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山位处城北二十里外,山势不算陡峭,却林木蓊郁。
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一座青瓦白墙的别院依山而建,蜿蜒起伏,豪气地霸占了半个山头。
马车停驻在山间一处弯道,已有别院仆从提前在此等候。
山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护卫,腰佩长刀,目光警惕。
“排场倒是不小。”喻扬放下手中帘子,压低声音道。
祁归慢斯条理地整理压皱的衣袖,闻言只应和道:“毕竟大人物在场。”
两人下了马车,仆从立即迎上前来,引他们上山。
此时红霞铺道,暮色融融。橙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映照在他们二人身上,于山阶上投射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喻扬提起一小截裙摆,步调轻缓地跟在祁归身侧。
忽地,她脚下步调一滑,“哎呦”一声,身形便摇晃着,眼见要跌下山道,祁归手疾眼快地伸出手,捞住她的手臂。
“哎呀,吓死我了!还好阿兄及时搀住我了!”喻扬冲着他眨了眨眉眼。
祁归微愣,片刻后才明白她的用意,“怎么如此不小心?”
“都怪这山道太滑了,我一时没站稳。”说着,她已经伸手揽住祁归的手臂,当真扮演起一个娇憨的小姑娘。
祁归感受到臂弯间紧紧扣住的手掌,宽大的袖袍抚上她的手,很快他便察觉一只手探入袖中。那只手温热,指尖带着一点薄茧,蹭过他的手背,而后塞给他一块硬物。
他指尖捏了捏,是一块腰牌。
她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嘴里还在抱怨着山路坎坷难行,祁归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那块腰牌收入内侧暗袋,嘴上温声安抚她:“注意脚下,莫再摔了。”
很快便来到别院前,黄掌事竟亲自在门前迎客,一见着他们二人,便笑容满面地将他们引入院中。
宴席设在一处园中,此时已有不少人等候在此,个个衣着光鲜,佩玉戴金。喻扬顶着一双圆润清澈的眼,一一打量过去,心中猜测他们应就是商会中有头有脸的商户。
“楚兄!楚姑娘!”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二人回头看去,发现是谢晚之。
祁归立即做惊讶之态:“是谢兄!当真是有缘。”
“昨日偶听商会的几个兄弟说来了新人,大家伙都猜测了许久,原来是楚兄!”
祁归微微一笑:“谢兄抬举,一切还要多谢谢兄为我兄妹二人指了条明路。”
谢晚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喻扬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宋娘子今日没随你一同赴宴吗?”
“我家娘子不擅饮酒应酬,所以我只好孤身一人了。”
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忽地喊了一句:“杨会长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杨简行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迈进了园中。他身侧还跟着个约莫三十多的中年男子,身量体型中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蓄着两撇胡须,正是气宇轩昂。
杨简行似是对那人十分恭敬,一路躬身将他引至上首,还时不时偏头说着什么。那人偶尔点头,偶尔淡然一笑,并不怎么理会他。
“谢兄,那人是何人?杨会长竟对他如此恭敬?”
“据说是盛京的大人物,每年杨会长都会操办宴会,请这位大人物前来。我猜测啊,是朝中某位大官……”谢晚之压低声音道。
祁归故作惊讶,“杨会长竟能认识朝中大官!”
“诶,我也不过是猜测,楚兄听听便罢。”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杨简行已经恭恭敬敬为人拉开座椅,待他坐下后,他才招呼众人。
杨简行一双眼微眯,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怯生生躲在兄长身后的小姑娘身上。
“楚兄弟,请这边落座。”他笑着招呼他们二人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祁归眸光微动,压下眼底的凉意,淡淡道:“多谢杨会长。”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
丝竹声婉转缠绵,余音绕梁,舞女身着鲜艳亮眼的纱衣,翩翩起舞。杨简行趁机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举杯应和,气氛便逐渐活络起来。酒过三巡,已有不少大胆的商人端着酒盏,去敬上首那位大人物。
那人也不倨傲,一一浅酌回应。
喻扬正低头剔着一块鱼肉,忽见眼前多出一道身影,她抬头看去,只见杨简行端着酒盏,笑面盈盈地看着她:“楚兄弟,楚姑娘,我敬你们一杯。”
喻扬正欲摸酒杯,却被祁归一手拦下。
“杨会长,小妹实在不会饮酒,在下饮三杯,还望您莫要怪罪。”祁归举起几盏,微微一笑。
杨简行双眼微眯,脸上的笑意霎时间便冷了下来,“楚兄弟待令妹真是视若珍宝啊……”
祁归未言,只仰头饮尽杯中酒。
杨简行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不过多时,一众商人便簇拥而上,在上首二人的注视下,一一向他敬酒。几个回合后,祁归已明显喝不下了。
喻扬连忙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阿兄已经醉了,莫再喝了。”
“诶,行商见客,总避不开的应酬,楚兄弟不喝酒,怎么做生意啊?”眼前一个体型圆胖的商人笑说道。
“就是啊,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谁不会喝酒?还是说楚兄弟……”
另一人的话还未说完,祁归已经轻轻拂去喻扬的手,“今日高兴,自然要与诸位喝得尽兴。”
“楚兄弟爽快!来来来,我敬你!”
