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街的晨风裹着海腥与辛香扑面而来。喻扬倚在二楼茶肆的栏杆边,目光正似有意无意地在街头掠过。
楼下斜对面的一间香料铺子,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刚卸下门板,将一块刻着外邦文字的木板挂了出来。
那青年身量结实,肤色略深,一眼望去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眼睛。
喻扬盯着他瞧了片刻,指尖在粗陶茶碗边沿来回摩挲。不知等了多久,才等来一驾珠玉琳琅的豪华马车。
马车在香料铺前停住,丫鬟上前打帘,一只戴着缠丝玛瑙镯子的手先探了出来。车内女子一身藕荷色短襦搭配藏蓝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月牙金梳。模样与那青年有几分相似。
喻扬心中一动,看向随自己一起出门的金桃:“金桃,那个铺子可是香料铺?”
她冲着金桃眨了眨眼。
金桃面色一惊,立即笑盈盈应道:“正是呢,据说是波斯来的香料,姑娘想买香料吗?”
这位新主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出手又阔绰,因而金桃内心早生出几分争宠心思,只望自己多在她面前表现几分,将来能成为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想着,她又往喻扬身旁凑近几步,殷勤地捧起她掉落在地的一角帔子。
“我想为阿兄缝个香囊,既如此你陪我去看看。”说着,她便起身,向楼下走去。
二人刚走近铺子,便见那兄妹二人停止了叙话,青年立即迎了出来。
“二位客官,可要买香料?”青年声音暗哑,他官话说得流利,字字清晰。
喻扬冲着他笑了笑:“是呢,我想买些香料,可我不太懂这些,店家可否给我介绍一下。”
青年活络热情,很快领着她们二人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安息香,加了蜂蜜与无花果熬煮,晾干后制成香饼,熏出来有股淡淡的果香,姑娘可以试试。”
喻扬闻言,便将他递来的香放在鼻下轻嗅。
“果真不错,这个我要了。可还有别的?我想给我兄长制个香囊。”
青年闻言,立即了然,“姑娘可要看看我自己制的香?这叫无衔香,是用我们波斯特产的香料,用家族秘制工艺制成,最适合做香囊了。”
小小一只锦盒中放着一块晶莹剔透如同玉脂般的香石,匣盖方一打开,香味便顷刻漫出,清冽温润。
喻扬毫不犹豫,“这个我也要了。”
她又在铺中绕了一圈,随后状似无意地看向屋中那个静静坐着的女子。
“这位姑娘用的什么香,好特别啊!”她双眼一亮,惊叹道。
那兄妹二人相视一眼,默契一笑:“姑娘可真识货,这是我兄长为我特制的香。”
喻扬朝着她走近几步,诚恳地夸赞道:“这味道香而不腻,甜中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我好喜欢这味道,店家可否卖我一些?”
青年带着歉意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这香是我专门制给妹妹的,不对外售卖。”
喻扬面露几分遗憾:“就卖我一些吧,我实在喜欢!我可以出十两银子。”
青年推辞:“这真不卖。”
“十两银子也不行吗?那就二十两!”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是几两银钱的问题,这香我只做给我妹妹一人。”
“我是真喜欢……实在不行三十两?你若卖给我,以后我让我阿兄常来照顾你的生意。我阿兄在邠州、盛京各地都有门道,你这些香料若到了盛京,那肯定深受盛京贵人喜爱!”
青年正欲拒绝,却见那小娘子忽地站了出来,
“你们也是商人?”
“是呀,我与阿兄听闻苍州海贸繁盛,便想来此看看能否办个通行文书。只可惜杨会长不愿见我们兄妹二人,我们正欲打道回府呢。”
女子闻言,沉思片刻,而后看向身后的青年:“既然这位姑娘如此喜欢,阿兄便送些给她吧。”
青年眉心微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后仓取香了。
喻扬面上一喜,立即拉起她的手:“多谢这位姑娘,我们相逢既是缘,我叫楚江月,你呢?”
“我叫凤儿。”
“凤儿姑娘!你愿意赠香,我实在感激。这样,金桃你也挑几样你喜欢的香,便当是我送你们的。”
金桃又惊又喜,连连谢恩。
凤儿趁着阿古迪不在,压低声音,“楚姑娘方才说,你们前去拜见过商会会长?”
