满地无辜亡魂。
心口又酸又堵,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疼得她呼吸都发颤。
良久,她颤着双腿,缓缓半跪下身。
碎石硌着她的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她微微俯身,凑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谢晏,温柔的嗓音也带上了哭腔,轻轻发问。
“谢晏……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钉在谢晏身上。
周遭死寂一片。
谢晏死死埋着头,额前沾血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程南星红透的眼眶,不敢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更不想从她眸子里看到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
长久的沉默比辩解更伤人。
程南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沈知微垂眸看着匍匐在地、彻底放弃挣扎的谢晏,神色中透出一丝了然。
她的目光落在程南星身上:“锦安镇出事哪天,你在哪里?”
她愣了愣,压下哭腔仔细回想:“那日我在外办事。”
沈知微抬眸:“没回来过?”
程南星摇了摇头,又顿住:“……回来过,中途才想起来少带了个东西。”
她满脸疑惑,不明白怎么突然扯到自己了。
听完这句,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
锦安镇太普通了,幕后之人怎么会动用七个修士只为毁灭这样一个小镇。
七个。
尽管这几个修士修为不高,可控制他们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不相信有人会闲着没事去干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一个能用几百年来布局的人,怎么会是个蠢货。
说不通。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亏。
除非……锦安镇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目标。
其次就是江观雪称谢晏给她的理由是出去做工,可事实上他去了青云宗修炼。
进入宗门修炼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为什么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