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喻扬依诺前往香料铺,凤儿身边的丫鬟送来一封信。信上内容与他们猜想无异,杨简行同意了。

    当日午后,祁归便收到了拜帖,帖中邀他们二人隔日在沅江画舫相见。

    春风徐徐,清月高悬。

    江阔潮平,九曲桥下,十数艘大小画舫随波轻摇,船头彩绸纷飞,铜铃轻摇。江岸停着一艘二层画舫,飞檐翘角,雕梁画柱。璀璨灯火透过四季花窗映照入江,光影碎金,奢靡至极。

    喻扬与祁归方至江边,便有人眼尖地迎上前来:“二位可是楚公子、楚姑娘?”

    他们二人点头。

    “二位贵客这边请,我家主人早早便派小的在此等候贵客。只是商会事务繁忙,还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那小厮领着他们登上画舫楼阁,恭敬地说道。

    “杨会长公务在身,我们在此等候便是。”祁归淡淡道。

    闻言,小厮躬身退下。

    画舫内的陈设倒与金满楼如出一辙,奢靡显贵,金碧辉煌。

    喻扬推开一小缝窗,仔细观察着江岸情形。

    “这杨简行约我们在此见面,却又故意迟到,究竟是何意?”喻扬合上窗,面上流露出几分不满,便来回踱步。

    祁归淡淡扫了她一眼:“下马威罢了,坐下来等吧。”

    喻扬眉心紧拧,心烦意燥,她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我坐不住,我要走走!”

    祁归无奈,抬头望向她来回晃动的身影。她今日穿着件桃粉色直袖衫,搭柳绿暗纹襦裙,桃色帔帛一端搭在左肩,另一端绕过肩背,随意挽在臂间。可爱的交心髻间簪着几朵娇嫩嫩的桃花,春意入鬓,明媚鲜妍。

    她一走动,肩头的桃花珍珠流苏禁步便随之晃动,发出叮啷声响。

    他神情一滞,袖间的手指便紧紧握起,沉默不言,却心生几分懊恼。

    早知今日该是他一人独行……

    可若不让她跟随,她定要生气吧?

    祁归满腹躁动,心神难宁。一侧的喻扬却全然不知,双臂抱胸,指尖便在臂上轻点,沉浸于剖析案情。

    “你……”祁归欲言又止。

    “怎么了?”喻扬终于侧头看他。

    “晃得我头疼,坐下吧。”他指尖轻碾过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哦,好吧。”喻扬应和着,终于坐了下来。

    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月上中天,人声喧嚣,船舫外才悠悠传来几道笑声。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齐齐起身。

    几道身影晃过,推开了楼阁门扇。一名高大的男子环拥着个娇丽美人,与身后几人说说笑笑,一齐涌了进来。霎时间,狭小的阁中便得拥挤。

    “楚公子?”来人一扫屋中二人,微笑着问道,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后面那道鲜艳的身影上。

    祁归无声迈了一步,将身后彻底挡住:“杨会长,在下冒昧打扰多日,还请见谅。”

    “前几日商会内事务繁多,我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才能得闲,便立即邀请楚兄弟见面,还望楚兄弟莫怪!”杨简行笑着入座,眼中的轻视却一分不落地落入喻扬眼中。

    “快快快,楚兄弟快请落座!这位……便是楚兄弟的妹妹?”

    祁归先一步坐下,随后淡笑道:“正是。”

    喻扬在祁归身侧落座,闻言便弯起唇,笑意盈盈:“杨会长。”

    “楚兄弟一表人才,令妹也是沉鱼落雁呐。”

    祁归指尖微动,正欲说话,身侧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哪里比得上杨会长身侧的美人呀。”喻扬偏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锋芒。

    祁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桌下的手再次捏住她的帔子,用力扯了扯。

    此言一出,杨简行的脸色霎时一僵,满室寂静。

    与杨简行同行的一人立时出来打圆场:“听闻楚兄弟是从邠州来的?”

    “是,家族世代居于邠州。”

    “邠州来的啊,我可是听说了,邠州近来可热闹了。”另一个身形圆胖的掌事笑容和气,端着酒盏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哦?黄掌事所说的是何事?”

    “王掌事若想知道,还是应该问问楚公子,毕竟是邠州人士,比我这个外乡人了解不是?”

    黄掌事言罢,三人齐齐看向祁归。

    祁归面色如常,勾了勾唇角:“热闹倒算不上。只是前些日子有个商户家中闹了些事,满门惨死。朝廷因此派人前来调查了数十日,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哦?竟有此事!这户人家可是得罪什么人?”

