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发当晚您在何处?”木铄问道。

    “我在房中。”

    “那张县令为何独自深夜前往水阁?”

    在真凶尚未抓到之前,夜晚的县衙内处处是危机。张谦之未派人着重保护自己,竟还独自出现在后院,实在过于反常?

    “我……”罗娘子神情一滞,很快又哭出了声。

    喻扬与木铄相视一眼,她出声安慰道:“罗娘子,当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罗娘子拼命摇着头,在她断断续续的抽泣中,终于开口:“是我,都是我,那日我们吵了一架。我与他成亲两年,每每他有心事时便会独自一人待在书房。也许是县衙内的书房发生过事儿,他才……才去的水阁。”

    “你们因何吵架?”喻扬问道。

    罗娘子的哭声骤然一顿,泪花闪烁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慌乱。

    喻扬迅速捕捉到她的怪异,连忙道:“你夫君枉死,你还隐瞒线索的话,我们如何抓到背后真凶?”

    “可……”她面露几分犹豫,惶然地望向门外。

    “你是担心背后之人对你与孩子下手?”喻扬问道。

    罗娘子点了点头。

    “你现如今住在此处,刺史总该派人保护你们安危吧?”

    她苦笑着,“二位看这一方矮墙窄院,何人能护我们母子?”

    喻扬闻言,眉心微皱。她随着罗娘子的目光将这简陋的屋子打量一番。

    说是住在刺史府,实际上不过是刺史府府墙外的一座小院。因着家中主心骨的离世,她将原先府中的下人皆打发走了,仅留下一个侍女伺候。这半个多月里,她要面临夫君离世的哀痛、要照看孩子、要面对刺史府一次又一次的盘问……

    她实在是害怕……

    喻扬神色凝重地望着她,认真开口:“我知晓你的顾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刺史派人保护你的安危,也请你相信我们,只有抓到凶手,张县令才能入土为安。”

    罗娘子泪光闪烁,对上她认真坚定的神情,心中微动。

    喻扬沉默,静静望着她。

    良久后,她终于摊开手。

    喻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只见她以指做笔,在喻扬掌中落下二字。

    -

    刺史府。

    “小的冯桥,是侯刺史的私人参军,见过喻司直。”

    喻扬悄然将眼前的人打量一遍。

    身材清瘦,眸光清明,还未走近便眯起眼笑,一双眼紧紧盯着她们二人,属实是个工于心计的笑面虎。

    木铄只冷冷扫了他一眼,“不知侯刺史可在府中?”

    “喻司直来得真是不巧,清安县出了些事,侯刺史亲自赶去处理,至少需要两日后才能回来。”

    木铄冷笑一声,瞪着他:“哦?竟这么巧?”

    “可不是,侯刺史担忧祁司使与喻司直办案缺人手,便命小的留在府中,为二位大人搭手相助。”

    “既然侯刺史不在府中,那便不多打扰。”言罢,木铄径直转身,与喻扬对视一眼后,双双离开。

    只是二人却未回去,而是绕到罗娘子院后的矮墙,喻扬便从那处墙头翻上刺史府的院墙。

    一个时辰过去了,府衙内一片寂静。

    “如何?”木铄望着喻扬,急切地问道。

    “好像确实不在府中。”喻扬拍了拍双手的灰,面色沉重地回道。

    “侯旻此人最擅左右逢源,阳奉阴违。今日恐怕是刻意躲避我们。”

    喻扬听着木铄的话,轻点了点头。她已经离开祁归半日了,虽然还有木枫守在他身边,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她总是不放心。

    思衬片刻后,她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便先回吧,孙妙的剖尸单子还未递上去呢。”

    木铄也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马车,喻扬便趁机换了衣裳,在人流最多的一处街口,她闪身入人群中,快速朝金满楼而去。

    雅间隔绝了四下喧嚣,仅有角落一只博山炉白烟袅袅。珠纱帘后,罗汉榻上静卧着一道清瘦身影。

    “司使?”她迈入屋中,轻声唤道。

    屋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木枫也不知所踪,她心头狠狠一跳,快步掀帘奔去。

    只见祁归正安静靠着金丝软枕,一手撑着太阳穴,正歪着头闭眼小憩。他呼吸绵长安稳,却眉心微蹙,不知是否梦见什么。

    喻扬抓着珠帘的手一顿,那口悬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慢慢落回胸腔。

    她蹑手蹑脚地松开手,走进里间,捡起一旁搁置的薄氅,轻轻覆在他肩头。梦中人似有所感,长睫颤动,眉心也随之缓缓松开。

    喻扬这才直起身,退开两步。窗边小几上摆着碟果糕,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她行至另一侧坐下,倚着窗边观赏海景,顺道摸了两块果糕。

    泊海辽阔无边,海天一线。远岸的港口忙碌,大小船舶挤挤挨挨,桅杆如林。海风的咸腥混着桐油味扑来,卷动她落在窗棂上的帔子,便如翩飞的彩蝶,灵动而热烈。

    不知不觉,一碟果糕很快便空了底。喻扬摸了摸还空荡荡的肚子,欲求不满地咂巴两下嘴。

    身后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喻扬回头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祁归已经清醒过来,正坐起身。

    “你醒啦!”

