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是我拿的。”
萧今安神色平静,并未有任何不情愿:“弟子私动宗门之物,甘愿受罚。”
张聿锋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缘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既然你自己认了,那便按规矩办,私动宗门之物,按例去戒律阁领十戒鞭,禁闭三日,念你初犯,又刚受了伤,戒鞭免了,自己去戒律阁领罚,可有异议?”
“无异议。”
萧今安清楚,这刑法确实不重。
天衍宗还是很人性化的。
事情解决完了,张聿锋也不再多言,身为丹房的首席弟子,他手上的事并不算少。
朝着沈知微的方向点头示意,直接离开了。
“看来封印的事又要延后了。”
沈知微无奈,这一罚,再加上禁闭,又得三天。
她将目光放在萧今安身上,拧着眉询问:“这遁空符,当年是怎么发现的?”
萧今安神色坦然:“一个朋友说的。”
见他不愿多说,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休息吧。”
……
隔日一早,萧今安独自去了戒律阁。
戒律阁位于天衍宗最边缘的地方,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山道两旁只长着些矮矮的灌木,和太清峰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
这里并不冷清,但路上无一人停留,也没什么说笑声。
毕竟来戒律阁的人,大多不是自愿的。
他踏入戒律阁的时候,柳玄音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戒律册,手边搁着一盘糕点,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玄色长袍,发髻束得纹丝不乱,听见脚步声,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接着搁下笔,语气公事公办:“私动宗门之物,禁闭三日,跟我来。”
戒律阁的后堂比前厅更冷。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寒意也越重。
尽头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排石室。
柳玄音在其中一间的门口停下脚步,铁门早已被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里面只有一张矮矮的石床和一床薄被,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柳玄音侧过身,目光从萧今安脸上淡淡扫过:“好好反省。”
他踏进石室,转身朝她行了一礼,柳玄音也没再说话,转身直接离去。
石室里很安静。
萧今安在石床边坐下,四周都是粗糙的山岩,只有门上方开着一扇极小的铁窗,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有人翻身从石床上坐起来的动静,再然后,一个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雀跃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了过来。
“哎,隔壁的兄弟,你犯什么事了?”
光是听见这声音,萧今安就能想象到对方此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壁,没有接话。
但对面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又敲了两下墙,声音更加热络:“别不说话啊,这鬼地方连个苍蝇都没有,再不聊两句,都能憋死了。”
见萧今安始终不搭话,他也不尴尬,干脆自顾自唠了起来:“我叫季闲舟,千符院的,你是哪的?”
“太清峰,萧今安。”
隔壁顿了一瞬,立马带上满满的好奇:“你就是宋长老新收的那个徒弟?”
萧今安嗯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言简意赅:“拿了些遁空符。”
“遁空符?”
季闲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你拿那玩意干什么?宋长老手里什么宝贝没有,哪样不比那破符箓好用?”
他又琢磨两秒,猛地想起什么:“等会儿,不会是丹房的那几张吧?”
萧今安又嗯了一声。
“你咋找到的?”
季闲舟当即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说实话,你这运气和眼光真一般。”
“那符箓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了,早都过时了,我随便画一个都比它效果好。”
“话说,你是缺符箓吗?我有挺多的,你要不要买?”
以防对方不相信他的能力,季闲舟又补充了一句:“你可能刚来没听说过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千符院的首席弟子,也是符修里众所周知的天才,你买我的符,绝对吃不了亏。”
萧今安靠在石壁上,听着对面的喋喋不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先回答那一条。
许是觉得萧今安对符箓没什么兴趣了,又转移了话题:“你被罚了几天?”
“三天。”
季闲舟语气酸溜溜的,开始吐槽起自己的经历:“才三天?可以啊,我上次用了张爆裂符,被关了整整一个月。”
萧今安眉头微蹙:“为何?”