“是呀。我与兄长在族中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哪怕商号遍布关西一带,族中叔伯也冷眼相待,不愿将族中事务交予兄长。故而兄长才带我来苍州,若能拿下海贸的通行文书,想必叔伯会对我们刮目相看。只可惜,杨会长不愿见我们。”
凤儿眼瞳微动,心生几分念想,声音又低了几分,“通关文书稀少,但想出海的商人却成千上万,故而价高者得。可是你们出价低了……”
“阿兄可是准备了百两黄金与两年的半成利润,可杨会长也看不上我们……”说及此,喻扬叹了口气,担忧地摁了摁眼角道:“若是此行不成,回去我们便要上交所有田产铺子,这可如何是好啊!”
凤儿沉默许久,忽地拉着喻扬的手,将她带到角落。
“若我能为你们牵线搭桥……”
喻扬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可是认识杨会长!”
“不瞒你说,那是我夫君。”
喻扬立即应道:“若姑娘愿意相助,无论此事成不成,我与阿兄都会奉上十两金做谢礼,事成后再给姑娘送上一份厚礼。”
凤儿垂眸沉思片刻,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必尽力为楚姑娘一试。不过近来夫君事务繁忙,只怕我也有心无力……”
喻扬立即握上凤儿的手,言辞恳切:“凤儿姑娘愿意帮助我们,便是我们兄妹之幸。”
两人说话间,青年已经取来香料。
“这是我阿兄,名叫阿古迪,两日后请楚姑娘来此,我会派人传信给你。”
喻扬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多谢凤儿姑娘了!”
二人辞行,喻扬领着金桃朝金满楼而去。
而铺中的阿古迪与凤儿目送她离去,目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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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阿依多,你为何要如此做?”阿古迪用异邦话质问她。
“哥哥,我们别无选择。我要为我的孩子考虑……”
“阿依多,你……”阿古迪惊诧地看向她腹部,声音颤抖。
“哥哥,我们何时才能回去?我想念家乡了。”
阿古迪喉间一哽,紧紧握住阿依多的手:“会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
“金桃,你先将香料带回去吧,我想与阿兄在外面多玩一会儿。”二人行至金满楼前,喻扬冲金桃眨眼笑,金桃立即应了声,带着东西离开了。
喻扬走进雅间时,祁归正倚在窗边,静静观海。
“回来了,如何?”他头也未回,轻声问道。
她行至祁归面前坐下,顺手摸上了几上的甜羹,“那人自称凤儿,让我两日后再前往香料铺,她会派人传信给我。司使为何笃定凤儿姑娘一定会帮我们这个忙?”
祁归收回目光,看向她:“没有人会拒绝送到眼前的金银,司直也不例外不是吗?”
喻扬拈着调羹的手一顿,尴尬一笑:“司使慧眼识人,能洞察人心。”
“他们兄妹二人是异邦人,在此讨生活必定不易。凤儿之所以能受杨简行宠爱,便是因为她为他人牵线搭桥,送上了许多……”
他话音骤然一顿,惹得喻扬抬头瞧他,“送上许多什么?”
祁归轻咳一声,沉声道:“美人与珍宝。”
“……”
喻扬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中调羹。
原来不过相互利用……
“百两黄金与两年的半成利润,杨简行一定不会拒绝的。他先前不见你我,恐怕是因为我们到了苍州,他不得不收敛。”
“此时正是各地运输财赋的时候,卢谅被革职核查,苍州的贡盐与财赋便也搁置在此,朝中因此纷争不止。太后一党不断进言,请圣上恢复卢谅官职。”
喻扬沉默听着,却听出几分不对劲来:“司使的意思是,卢谅是太后的人?”
祁归不语,权当默认。
“可……”她话音一抖,不得不稳住心神,声音却愈加低了:“圣上要查贡盐,若最终真与卢谅有关,那岂非会……得罪太后?”
“所以朝中诸臣无人愿意接受此案。”
“可圣上与太后不是……”喻扬话说到一半,便被祁归抬眼警告,她话音哽在喉间,最终将“母子”二字咽入腹中。
身为天下之主,又岂容他人分走手中权柄。尤其是一个亲手将自己扶上御座之人。越是如此,他越会忌惮。
“那司使可有何打算?”喻扬问道。
“只能等。”说着,他自一旁取出一物,递至喻扬面前。
“今早孙仵作已经赶去剖尸,证实了她的猜想。”
喻扬垂眸扫过验状,“烙印下有一处管状的深刺伤口?是竹管?”
“伤口约莫有半寸宽,一寸半深,孙仵作也猜测是竹管。”
“可竹管纤细,盐水无法直接灌入体内,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