    明媚的日光斜入屋中,静静铺在她肩头。暖融融的春光中,乌发金钗,朱唇明眸,似比日光还明媚。而她便这般看着他笑。

    祁归呼吸一滞,只觉心浪波动,便急急忙忙垂下眼眸:“嗯,你回来了。”

    “我看司使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她起身走到榻边,低声询问。

    祁归摇了摇头,取下肩头的薄氅,哑声问道:“今日进展如何?”

    一提起案子,喻扬正色,“发现了很多线索,我慢慢与司使说来。不过我午间没进食,好饿啊……”

    祁归抬头望了眼她可怜巴巴的神情,微笑起来:“知道了。”

    待满满一桌佳肴上齐,喻扬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祁归见她风卷残云般迅速进食,忍不住抬手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吃慢点。”

    “可惜司使未亲眼见到尸体。”

    他疑惑地挑了下眉梢:“为何如此说?”

    “尸体奇观,下官前所未见。那尸体干瘪蜡黄,就好像被腌过的咸鱼腊肉。孙妙认为是凶手将盐水从颈侧的伤口灌入致死。”

    祁归闻言,眉心微蹙,不解地问:“死者死前是被迷晕的吗?”

    “司使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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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扬讶然。

    “若非被迷晕,这盐水很难从一处小伤口灌入吧?”

    喻扬点了点头,“两位仵作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孙妙想剖尸,可张谦之毕竟是县令,此事该如何?”

    祁归眸光缓缓落在这满桌的奇珍佳肴上。苍州城身为北方唯一的海港,以海贸为主的商贸繁盛,外邦异国特有的食物、菜肴也顺着商船传入天昭。

    在这纸醉金迷的海港下,究竟藏匿着什么他们依旧未知。

    “身为朝廷巡察使,本官之意即为朝廷之意。孙仵作若认为需要剖尸,那我便允。”

    喻扬面露几分喜色,“那我想办法传信给孙妙。”

    “不必了,两方联络之事交由木枫去办。苍州城内……”他话音一顿,沉默了些许时候,才沉沉道:“背后之人虎视鹰瞵,不可轻举妄动。”

    她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我与木铄在水阁的荷塘中发现池内荷茎似有被压倒的痕迹,水阁外又有池中带起的泥水,所以我怀疑凶手是藏匿在荷花池中,伺机动手。只是后来我们想去刺史府打听一下当初修建荷花池的工匠,却不想那位侯刺史不在府中,据他手下的参军说是去清安县了。”

    “侯旻此人最擅左右逢源,阳奉阴违,他此举是怕你真去寻他。他若向你透露线索,会得罪背后之人,若是不告知你,又会得罪你我。便索性装作公务在身,外出躲你。”

    喻扬执箸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你们当官的心眼都这般多吗?”

    话音方落,她又觉不妥,讪讪闭上嘴。

    她也是官……

    祁归低头无奈地笑了笑,只提醒她:“卢谅虽被停职,但我们必须尽快查清贡盐是否真的遗失,以免夜长梦多。杨简行那里不肯见人,所以需要司直辛苦一趟……”

    他话说得含糊,喻扬一边啃着鱼,一边瞅了他一眼:“司使直说便是。”

    “杨简行家中妻妾成群,近来极其宠爱一位小妾,我想你可以从那位入手。”

    她眨了眨眼,思衬了好一会儿,“司使是要我接近那位小妾?”

    祁归点了点头。

    “可我该如何接近她?”

    “我让木枫打听过了,那位小妾是外邦人,还有位兄长在望海街开了间铺子,每七日她便会外出与之相见。明日正是她外出的日子。”

    喻扬一听,霎时明白地点着头:“我知道了,不过……司使是要智取还是威逼利诱?”

    她狡黠一笑,眸中透着点点光亮,手上更是迫不及待地挥了两拳,似是只要他一声令下,她便立刻冲出门去将人绑回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然是智取。”说完,他又觉不够,悠悠补上一句:“不是任何事都能用拳脚解决的。”

    “我知道啊!”她应了一声,用手中筷子戳了戳碗中剩下的最后一块鱼肉,“可是拳头能解决的事最痛快不是吗?”

    “我知道你们讲究以计攻计,我也记得司使的话,否则我早在进城第一日就将卢谅与杨简行抓起来了。”

    她神情自然,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坦然说出,毫无掩饰。

    窗外海风穿堂而过,卷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双明澈的眼睛里还映着未褪的锋芒。他望着她,最终沉沉点头,并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