“咳……出了点意外,我新做的爆裂符,想着看看威力,谁知道那符的威力比我算的大了那么一点点。”
萧今安闻言微微一顿。
天衍宗立宗数百年,山上绝大多数殿宇都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样式,但唯独千符院不同,虽说风格相似,但一眼望过去,就能发现千符院格外的新。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着隔壁转移了话题,开始评价起戒律阁的伙食。
不是粥太稀,就是菜咸了,还说改天要给掌门写封匿名建议信。
萧今安嘴角弯了弯。
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当年也是这样。
他被罚来戒律阁关禁闭,隔壁住的就是季闲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整天吊儿郎当、到处闯祸的话唠师兄,是千符院前长老的亲孙子。
但不得不说,季闲舟确实有狂的资本。
看着不靠谱,可他在符箓一道的造诣整个天衍宗没人能比。
他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歇地往外冒,叽叽喳喳的,半点没有被关禁闭的自觉。
季闲舟从戒律阁的饭菜难吃,又吐槽到宗门规矩死板,又扯到自己新琢磨出来的几种符式,越说越起劲,语气里满是自信。
“不是我吹,我新研的符,比老一辈的制式好用太多,也就宗门这群老古板守着旧规矩,不肯放开。”
他说得十分自信,是少年天才独有的张扬鲜活。
墙壁那头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
“对了,你拿那几张旧遁空符干嘛?那玩意儿除了能挪个位置,一无是处,又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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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没准给你送哪儿去呢。”
能说出那位前辈的符箓一无是处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季闲舟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晌,嘴皮子总算歇了下来,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隔着石壁闷闷开口:“你怎么跟宋长老一样高冷,怪不得收你做徒弟呢,要不是这堵墙挡着,我真想瞧瞧你长什么样。”
季闲舟话音刚落,禁闭室外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门外看守弟子低声行礼的声响隐约飘进来。
一道温柔清润的女声随之响起,隔着牢门远远地就传进来:“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
是祝安柠。
和季闲舟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心意早就心照不宣,后来结伴一同拜入天衍宗修行。
季闲舟进千符院,祝安柠入万象峰。
一符修,一阵修。
当宗门弟子听说季闲舟跟祝安柠是一对的时候,不论男女,心里全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两人性格几乎是完全反过来,一个整天咋咋呼呼爱闯祸,一个安静稳重待人冷淡,怎么看都不搭。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特别合适,两个人都是同辈里拔尖的天才,站在一起本来就相配。
但不管底下弟子怎么议论,都改变不了他俩已经是道侣的事实。
听见门外的动静,石壁另一边的季闲舟立马开口,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安柠,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祝安柠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着食盒走到石壁旁,将饭菜递了进去。
石室里的季闲舟连忙接住:“可算等到你了,这戒律阁的饭真的太难吃了,我忍好久了,这次出去一定要找掌门反映一下。”
“我看你是没吃够,这才出去快活几天,就又惹祸。”
祝安柠的话听起来是责备,但语气是藏不住的纵容。
季闲舟此时正嚼着点心,半点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反而有些骄傲:“这是天才的必经之路,不实践怎么能出真知?”
话说完,他想起隔壁还关着萧今安,立马朝着萧今安的方向询问:“师弟,你尝尝不?安柠的手艺可好了。”
听见季闲舟的话,祝安柠的目光才落在另一间禁闭室上,见里面是个陌生面孔,猜测道:“你是宋长老新收的徒弟?”
石室里安静一瞬,接着传来萧今安的应声:“是。”
祝安柠对萧今安盗符一事有所耳闻,但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以宋长老的眼光,收的徒弟怎么会是一个偷鸡摸狗之辈?
如今瞧着萧今安的样貌和周身的气质,也不太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
她心里悄悄掠过一点疑惑,但也没多想,说到底,这是太清峰和千符院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祝安柠神色淡然,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也没过多探究:“万象峰,祝安柠。”
萧今安同样回了一礼。
两人本就不熟,客套过后便再无话说。
她这些天很忙,这次来探望本身就是硬挤出来的时间,原本想送了吃食就回去。
但耐不住季闲舟舍不得。
两人又聊了些日常的琐事。
最后眼看停留的时辰已经够久,她也不宜在戒律阁多逗留。
祝安柠朝着季闲舟道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再看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