    “说是手上的生意不干净,遭人报复。”他轻笑出声,面上浮现几分轻蔑:“做生意的,总有些特殊门道,何来干不干净一说?”

    他话音方落,几人便哄笑起来。杨简行搂着身侧美人,朗声赞道:“楚兄弟性情直爽,我喜欢!”

    “不过我倒是听说,派去调查那商户的官员,正是那位巡察使的手下。”黄掌事又言。

    杨简行不动声色地看向祁归。

    “巡察使?什么巡察使?我倒是听闻当时查办案子的是百庚司的官员。”

    “楚兄弟不知道啊?清池县几任县令离奇死亡,朝廷便令那位司使为巡察使,前来苍州查案,巡视地方。”

    祁归面露几分诧异,摇了摇头:“我不过一介商户,不知这些事。”

    “诶,这行商天下,朝中岂能没有点人脉?”王掌事朗声一笑。

    祁归闻言,面露几分遗憾:“王掌事所说正有道理。可在下一介商贾,多被人轻视。也正是因此,才想来苍州试试水上生意。”

    杨简行原本正与美人低声调笑,听他如此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道:“楚兄弟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这海贸啊,外人看着是暴利。可一艘船舶造价千金,海上行程缥缈,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朝廷这几年发下的出海文书,定额只有往年一半。可想要挤破头出海的人却数不胜数,我虽为商会之首,但这文书还是朝廷的不是?”

    “杨会长所言,在下明白。所以在下先前答应的必定丝毫不少,不让杨会长为难。若申办文书过程,有任何问题,在下也绝不吝啬,请杨会长放心。”

    杨简行朗声大笑,“楚兄弟果真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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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敬楚兄弟一杯!”

    祁归顺势举杯,手臂上却忽地多出一抹鲜艳的桃色。

    “阿兄这几日感染风寒,还是莫喝酒了吧。”

    “楚姑娘,杨会长这杯酒,若你阿兄喝不得,那可得你帮他喝哦。”黄掌事呵呵笑着,却话中带刀,明晃晃地威胁她。

    “那便我替阿兄喝!”她说着,夺过他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诶!楚姑娘毕竟是女子,怎好让她饮酒。这样,将我那坛果子酒取来,果子酒香甜不会醉人,最适合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祁归眉心紧皱,阻止道:“小妹不擅饮酒,还是……”

    “楚公子不能饮酒,还不让楚姑娘饮酒?我看这诚意……”王掌事打断他的话,面色阴沉下来。

    喻扬见状,连忙起身,“果子酒我还是能喝的。阿兄确实身体不适,还望杨会长见谅,这杯酒便当赔罪了!”说着,她再次一饮而尽。

    “楚姑娘乃女中豪杰!来我敬你!”

    ……

    几轮酒后,喻扬已有醉意。

    上首之人眸光幽暗,在这兄妹二人身上来回跳动。

    “楚公子有这样的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祁归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扬起唇角,笑不达眼底:“多谢杨会长。”

    “楚兄弟的事,我会考虑的。只是尚未看到楚兄弟的诚意,我也不好向上传话,你说是吧?”

    “杨会长放心,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他拽紧身侧人的袖口,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好!有楚兄弟这句承诺,我便放心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令妹有些醉了,楚兄弟还是早些带她回去休息。”说着,杨简行便自顾自起身。

    两位掌事见状也随之起身,跟上他的步伐。

    他行至二人身前,却停下脚步,目光放肆又贪婪地打量着喻扬。

    良久后,他目光落在她头顶的那簇花上,似笑非笑:“春日桃花娇艳动人,若能折一支放在屋中观赏,定是赏心悦目,心神舒畅。你说呢,楚兄弟?”

    祁归面色一沉,指尖不断收紧,那装了一整夜的温润笑脸在此时此刻骤然崩裂。

    杨简行掠过那张怒意隐现的面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昂首挺胸,阔步离去。

    祁归藏于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目送几人离开的眸光渐渐冷下。

    身侧的人醉中尚余几分清醒,摇摇晃晃,话语含糊不清:“走了吗……好难受啊……那混蛋给我喝的不是果子酒……”她说着,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侧,试图借此让自己彻底清醒。

    祁归伸手制止她的动作,将人紧紧拢在掌中,目光却不由落在她发间的花蕊上。

    桃花虽有枯萎之意,却依旧明艳夺目。

    他眸光暗下,心头竟狰狞地生出个阴暗念头。他抬起手,指尖轻捻过花瓣。

    他想取下这支花,占为己有。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中,便迅速被他抹杀。不能,他不能如此……

    花儿无知无觉,依旧引人流连。

    可花儿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妄想觊觎她的人……