推杯换盏不知多少回,直至园中明月高悬,上首的人才搁下酒杯。
酒盏轻磕,堂下顿时一片寂静。
“今日夜已深了,诸位不如暂歇于此,待明日我再派人护送大家回去。”
几个商人闻之便笑了起来,连连道谢。
上首的人离开,杨简行也拍了拍手,称自己不胜酒力该回去歇息了,他走到喻扬面前,却骤然停下,目光流连:“我瞧今夜明月甚好,楚姑娘可愿一同赏月?”
赏月?她只想赏他几个拳头,送他去看月!
心中暗暗想着,喻扬面上也没什么好脸色,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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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扯着嘴角:“阿兄喝醉了,我要照顾他!”说着,她立即双臂搀上身侧的人。
杨简行笑意渐渐冷下,“既如此,那楚姑娘可好好照顾他!”
堂中饮酒作乐的一群人很快便哄然消散,不过多时,一个小厮上前来:“小的带二位去厢房休息吧。”
喻扬道了声谢,便搀扶着祁归跟上他。
喻扬将人扶进屋中时,祁归已脸色一片惨白,冷汗淋漓。
“可否打些水来?”她问道。
那小厮立即点头称是,不过多时便送来了一盆温水。
屋门被合上,门外的脚步声却久久未离去,喻扬看了眼他紧蹙的双眉,刻意放声道:“都说了阿兄身体不适,不能饮酒,他们怎么还逼迫阿兄喝这么多酒啊?阿兄也是,都不知道推辞吗?”
祁归掀开沉重的眼皮,望了眼她漆黑的眼瞳,只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要换得出海文书,以后再无人能瞧不起我们了,不过喝点酒罢了,又算的什么?”
两人又刻意扯了些话,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离去,喻扬才彻底松懈下来。
“还好吗?”她问道。
祁归难耐地拧着眉,只觉浑身昏昏沉沉,似火烧过般燥热,纵使他想硬撑着说句没事,也久久没能开口,只好咬紧牙根,苦苦支撑。
喻扬见状,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
“我实在不明白,我们兜这么大一圈究竟为了什么?我们是来查贡盐的,何不让我直接杀进卢宅?”她拧着眉心,闷闷不乐地坐在榻边,低声问道。
清冽的水划过喉间,祁归终于得到几分舒缓,他跌回枕榻,疲累地盯着她:“卢谅在此盘踞多年,连侯旻都避让三分,他定留有后手,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可这也太憋屈了!”
祁归垂眸不语,胸腔内便翻涌起阵阵寒意,冰火两重天下,煎熬难耐,他指尖一颤,忍不住闷哼出声。
喻扬心头一跳,一时手忙脚乱:“司……我……要不我去让人请个大夫来?”
“别……”他连忙制止,苍白的唇瓣紧抿着,浑身颤栗。
喻扬扫了眼他额间的冷汗,连忙拧了张帕子,为他擦拭额间。
他忽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抱歉……”
喻扬指尖一抖,险些抓不住帕子,“为……为何突然道歉?”
“是我惹得你不痛快了……”
“哪有……”喻扬连忙否认,“您是我的上官,我自然该听命于你。是他们,是他们太可恶了!”
祁归的呼吸愈发沉重,耳畔声音忽近忽远,仿佛蒙上一层水雾,朦胧不清。于是他忍不住收紧指尖的力道,用力得几乎发颤。
“司使……”她下意识张口唤了一声。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缓缓移向一侧。她背对着烛光,那张熟悉的脸庞分明近在眼前,却模糊不清。
体内的寒意似浪潮般翻叠涌起,击溃他最后一丝理智,只能本能地、紧紧地抓住掌中的温热,几近恳求地喃喃道:“陪我待一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